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杭倒是对于他这反应不太在意，甚至是在他预料之中。
    小六那说的是什么屁话，哪只眼看出自己最惯着他了，刚来的时候就没对人家有过好脸色，还一门心思想把他赶出去，明明知道他在班子里受人排挤也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
    他以前平等的爱护过每一个师弟，却唯独对沈生生因为自己的那点私心而有所愧对。
    结果沈生生却是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一本正经的跟他说，
    “师兄，对，对每个人…都…很好。”
    赵杭突然间手上的动作一顿，莫名的有些眼眶发热。
    那些沈生生其实并不知道的悠长岁月中，赵杭对于整个承盛堂的付出与他对师弟们的感情和对舞狮的热爱被沈生生以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纵向窥见，甚至看到了他藏在严厉毒舌外表下的所有的心细与担当。
    他并没有觉得小六说的赵杭最惯着他，因为赵杭以前肯定也是用还不算宽厚的肩膀挑起了承盛堂里每个孩子的梦。
    赵杭以前从来没有觉得沈生生这么机敏过，能够轻而易举的戳到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掉眼泪实在是太丢脸，一边在心里默默的唾骂自己，又一遍趁沈生生不注意的时候低头同袖子抹了把眼睛，略带着鼻音说着，
    ”小小年纪怎么就会恭维人了，都是跟谁学的啊？”
    沈生生看着赵杭嘴上虽然这么说，身上的阴郁之感却在慢慢散去。
    彼时外边的日头正好，透光窗棂洒进房间，照的地上一片明亮。
    赵杭坐在光里，身姿高大，沈生生从侧边看过去，瞧见他有棱有角刀刻一般的脸，好像看到了师父年轻的时候，看到了承盛堂的未来与希望。
    雨生屋里，秋生拿着干净的布巾蘸了水帮他擦着身上的伤口，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之时又有些局促的猛然间缩回，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雨生淡淡的看了一眼，秋生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有些自嘲的笑了声，一把打开了秋生的手，嘴硬地说着，
    ”觉得我脏就不用过来。”
    秋生低着头，对于雨生的犀利言辞并没有做出回应，手上仍旧是小心翼翼的帮他上着药，等身上的每个伤口都照顾到，敷上药后，他将布巾拧净水往盆沿上一搭，有些无奈道，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
    今天的雨生就像是个受了伤，颤着抖却不愿意低头的刺猬，把自己抱紧却把刺都朝向了别人。
    秋生就这样坐在一旁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间听见雨声算不上大的声音传过来，
    ”我要走了，秋生。”
    秋生只觉得荒唐，可是他实在是憨厚老实嘴又笨，连骂人都不会骂，更不会轻易动手，不管遇见什么事从来都是细声细语的说话。
    眼下只见他嘴哆嗦了两下，几次张开又不知道说什么，脸上尽是隐忍的神色，欲言又止几番后带着些不容易察觉的乞求询问，
    ”为了画彩堂的乔楚？”乔楚是画彩堂的妓女，小时候被他的赌鬼爹卖到那去的。
    在迤翠姑娘下南京之前是画彩堂的头牌，数不清的男人曾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双手捧上钱财珠宝，这些其中也包括雨生。
    雨生点了点头，”我答应了她，赚够了钱去给她赎身，我得找个来钱更快的活计。”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静默许久。
    秋生想说点什么挽留，比如一个妓女根本不值得你这样，比如现在什么活行景都不好。
    可是到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晦暗不明的走了出去，雨生看着他渐渐走远，淹没进天光里。
    雨生走了，在某一个结了霜雪的清晨，带走了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什么都没留下，离开了这个他待了近十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