正文 第二章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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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锁是从衣戒交易所流传出来并加以改进的一种玩乐方式。人们将捕捉来的奴隶用铁链捆在十字架上,四面八方用细线吊着一串串晃动的玲珑铜钱。
玲珑铜钱玲珑心。
玲珑铜钱实际上是一个镂空的小正方体,只是因为像铜钱一样串在细线上而得名。
玩家交了钱就能参与游戏,四百两银钱换二十支箭,唯有那箭顺利穿过玲珑铜钱的孔击碎奴隶头顶的柳叶锁,奴隶才能松绑并归玩家所有。如果只是撞到铜钱上或者不能击碎柳叶锁,奴隶脖子上的铁链便会随着每次失误而逐渐收紧,奴隶也会在痛苦的折磨下渐渐死亡。
周舒瑾总击不碎柳叶锁,这次发挥得更差,连玲珑铜钱都穿不过。
他搭了支箭拉起弓。
“叮咚叮咚——”
箭撞到了玲珑铜钱上。
铜光一阵乱晃。
束缚在奴隶脖子上的铁链开始收紧,奴隶恐慌的神色、惨痛的尖叫激起观众的口哨声和嘘声。
他手下不仅一个贺昭,还有太多的新人。
“十三,你近来饮食起居就留在我府上。”周舒瑾道,“这段时间确实要小心点。”
十三怀着虔诚感激之心向周舒瑾道了谢。
琴洱探问他今年的意向。
“今年新人的质量都比往年好。”周舒瑾说,“贺昭.......再留一年吧。我带身边再多见一年的世面,年长一岁,希望他做事再沉稳些,再沉稳些。磨一磨贺昭,也磨一磨十三。”周舒瑾说,“很多人十几二十年才出来呢。”
“我看他今年上就挺好的。多伶俐的人。”琴洱说。
周舒瑾摇了摇头:“你不觉得他有点像从前的我?终日谨慎惶恐,放出去要吃亏,留手上磨一磨好多了。”
琴洱不以为然:“跟你比还是差远了。”
周舒瑾有些意外:“原来你对我评价颇高。”
琴洱将手里的弓箭掂了几下,不肯再深聊这个话题。
周兄在剩下的两个月里悉心教导十三,时刻关注他,倾囊相助培养他,几乎手把手地把自家那琳琅满目的生意都教会他去处理。
十三跟贺昭不一样,他年少轻狂也挥金如土,这期间向交易所贷了好大一笔钱加上拿自己赚来的钱,买了辆豪车送给周舒瑾。
甚至是周舒瑾自己都不会买的品牌。
管家劝过他,说这车子周公子不会收下的。没想到他没放在心上。
不知情时,周舒瑾就觉得那辆车停在自己做生意的据点前很是招摇:“那车子全天下就三辆,一辆停在博物馆里,一辆在国相府里,这辆里面坐着谁?”
“公子,这是十三送来的,说送您的。”
“难道是我自己买不起吗!为什么把钱花在这种地方!”周舒瑾为此大动肝火,“做生意的人怎能与中央的国相争风头!尤其是这节骨眼上!把十三给我叫来!”
于是,十三骑着高头大马从野外跑了回来。
“公子!”他笑得爽朗,眼睛也明亮。
周舒瑾冷着脸:“十三,这车子哪里是给我的礼物!这是给我惹的祸根!钱够你买多少次货源啊!”
“公子不用担心!后半年的货源我都定下了!”
“你现在定的是你现在所能看到的商家,日后生意是越做越大,你现在定的不到两个月就会觉得不够了!”周舒瑾不悦。
十三认了错,却始终希望周舒瑾收下他的心意。
念在十三一片好意,周舒瑾勉强用了那车子两三次,之后叫人把车子抵了。果不其然,这车子是块烫手山芋,除了周舒瑾,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车子。车子只能藏在周舒瑾的车库里吃尘。
周舒瑾只能装作自己把车子抵出去了,按照市面价替十三还了贷款,并送了他一颗牙雕套球——又称“同心球”、“鬼工球”,取自天然巨骨,不知是何怪兽。骨分内外五层,皆被打磨成球状。每球周身百孔,并且象牙球里外每一套球均雕镂着精美繁复的纹饰,有百花、龙凤及山水人物等数种。最里一只球为实心,颜色丹碧粲然,其外四球则洁白无瑕。以金簪自孔中依次拨之,则内中四球圆转活动,日夜不歇,观孔内绝美雕刻,可谓精巧绝伦。
希望十三能有这样的玲珑心思。
天色已经阴暗了,太阳的余热发酵着青草、荷香混合着水汽的味道,黏腻的,不干爽的。
周舒瑾见山雨欲来风满楼,带着十三打道回府。
两人走出不远,听说有女人寻死。
闻言,周舒瑾身形一滞。
似乎只有死了,才有追求自由自在的资格。
无论人们再怎么高呼自由,只要还活着,都在争先恐后地给别人套上枷锁,又难免令自己身陷囹圄。
总是言行不一,且从来乐此不疲,从来不会改过自新。
是女人不坚强吗?是女人太软弱吗?任何一个人,只要经过女人从生到死的规训,自会变成女人。
贺昭深知妹妹处境水深火热,尤其焦灼。
周舒瑾独自走进贺昭所住的小巷,走到尽头看到那扇大绿铁门开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贺昭头破血流地坐在门前。
妹妹显然受了惊,正在他怀里号啕大哭。
贺昭拿着新衣服和香喷喷的食物安抚着她,整理她凌乱的衣服。他不善言辞,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几句话。
周舒瑾伸手掖了一下她的领子:“在哭什么?”
