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的墙面刷成了温和的米白色，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乳胶漆香。我把书桌摆到靠窗的位置，木质的桌腿在地板上轻轻蹭过，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叠好的被褥铺得平平整整，是我特意选的浅灰色，看着很安静像他这个人一样。转身想喊他进来，却见少年站在门框边，复笙身体站得笔直，目光凝在衣柜角落那叠浅粉的小裙子上，指尖蜷了蜷，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眼底的红像浸了水的墨，慢慢晕开，连眼尾都染了一层薄红。
    那是妹妹的裙子。准确来说，是以为爸妈会收养个妹妹，提前半年就拉着我妈去童装店挑的。粉缎子的面料，绣着细碎的白茉莉，裙摆上还缀着一圈珍珠，摸上去软得像云。那时候我刚上高二，放学就跟着妈妈去挑布料，连扣子都要选最亮的那种，满心期待着家里能多一个软乎乎的小丫头，会奶声奶气地喊我“哥哥”。可最后等来的，却是站在民政局门口，攥着旧书包带，连头都不敢抬的江复笙。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鞋尖蹭着门槛，语气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哥，我还是住客房吧，这里……是妹妹的房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使我心头一紧。他以为我留着这些，是打心底里不接受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以为这满屋子的粉色，都是我对他无声的排斥。我拉过他的手腕把人带进屋，他的手腕细得惊人，复笙的皮肤很凉很凉，我几乎能摸到他腕骨的轮廓。伸手把那叠裙子抱出来，缎子的料子蹭过掌心，还带着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我弯腰塞进床底的收纳箱，盖子“咔嗒”一声扣上。
    “买来玩的而已……跟你没关系。”我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衣料，才发现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这房间以后就是你的，靠窗采光好，你看书也舒服。”
    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盯着地板的木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才听见他闷声开口，声音带着没压下去的哑：“孤儿院的小孩被挑的时候，大家都选爱笑的、会说话的，没人选我。我话少，也笨，他们说我养不熟。”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心里话，那些藏在心底很久的委屈，就这么轻轻摊开在我面前。孤儿院那些被人挑来拣去的日子，旁人一句随口的“养不熟”，都像细针，扎在他最软的地方。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们选你，是因为你就是你，可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别听他们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无意间扫过他领口，露出一小截灰色的毛线边。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外面买的。我刚伸手想碰，他却像被烫到似的，慌忙把围巾往衣服里塞，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慌乱：“没什么，旧东西。”
    他那点不安太明显了。
    那条磨得发毛的围巾底下，藏着的显然不只是委屈。我没再追问。
    刚要开口，客厅就传来爸妈的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轻得却像敲在紧绷的弦上。门被推开，两人看见我们挨着站在一起，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瞬。妈妈快步走过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洗洁精的泡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刻意放得轻柔：“复笙还习惯吗？晚饭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汤，加了玉米和胡萝卜。”
    爸爸则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指节微微泛白，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明天我送你们俩上学，早点收拾休息，别熬夜。”
    他们的躲闪太刻意了，像是怕我们聊到什么不该提的事。
    怕复笙问起那叠小裙子，怕我问起，当初明明答应收养妹妹，最后怎么会领回了他。
    深夜我睡不着偷偷起来，窗外的月光淡得像一层薄霜，铺在地板上。路过书房时，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我放轻脚步凑过去，看见爸妈坐在书桌前，头挨着头，肩膀紧紧靠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孤儿院”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哭腔：“复笙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他在院里待了八年，院长说，他从来没跟人提过要求，连块糖都没主动要过。”
    爸爸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疲惫：“我知道，可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妈妈轻轻的抽泣声打断。
    我靠在墙上，指尖一点点凉下去，终于明白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刻意的回避，全是他们对“妹妹”的执念，和对复笙说不出口的愧疚。
    第二天一早，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复笙坐在餐桌前，手指攥着筷子，面前的碗堆得满满当当，却一口没动。看见我进来，他慌忙放下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哥，我……我不饿。”
    我走过去，轻声的对复笙说：“吃吧，妈炖了一早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安静得不像话。阳光落在他发顶，我才发现他的头发很软，软得让人心里发酸。
    上学的路上，车里安安静静，只有收音机淡淡的早间新闻。复笙坐在副驾，头靠着车窗，眼神放空望着外面飞逝的景物。我坐在后座，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他昨天那句——没人选我。
