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春迟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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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连着颠了三天,快把人骨头都给颠散架了,总算是远远地望见了靖都城那灰扑扑的城墙轮廓。
    闻诀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地瘫在车壁上,那个旧布包袱就搁在他腿上。路上裴清宴看他冻得实在可怜,好心把自己一件旧氅衣扔给了他披上,可他还是觉得那股子寒气跟长了脚似的,一个劲儿往骨头缝里钻。
    他手指头一直缩在袖口最里头,死死攥着那枚小小的耳饰。顾砚那边倒是闲不住,老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瞅。城墙是那种灰不溜秋、土黄土黄的颜色,夯得特别厚实敦实,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墙根底下还能看见雨水长年累月冲出来的一道道深沟浅壑。城门口摆着好些拒马桩子,几个守城的老兵正慢悠悠地盘查路过的商队,手里的长枪就那么杵在地上,枪头上那点红缨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马车被拦下。老兵探头往里瞅,先看见裴清宴的腰牌,脸上横肉松了松,又瞅见闻诀,多看了两眼。
    闻诀没躲。他只把脸往氅衣领子里埋了埋,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裴清宴打马过来:“怎么,我的人也要查?”
    老兵赔笑:“将军说笑了,例行公事,例行公事。”挥挥手放行。
    马车进城时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一声。闻诀身子晃了晃,顾砚伸手扶住他肩膀。
    裴清宴在外面笑:“清辞,你这小尾巴养得挺熟。”
    顾砚没搭理他,扶着闻诀下了车。
    甜水巷在城东那片儿,位置嘛,说偏不偏,但也不算太热闹。巷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总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他那草靶子上常年插着十来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子,太阳一晒,那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这院子是裴清宴托朋友帮忙找的,两进两间房,带了个巴掌大的小天井。上一个租客是个倒腾皮货的胡商,走的时候没收拾利索,留下一院子的木架子——都是以前晾皮子用的。那些架子东倒西歪地杵在那儿,猛一看过去,活像一片光秃秃的小树林。
    顾砚在院子当间儿站了会儿,什么也没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拆那些破架子。
    闻诀把那个旧布包袱往旁边一扔、也凑过去帮忙。他眼神不济、根本看不出哪根木头松了、哪根还牢靠、只能用手去摸。木头表面糙得很、毛刺时不时就扎进手指头里、他也一声不吭、就那么一根一根地摸索着。摸到榫头的地方、他就使上劲儿往外掰。
    掰不动。他换了个方向,还是掰不动。
    顾砚走过来,握住那根木头两头,膝盖顶住榫卯处,一压一拧,咔嗒卸开了。
    “这么拆。”他说。
    闻诀点点头,去搬下一根。
    忙活了两天,可算把那些木头架子都拆完了,现在全堆在院子那个角落。闻诀手上磨出好几个泡,有一个破了皮,正往外渗着点淡黄色的水。他洗手那会儿,顾砚一眼就看见了。
    夜里顾砚点起蜡烛,让他把手伸过来。针尖挑破水泡,挤出积液,涂上药膏,用布条一圈圈缠好。
    闻诀垂着眼睛,忽然说:“我能干活的。”