“动手动脚干什么!”贺昭应激地拍掉了他的手,在这时闻到一阵酒气,抬起头看见是刚从酒宴回来的周舒瑾,他手忙脚乱地把妹妹往身后一推,拿毛巾擦掉头上的血迹,“是你。实在对不住。”
周舒瑾拿出一块巧克力,冲贺里招招手:“过来,我瞧瞧。”
一头惊慌迷茫的小兽,受惊至极,恐怖地,一动也不敢动地依偎在哥哥腿边。
贺昭抱起她,走到周舒瑾面前蹲下身,把妹妹架在自己腿上,手臂倒是抱得很紧。
周舒瑾见她盘儿尖,头发软,有十分清丽娇美的底子,却神色凄惑——吓得不轻。
“好了,进屋去吧。”周舒瑾看了一会儿,声音略沉,“怀璧其罪啊,贺昭。”
贺昭低下头,立马放下贺里让她回屋里去了。
周舒瑾的目光游移到贺昭脸上。
贺昭丝毫不察,兀自点了一支烟,先敬给周舒瑾,自己也拿了一支就地坐下:“唉,都怪她长得太好看。实在是没办法。”
周舒瑾躺在椅子上,手里带着烟垂在把手外,迷雾里他的手柔软得好似无力承担:“让妹妹到我门下怎么样?”
贺昭苦涩道:“目前并不想让她沾染这边的生意。”
周舒瑾把烟换到另一只手,拍拍贺昭的肩膀。
贺昭朝他看去。
他伸手蹭了一下贺昭的下颌,把他拉近:“一对兄妹。你也真的是——”
周舒瑾近日常常送些珍稀药材来捧他的场子,或许是为了弥补无法推荐他的遗憾,或许是想给他一点鼓励。送来的这些动物药材中大多数属于保护动物,无论是入药还是弄上客人的餐桌,贺昭弄起来还有些费劲,周舒瑾却不费吹灰之力——他只要避重就轻地交一点超出重量的罚款就过了海关。
本需要付出生命的惩罚,付出的是在这件事上最为隔靴搔痒、无足轻重的生命。
贺昭心情有些乱,往门里看一眼,看见妹妹还在等他,起身把门关上。
周舒瑾约他闲时一起喝茶。
秋冬之时流感盛行,贺昭又消失了。他私下做药材生意不会放过这个时机。
周舒瑾一向身体安康,谁知道他在外地做生意经过病区,回来开始发烧。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于是管家替他把人遣散了。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醒,醒了睡,看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钻到天花板上。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光影从西边的墙面移到东边墙面。半睡半醒间他看见床边有个移动的影子。
很快,他闻到草药的味道。
那人默不作声地抬手自己喝了一碗,再细心地喂周舒瑾喝了一碗。
周舒瑾半昏晕中顺着贺昭的手接过调羹:“天气变化太快,竟不能适应。”
掌心里的手抖瑟了一下。
“留在我身边,使你这样不满?”周舒瑾问。
贺昭说:“公子出手大方,深明大义,属下并无不满。”
“这样呢?”周舒瑾如抚美玉般细细地揉了一下他的下颌、侧脸、鬓发。
他惊讶又困惑,扭开头想要逃。
周舒瑾问他愿不愿意。
“啊——”
贺昭推开他后退得很远,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我不能明白,我什么都有,你不需要准备什么,你只要迎接这样一段感情,只要你我喜欢。我为你准备好一切。”
“公子,贫穷仅仅是贫穷吗?位居人下就仅仅是位居人下吗?世上的表现因为它体贴入微和炽烈真诚就不会分三六九等?如果我说生活的压力会摧毁我大部分的美德,比如幽默,真诚,无私,付出,奉献,义无反顾,你还会爱上一个贫穷的人?即使他因此无聊,自卑,疯狂,斤斤计较瞻前顾后,你也还会喜欢这样的人?只需去迎接这段感情就好了吗?公子,你在试图占有的同时何尝不是摧毁我?”