    车停在校门口，我拉开车门刚要下去，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他的指尖很凉，声音轻得像风：“哥，昨天……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道歉什么。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傻孩子，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他垂着眼，长睫毛轻轻颤着：“我知道，你们本来想要个妹妹的。我……我会努力的，我会听话，会好好学习，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那一刻，我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闷。
    我想说，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是你。
    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快上课了，走吧。”
    那天的数学课，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复笙泛红的眼尾，他藏起来的旧围巾，还有他小声说“没人选我”时的模样。
    下课铃一响，我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去了常去的那家文具店，买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钢笔。
    回到家时，复笙正坐在书桌前，对着数学题集发呆。眉头轻轻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又划，迟迟没写下一个字。
    我把本子和笔放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哥，这是……”
    “给你的。”我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以后有不会的题，或者……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写在上面。我会看。”
    他盯着笔记本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封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再抬头时，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委屈，是裹着水汽的亮：“谢谢哥。”
    那天夜里，我在自己房间看书，隐约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写字声。
    我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我没打扰，静静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后来的日子，一点点慢下来，也一点点暖起来。
    复笙慢慢适应了家里的生活，会早上帮妈妈摆碗筷，会在爸爸看报纸时递上一杯温水，会在我放学回家时，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杯温好的牛奶。他依旧话少，却不再那么紧绷，偶尔会跟我提一嘴学校里的小事，会在我熬夜写作业时，默默放一块巧克力在桌边。
    那本笔记本，成了我们之间不用言说的秘密。
    他写不会的数学题，写孤儿院院子里的老槐树，写他偷偷养在纸盒里的小蜗牛。
    我就写解题思路，写我们楼下也有一棵差不多的树，写小蜗牛可以养在阳台的花盆里。
    有一天，我翻开本子，看见他写：
    “哥，今天有人跟我说话了，他问我借橡皮，我说好，他跟我说谢谢。”
    我回：很好，以后会有更多的。
    他又写：可我还是有点怕，怕他们说我养不熟。
    我握着笔，沉默了很久，写下：
    他们不选你，是他们的损失。我们选你，是因为你值得。
    那天夜里，我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压抑的哭声。
    我没过去，只是靠在墙上，安安静静陪着。
    我知道，那些藏在他心底多年的不安与委屈，正在一点点被熨平。
    周末，我拉着复笙去了商场。
    他在店门口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橱窗里的小裙子上，眼神复杂。我没多说，只是牵着他走进男装区，挑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和一条柔软的灰色围巾。
    他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哥，这……太贵了。”他攥着围巾边角，小声说。
    “不贵。”我帮他把围巾围好，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新年礼物。”
    他看着镜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真正笑起来，像冰雪悄悄融化，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再也不会分开。
    晚饭时，妈妈看着复笙身上的新卫衣，眼眶微微泛红。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慰：“我们家复笙，总算像个少年了。”
    复笙低着头扒饭，嘴角却悄悄往上扬。
    我看着他，忽然就懂了。
    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期待，那些藏在心底的执念，都在这个少年的笑容里，慢慢散了。
    深夜，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
    复笙在上面写：哥，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我握着笔，轻轻写下：
    我也很开心，因为有你。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纸页上，温柔得不像话。
    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家，不再是我和爸妈的家，也不是为谁预留的空房间。
    是我和江复笙，我们的家。

    作者闲话：

    谢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
    林屿和江复笙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一个敏感缺爱，一个温柔笨拙。
    他们会慢慢靠近，慢慢成为彼此的家人。
    愿所有不被选择的小孩，都能遇见一个坚定选择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