    顾砚把布条尾端塞进边缝,压平:“知道。”
    就俩字。闻诀没再吭声,可垂着的眼睛慢慢弯了一下。
    隔天一大早、顾砚就出门了。他在旧货市场转悠半天、相中一块有点年头的木板子、价钱也合适、就给扛回来了。
    他想起巷子口的老周师傅是干木匠活儿的、就跑去借家伙什儿——一个墨斗、还有几把凿子。招牌嘛、他琢磨着自己动手刻出来更有意思。字是让闻诀帮忙描的底稿。顾砚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慢慢写“顾氏医寓”那几个字。说来也怪、明明平时写字挺顺溜的、可一到正经要往招牌上描的样子、手就不听使唤似的。
    前前后后写废了三张纸、揉得一团一团的扔在旁边。写到第四张的时候、俩人都松了口气——嘿、这回总算瞧着有点模样了。
    闻诀看不清自己描成什么样,只感觉顾砚的手掌包着他的手背,有点热。
    招牌挂出去第三天,来了头一个病人。
    隔壁豆腐坊的老周,就是那个木匠老周的堂兄,六十来岁,老寒腿犯了,走路一瘸一拐,扶着门框喘气。
    顾砚让他坐下,卷起裤腿看膝盖。闻诀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针囊。
    “短针,三号。”顾砚伸手。
    闻诀在针囊里摸,第一根摸粗了,第二根摸细了,第三根对了。
    顾砚接过针,下针稳且快。老周嘶嘶吸着凉气,又不好意思喊疼。
    扎完针,老周整个人都舒坦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脚脖子,嘴里忍不住念叨:“嘿,真灵啊,感觉松快多了。”抬眼一瞧闻诀,这小徒弟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边上呢,手里捧着那个装针的布包,眼神是朝着自己这边没错,可又好像有点飘忽,没完全落在实处。
    “小徒弟挺灵光。”老周说。
    闻诀面朝老周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顾砚在收拾针具,没看他。
    裴清宴头一回来蹭饭,拎了条羊腿。
    他进门就嚷:“清辞,给你送肉来了!这可是草原羊,托人从北边捎的!”
    顾砚在屋里整理药柜,头都没抬:“你吃过了?”
    “没呢!”裴清宴把羊腿往灶台上一搁,四下打量,“哎,你院子拾掇得还挺像样。这石榴树谁栽的?能活吗?”
    没人搭理他。
    裴清宴自己转悠一圈,转到灶间,看见闻诀正蹲在灶膛前生火。柴火是刚劈的,有点潮,烟大,呛得闻诀偏过头咳了两声,可手里还在往灶膛里添柴。
    “你哥呢?”裴清宴蹲下,“他做饭?”
    闻诀摇头:“我。”
    裴清宴挑眉:“你会?”
    闻诀没答。他把火拨旺了,站起来去洗羊腿。眼睛看不清,水溅了一袖子,刀工也慢,切出来的肉块大小不一,厚的厚薄的薄。可到底整整齐齐码进锅里了,加了姜片葱段,盖上锅盖。
    裴清宴在灶边蹲着看,看得啧啧称奇。
    顾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没出声,看了会儿,转身去堂屋摆碗筷。
    羊肉炖了一个时辰。闻诀时不时掀锅盖看,蒸汽扑一脸,他也不躲。出锅时汤色奶白,肉炖得软烂,盐放得刚刚好。
    裴清宴啃着羊腿,嘴不闲着:“清辞,你这手艺比御厨不差啊。”
    顾砚夹了块肉放碗里,慢慢嚼:“他做的。”
    裴清宴噎了一下,低头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闻诀。闻诀正捧着碗小口喝汤,脸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
    “小子,你跟着他可受苦。”裴清宴说,“这人从小就不爱说话。”
    闻诀捧着碗,小声说:“哥话不少。”
    裴清宴乐了,筷子点点顾砚:“得,白养了。”
    顾砚没理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进闻诀碗里。
    四月里出了件事。
    闻诀抓错了药。
