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4章商场见闻与商业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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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舅家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王牧川揣着兜里那五块钱——大舅妈硬塞的,说是给他“买点零嘴儿”,推着家里那辆二八大杠往回走。大舅家的境况比他想的还难,一家六口挤在两间平房里,大表哥的婚事因为凑不齐“三转一响”搁浅了,全家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愁。
胡同里关于“肥皂”的谈话还响在耳边。大舅妈抱怨说供销社的肥皂又粗又硌手,洗衣服还行,洗澡能搓掉一层皮;表姐则小声嘀咕,说同事从上海带回来一块檀香皂,那味道,闻着都舒坦,可惜买不着。
这些细碎的念叨,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经过西单时,他看了看那座灰扑扑的三层建筑——西单百货商场。1981年的北京,这里已经是普通人能见到的最繁华的商品世界。他捏了捏车把,调转方向。
存车处老大爷收了二分钱,递给他一个带号码的竹牌。走进商场大门,一股混杂着布料、樟脑丸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牧川站在一楼大厅,有一瞬间的恍惚。
灯光是昏黄的,白炽灯泡隔着积灰的灯罩,勉强照亮着宽敞却空旷的空间。人不少,声音嘈杂,可这种嘈杂带着一种奇特的“有序感”——人们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一个个柜台,然后,排队。
他慢慢往里走。
布匹柜台前队伍最长,蜿蜒了十几米。人们仰头看着货架上寥寥几种布料:藏青的卡其布、红白格子的“的确良”、灰扑扑的劳动布。售货员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木尺,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妇女正在哀求:“同志,能再扯二尺吗?我想给孩子做件罩衫,就差这么一点……”
“不行,一人限购八尺。”售货员的声音像尺子划在木板上一样干脆。
王牧川的目光移向旁边的日化品柜台。这里人少些,但货架上更加“干净”。七八个玻璃柜台里,陈列着为数不多的商品:一种黄纸包的长方形肥皂,堆成小小的金字塔;几个白瓷瓶的面霜,瓶身上印着简单的红字;洗发水是稀罕物,只有一种绿色塑料瓶的,瓶身上画着一颗模糊的香波泡泡。
他走近些,看清了肥皂的价格:向阳牌肥皂,每块两毛七,凭票供应。旁边一个小黑板写着:本月肥皂票已兑完。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在问:“同志,香皂有吗?”
“没了。”女售货员头也不抬,“下个月十号来看看。”
“那洗衣粉呢?”
“早没了。”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王牧川的视线扫过整个柜台。这就是1981年中国最繁华商业街之一的日化供应:三种肥皂,两种润肤膏,一种洗发水。包装简陋,选择为零。人们的需求像干渴的土地,而供给只是一滴吝啬的雨水。
他转身走向二楼。楼梯拐角处,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区域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里挤满了年轻人。
是卖磁带的。
柜台里摆着一台砖头似的录音机,正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有些失真,咝咝啦啦的,但丝毫不影响围着的少男少女们痴迷的眼神。柜台上方拉着绳子,挂着十几盒磁带封面,大多是翻录的,封面是手绘的美女图,字是歪歪扭扭的手写体。
“《橄榄树》有吗?”一个烫了卷发的女青年急切地问。
“没了,明天来看看。”卖磁带的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眼睛里闪着生意人特有的光。
“那《外婆的澎湖湾》呢?”
“最后一盒,刚卖。”
女青年失望地“啊”了一声,又不甘心地在柜台前徘徊。
王牧川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匮乏,极度的匮乏。但在这匮乏之下,他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渴望。对更好生活的渴望,对美、对舒适、对丰富选择的渴望。这种渴望被压抑得太久,已经像地下的岩浆,只等着一个出口。
他想起前世那些琳琅满目的超市货架,想起直播间里主播们声嘶力竭地喊着“所有女生,买它”。两种画面在他脑海里重叠,撕裂,最终形成一种近乎荒谬的对比。
这里的商业还处在原始阶段——不是产品的竞争,而是“有无”的问题。只要能生产出来,只要能摆上柜台,只要比现有的东西好上那么一点点……他脑子里那个关于肥皂的火花,此刻噼啪作响,几乎要燃成火焰。
但火焰需要燃料。
下楼时,他经过家电柜台。那里最冷清,只有寥寥几样商品:红灯牌收音机、牡丹牌黑白电视机、单缸洗衣机。每样商品旁边都立着一个醒目的牌子:凭票供应。
电视机前围着几个人,不是要买,只是看。屏幕上正播着新闻,画面雪花严重,但不妨碍他们看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个人指着电视说:“听说上海有彩电了。”
“那得多少工业券啊,还得有关系。”同伴摇头。
王牧川走出商场时,夕阳正把西单路口的建筑染成金黄。存车处老大爷接过竹牌,随口问:“同志,买着啥了?”
“就看看。”王牧川说。
“可不是嘛,”老大爷笑了,“这年头,看得多,买得少。”
跨上自行车,王牧川用力一蹬。车子吱呀呀地向前,迎着晚风。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商场里的画面:空荡荡的货架,长长的队伍,人们眼中那种混合着渴望与无奈的神情。
他知道机会在哪里了,比任何时候都清晰。那些前世熟知的商业逻辑、产品思维、营销手段,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外星科技。
但另一个现实也同样清晰:他兜里只有五块钱。大舅妈给的五块钱,和那些需要凭票购买的、摆在柜台里的商品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自行车拐进胡同,车铃铛叮当作响。几个孩子追着一个铁环跑过,笑声清脆。
王牧川抬头,看见自家院门上方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割的天空。湛蓝,清澈,毫无杂质。
就像这个时代,空白得让人心慌,也广阔得让人心跳加速。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但怎么开始?五块钱,在1981年的北京,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他把自行车靠在院墙边,摸出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
门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母亲还没下班。
他走进屋,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板床边,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淡绿色的纸币,印着工人和农民的头像,崭新,挺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五块钱。
在商场里,这钱甚至不够买一台最便宜的收音机,不够买一件像样的“的确良”衬衫,不够买十块肥皂——如果不需要票的话。
但这是他的全部。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暮色像墨水一样渗进屋子。王牧川坐在渐浓的黑暗里,一动不动。脑海里,商场空荡的货架和人们排队的面孔,与前世那些供应链数据、营销方案、用户画像疯狂地碰撞、交织。
他知道得太多,又拥有得太少。
这种撕裂感,几乎要把他扯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