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骆淮远应了一句，盯着手中的报刊没抬眼，“站着干什么？这是你的办公室，想坐就坐。”
    骆聿凌迟疑了一会儿，听话地坐在沙发对面的单椅上。的确是自己的办公室，可当下压迫的环境倒让他觉得自己才像个外人。
    报刊遮住了骆淮远大半个脸，只留出一双专注严肃的眸子，骆聿凌看了看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开口问道，“爸，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出差回来路过这儿，就来看看。”骆淮远放下手中的报刊，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酒店装修得挺不错。”
    从骆淮远嘴里说出来的夸奖骆聿凌可不敢苟同，要说阴阳的能力，作为父亲更是技高一筹，而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
    骆淮远抽了一口雪茄继续说，“能开在这荒山野岭，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早料到父亲话里有话，骆聿凌自动开启屏蔽措施，转变策略以诚待人，“这边近山靠海，环境宜人，我想用来做度假村，应该再合适不过。”
    “度假村……”骆淮远摇头笑笑，“你这家酒店从开业到现在，除了你们剧组的工作人员，其他时间的入住率有超百分之五十吗？好像从来没有吧？有几个人知道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附近要什么没什么，连村民都没剩几户，还想着做度假村？”
    “我有自己的计划。”知道多说无用，骆聿凌简短地应付一句。
    “骆聿凌，你再胡闹也得有个度！”骆淮远语气重了些，“知不知道现在的外面人怎么明里暗里地嘲讽你？他们说你，说我骆淮远的大儿子不务正业，整天和一群——不正常的人鬼混，你真是要把我和你妈的脸丢光了不止，还得狠狠踩上几脚才甘心吗？”
    说到“不正常的人”时，骆淮远稍稍停顿一秒，骆聿凌听得出来，如果老爷子直接脱口而出，那“不正常的人”就会被另外一个更让他糟心的词所取代——变态。
    他按住情绪，尽量心平气和道，“我没有鬼混，我只是想为聿文做完最后一件事，这是聿文生前来过的地方，他很喜欢这里，还说如果他的作品有机会影视化，一定会把这边作为主要取景地，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尽最大努力完成他的遗愿。”
    “不用拿聿文当挡箭牌。”骆淮远发出呵斥，“聿文已经去世两年了，他是怎么走的，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老爷子叹了口气，“你要成立影视公司，投资酒吧，我都没拦着你，包括你说要在这么个地方建设度假村，我也支持你的决定，但是我不希望你被那些不正常的歪风邪气所影响，我和你妈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了，万一你步了你弟弟的后尘，要我们两个老的怎么办？啊？”
    “爸！”骆聿凌提高了音量，“聿文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自杀，到现在您还没想明白吗？”
    他缓了缓，继续道，“……是，他在您眼里和那些不正常的人没两样，但他是您儿子，我的亲弟弟，他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我们不但没有帮他一把，反而亲手斩断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两年来，只要想起聿文，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因为自责、愧疚，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拼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他抬眼看向骆淮远，“可是您呢？您有为聿文做过些什么吗？没有，甚至这么久了，您还在拿他的性取向说事，从来没有认真反省过自己的问题。”
    骆淮远别过脸，显然被儿子气得哑口无言，那只夹着雪茄的手微微颤抖，故作镇定地送到嘴边深吸一口，“我没什么需要反省的，聿文要像个正常人，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尽管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亲耳听到老爷子矢口否认，骆聿凌瞬间倍感无力，他轻声笑笑，“既然您都这么想了，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
    骆聿凌站起身准备朝门口走去，他明白再说下去只会发生无休止的争吵，索性在战况白热化之前抢先一步离开这种不和谐的环境。
    走到门口，他转身道，“如果性取向是您判定一个人是否正常的标准，恕我直言，您的观念也不太正常。”
    骆淮远被气得一手拍在桌上，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利落的关门声便隔开了两人的距离，连同父子俩的心，也生生地隔出了一条无际的银河。
    今日拍摄计划顺利结束，收工时间也提前了不少，至于如何说服自己成功拍完第一场亲热戏，恐怕只有向司维本人清楚。
    坐上剧组回酒店大巴车，向司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入座。
    窗外夜色漆黑，看不见什么风景，倒能看见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可奇怪的是，越直面这张熟悉的脸，越控制不住地心生厌恶。
    头一次这么讨厌镜面的东西，仿佛让他所有难以启齿的龌龊思想统统现出原形。章谦幻想与舒望发生关系，而他向司维又何尝不是借着拍戏的由头，无耻地臆想与骆聿凌缱绻缠绵？
    明明那么排斥对方，却渴望与之巫山云雨，更可笑的是，人家还并没有这方面的喜好。
    好恶心，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变得这么恶心。
    不想见到这副难堪的嘴脸，向司维停止有关某人的思考，将头抵在车窗上闭目养神，似乎只要不去想，就不会那么容易心烦意乱。
    “司维在车上吗？”张副导站在车头抻着脖子四处探望。
    听见自己的名字，向司维睁开眼抬手示意，“在。”
    张副导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走到他面前递过去，“骆总的笔记本电脑落在二楼办公室了，你房间住得离他近，顺便带给他吧。”
    向司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笔记本就已经在手里抓着了，他愣愣地道，“……哦，好。”
    但……虽说房间离得近，可他也摸不清神出鬼没的骆聿凌什么时候会回去，毕竟从上午拍完那场亲热戏之后，那人转眼间又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