    病人是巷尾住的老太太,姓陈,六十多了,咳嗽两月没好。顾砚开的方子是川贝枇杷叶,止咳平喘。闻诀从药柜里抓出一把,碾碎了包好,递出去。
    老太太吃了两剂,咳得更厉害了,回来找。
    顾砚重看方子,又看抓的药。川芎。
    他把川芎当归两味药各抓一把,摊在桌上,叫闻诀过来摸。
    “这是川芎,断面黄白,油点多。”他指着左边,“这是当归,断面黄褐,油点少。”
    闻诀摸着,不吭声。
    “你抓成川芎了。”顾砚说。
    闻诀手指僵在药材上,脸慢慢白了。
    顾砚没骂他。他起身给老太太重新开方,赔了诊金,又搭了副补气养血的膏方,亲自送出门。老太太走时还说:“顾大夫心善,小徒弟还小,慢慢教,不着急。”
    门关上。闻诀还站在药柜边,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顾砚走回来,把桌上两味药收进瓷坛,盖上盖。
    “摸了一下午,记牢。”他说。
    闻诀点点头。
    晚饭时顾砚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没说别的。
    五月里顾砚出诊多了起来。
    靖都这地方,驻军三千,家眷老小加起来近万。有兵丁操练时扭伤的,有老人妇人头疼脑热的,也有小孩夜里惊风啼哭的。顾砚不挑病人,诊金给多少随缘,给不起的赊着,赊不起的免了。
    闻诀一个人在家时,就把晒好的药材拿出来分拣。甘草要切成段,麻黄要去节,黄芪要斜切成片。他眼睛看不清,全凭手摸,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会摸错。把甘草段混进黄芪片里,自己发现不了。顾砚回来拣出来,也不说他,只把两样药材分开摆,让他重摸一遍。
    闻诀摸得越来越快了。
    五月底,顾砚出诊回来,进门看见闻诀蹲在天井里,把晒好的甘草一根根码进竹匾。码得整整齐齐,长短粗细依次排开,像列队。
    他站在檐下看了会儿,没出声。
    闻诀码完最后一根,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哥,你回来了。”
    “嗯。”顾砚走过去,蹲下身,也看那竹匾。
    甘草晒得透,断面淡黄,闻着有股清苦的甜。
    “码得很好。”他说。
    闻诀垂着眼睛,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顾砚发现闻诀长高了。
    是六月初的事。那天闻诀站在药柜前,踮脚够顶层那罐当归。顾砚走过来,抬手替他拿下来,一低头,发现这孩子已经到他嘴唇了。
    刚捡回来时,才到他肩膀。
    顾砚把药罐递过去,没说什么。夜里施完针,他从柜顶翻出条旧布尺,量了量闻诀的身量,比来时长了二寸三。
    “长个子了。”他说。
    闻诀坐在榻边,摸索着理袖口,小声说:“衣裳短了。”
    顾砚看了看他露出的手腕。袄子是开春时新做的,才三个月,袖口已经短了一截。
    “明天去布庄。”顾砚收起布尺,“扯几尺布,重做。”
    闻诀没应声,手指在袖口边沿慢慢摸着。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哥,我十四了么?”
    顾砚算了算日子。临川镇破是腊月,如今六月,快半年了。他记得捡到闻诀时那孩子冻得青白,问他岁数,说十三。
    “快了。”顾砚说,“腊月。”
    闻诀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蝉开始叫了,吱呀吱呀的,一声长一声短。
    裴清宴这几个月来得勤。有时蹭饭,有时蹭酒,有时啥也不蹭,就坐在堂屋批公文,批着批着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顾砚不赶他,也不问。
    有一回裴清宴喝多了,话比往常还密。说起京城旧事,说起他爹,说起当年那桩案子。
    “我爹那几年夜里睡不踏实。”裴清宴端着酒盏,眼珠子有点直,“顾家叔的事,他一直觉得亏欠。他说那时候但凡能多说一句话,也不至于……”
    他没往下说。
    顾砚往他酒盏里续了半杯,声音平淡:“你喝多了。”
    裴清宴看着那半杯酒,没端起来。
    “清辞,你就不想回去?”