“那就不说爱了,也不是非要有爱。”周舒瑾说,“只要留得住你,其他方面将就下也是可以的。”
贺昭恐惧地看着他。
于是周舒瑾挥手放他走。
贺昭心有余悸,收拾药箱就出门了。
有人与他擦肩而过,说谁谁谁请周舒瑾赏脸喝酒。
药才喝下,周舒瑾还是照样烟酒不误。
贺昭再见到周舒瑾的时候,是受召来到了周舒瑾那装修高雅别致的店面。
他一时没找到周公子,跟人打听才知道周公子在落地窗边。他循着方向找去,穿过厢房,终于在一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地方找到了周公子。
周舒瑾躺在落地窗的帘幕边正在与一群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嬉戏玩闹。地上、窗边铺着柔软的花瓣。
他的衣服都是苏绣加上浮光锦,随着动作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他跟少女们聊着些新兴妆容与衣服,问她们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什么样的男子才是世界上最讨人喜欢的,语调极其低沉慵懒,似乎是刚刚酣眠醒来。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依赖地卷着少女们的长发,将长发一点点缠在自己手指上,又慢慢松开。
贺昭奉命端了醒酒茶过来才知道他这样是喝醉了的。
贺昭才走上去,透过薄薄的帷幕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周舒瑾充满笑意的眼睛。
贺昭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冰凉的冷意从指尖爬上来,过了一瞬,心脏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恢复跳动,胸膛反而炽热起来。
好一双风流肆意的桃花眼。
好一个佳人在侧烛影摇红。
灯火缱绻映照在他充满柔情的眉眼。
贺昭相信,即使眼前这人变得一无所有,也绝对有人会豁出一切不让一点点愁苦痕迹伤害了这样的绝世容颜。
“先生,”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放低声音说,“外面还有四五家据点的人儿来敬酒……”
这怎么喝得下。
于是,他悄悄地说:“麻烦先生替我挡挡酒。不会让你醉了的。”
贺昭:“是。”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舒瑾摆脱了贺昭的搀扶,自己调整姿态走出去——他步伐还算稳,但醉眼蒙眬的样子已经瞒不住了。
他如鱼得水地应酬着,祝贺那些独立出去的新后辈们,并一一应下他们敬来的酒。
“今天前后二十来家,我是醉了,每一杯都已经喝到心里,不在乎形式。现由我的门生贺昭,贺先生,替我喝些酒水吧,也沾沾各位的喜气,各位不要见怪。”
贺昭与各位打过招呼之后,替他挡下余下的酒水。
周舒瑾桌上都是些好酒,喝得又香又甜,感觉没什么度数,过了好大一会儿酒劲才上来。后劲还不小。
难怪周舒瑾一天下来会醉成那样。
贺昭渐渐觉得有些扛不住,周舒瑾拍了拍他后背,重新端起酒杯。酒席散了的时候,周舒瑾让罗管家给贺昭安排了间客房,备了衣服,说如果家里没什么事就先住下,夜深酒醉的,到处走实在不安全。
周舒瑾把他交给罗管家,自己就先告辞歇息去了——他醉得很厉害,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谁跟谁,再待下去就要失礼了。
“小心。”贺昭看他踉跄不稳,送他到车边。
他笑了笑:“晕得不行,平时没那么多家,今天的事都撞在一起了。你怎么样?头疼不疼?”
“不疼。”
“真能喝。”他由衷地说,跟个孩子似的,在说话期间时不时闪现与他身份、经历不符合的羞涩,“你也趁早歇吧。喝下这几杯酒,估计会很好睡觉了。”
贺昭神情微愕。
周舒瑾左右逢源那么多年,不应该是这种状态。可他自醉了之后好像返璞归真,脸色酡红,谈笑间带着少年未经世事般的腼腆,谁见了都不免生出几分对他的怜爱之情。他还觉得让小辈给自己挡酒挡到八分醉很不好意思,往口袋摸了摸,身上只有一些现金和一朵从宴会带出来的花,他都给了贺昭,“今日多亏了你。”
“我分内事。”
周舒瑾见他接过去了,把自己的手表也解下,抓住贺昭的手给他戴上。
贺昭竟挣脱不开,惊讶于一个人竟能把恶心龌龊的心思伪装得冠冕堂皇,伪装得人畜无害:“这样是可以的吗?是日常的吗?”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经常这样。先生收下吧,免得他不高兴。”司机竹白点头,“这块表还很新,两天前买的,八位数呢。上一块表也这么送人了。”
施舍给猫猫狗狗一样。
周舒瑾:“只有那么多了。真对不起,这块表我戴过了,是二手货。不过,应该没到贬值的地步。”
贺昭终于攒够了钱,有了钱贺昭还是第一时间觉得要摆脱别人自己发家。
于是他把钱推到了周舒瑾面前。
管家知道自家主子不太想放人,于是说钱不够。
周舒瑾也不扫管家的面子,询问了贺昭的打算后与他赌了一局,借机输了足够的钱财给他,之后大方地让他走了。
贺昭匆匆回到小巷里,突然被疾驰而来的车辆拖住衣服,不仅被抢了身上值钱的东西,还被硬生生拖行了五十几米才挣脱开。他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回到家里包扎伤口。
家里的玻璃、桌椅全都被砸了,贺里小心从床底爬出来,扑到哥哥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摆脱那些仇恨的、铿锵的玻璃破碎声。
他还不知道拒绝了周舒瑾会是这样的结果。
琴洱说:“这人未免太把自己的钱看作一回事。”
“碍,不说了。”周舒瑾在沙发上抽烟,语调疏懒。
那是一种所有欲望都被满足之后滋生出来的从容和慵懒。
大半个黑市都跟他离不开关系,又能走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