    顾砚没答。他把酒壶搁下,从针囊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醒酒针。”他说,“扎完回家睡。”
    裴清宴认命地挽起袖子。
    闻诀坐在门槛上,面朝堂屋的方向。他听不清两人说什么,只看见烛火映在窗纸上,顾砚的影子稳稳的,裴清宴的影子晃来晃去。
    他收回视线,低头摸了摸怀里那枚耳饰。
    六月里顾砚开始查药市的事。
    起因是有个贩药的客商来瞧病,说了句闲话:“南市那几家铺子,最近进洋金花进得邪乎,比往年多三成。”
    顾砚留了心。
    他借着抓药的机会,在南市几家药铺转了转。伙计们都认得他——顾大夫医术好,人话少,结账爽利,是个好主顾。闲聊时顾砚问起洋金花闹羊花,伙计们也不避讳。
    “焦掌柜收的。”一个年轻伙计压低声,“说是往北边运,咱也不敢多问。”
    “哪个焦掌柜?”
    “聚和堂的焦大。跟京里曹家沾亲的,听说是个远房。”
    顾砚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去他把这事告诉了裴清宴。裴清宴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焦……曹家那个焦?”他问。
    顾砚没答。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往下说。
    窗外蝉声聒噪。闻诀在院子里收药材,把晒了一天的甘草片扫进簸箕,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闻诀还是会做噩梦。
    巴尔楚克站在火光里,衣裳上全是血,眼睛死死盯着他。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不得好死。
    闻诀惊醒时浑身冷汗,褥子湿了一小片。屋里黑,他看不清,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又急又促。
    门帘掀开,烛光亮起来。
    顾砚披着外衣走进来,把烛台放床头,在榻边坐下。他摸了摸闻诀的脉,没说话,只把手掌按在闻诀手腕上,等那过速的脉搏慢慢平复。
    闻诀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她咒我。”闻诀哑声说。
    顾砚沉默片刻。烛火在他脸上晃,明暗不定。
    “她怕死。”他说,“也怕你没死。”
    顿了顿,又道:“咒你是她的事。活是你的事。”
    闻诀没应声。他攥着被角,慢慢躺回去,眼睛朝着房梁的方向,没有焦点。
    顾砚把被角掖好,起身要走。
    “哥。”闻诀忽然开口。
    顾砚停住。
    “……没什么。”闻诀说。
    顾砚站了会儿,把烛火吹熄,走了出去。
    门帘垂落,屋里又黑了。闻诀侧过身,把脸埋进枕褥。那枚耳饰被他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他也不松。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
    是六月底的事。稀稀拉拉挂了十来朵,红得不烈,浅浅淡淡的,藏在叶子底下。闻诀是摸到落在石阶上的花瓣才发现的。
    他把花瓣捏在指间,凑近闻了闻。没什么香味。
    顾砚出诊回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对着天光捏那瓣石榴花。
    “开花了?”顾砚问。
    “开了。”闻诀说,“不多。”
    顾砚在他旁边蹲下,也看那树。枝桠伸展得不规矩,花也开得零落,可到底是开了。
    闻诀从怀里摸出那枚耳饰,对着天光看。他看不太清,只能看见模糊的金色光斑,嵌着的松石透出一点绿意。
    “你娘留下的。”顾砚说。
    闻诀点头,把耳饰攥进掌心。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砚没答。他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闻诀说:“哥,我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顾砚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朝着天井的方向,没有焦点,可里头有光。
    “能。”顾砚说,“慢,但能。”
    闻诀低下头,把耳饰贴身收好。
    院子里很静。石榴花开得三三两两,日头斜斜地落在瓦檐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马蹄声,大约是裴清宴又来蹭饭了。
    闻诀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往灶间走去。
    顾砚看着他的背影。这孩子走路还是慢,脚底下试探着,一步一顿。可背挺直了些,不像刚来时那样总是缩着。
    他收回视线,起身去迎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灶间里,闻诀摸索着舀水、洗米、生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蒸汽扑上他的脸,有点烫,可他没躲。窗外的石榴花,被风吹落了一朵,静静地躺在石阶上。

    作者闲话:

    不出意外是随缘更新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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