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魂骨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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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小院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
    顾砚把尸体埋在后院,冻土硬邦邦的,锄头刨下去只溅起些冰碴子。他脱了外袍,只穿单衣挖坑,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埋完人,又铲了些积雪盖上去,撒上药草粉末遮掩气味。
    做完这些,他回屋洗手。闻诀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穿衣服。昨夜那一刀划破了袖口,顾砚给他缝补过,针脚粗疏,可还算结实。
    “收拾东西。”顾砚舀水洗手,声音平静,“柳娘子背后的人不会罢休,这儿不安全了。咱们得尽快走。”
    闻诀系衣带的手顿了顿,点头。他摸索着从枕下摸出那两半虎符,贴身收好,又去整理几件顾砚给的旧衣裳。动作慢吞吞的,带着迟疑。
    “哥哥……”他忽然开口。
    顾砚转头看他。
    “我想回去一趟。”闻诀声音很低,“拿样东西。”
    “什么东西?”
    “柳娘子……以前跟我说过,我床底下有块砖是松的,底下有个布包,是我娘留的。”闻诀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朝着顾砚的方向,“我一直没敢打开,也没告诉过别人。我想带上它。”
    顾砚擦干手,沉吟片刻。
    昨夜杀手刚来过,今天闻诀就要回去拿东西,太巧。可能是陷阱,柳娘子料定闻诀会惦记那物件,故意设局。可反过来想,这也是个机会,能探一探柳娘子的虚实。
    “速去速回。”顾砚最终道,“我跟你一块去。”
    他找出两件半旧的粗布袄子,又弄了些锅灰,往自己和闻诀脸上抹了些。闻诀那张脸太显眼,灰白肤色。抹了灰,戴上破旧的毡帽,遮住大半张脸,这才勉强像个穷苦人家的孩子。
    许凡和孙成功来了。顾砚交代孙成功留在小院看家,嘱咐他:“有人来问,就说我们进山采药了,天黑才回。”孙成功拍着胸脯保证。
    许凡机灵,顾砚让他远远跟在后面望风,要是看见柳娘子或是可疑的人,就用石子打暗号。
    三人分头出发。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冬日清晨,镇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挑水的汉子,木桶在扁担上晃悠,水珠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很快冻成冰晶。
    闻诀走在前头。他眼睛看不清,可对这条路熟得很——走了七年,哪儿有台阶,哪儿要拐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顾砚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目光扫过两旁的屋檐、墙角、半开的窗户。
    远处忽然传来凄厉的喊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哭喊声、奔跑声、撞击声混杂在一起,从镇口方向涌来。顾砚猛地抬头,镇东头已经升起浓烟,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半边灰蒙蒙的天。
    蛮语吼叫声刺破清晨的寂静,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蛮子打进来了!”有人嘶喊着跑过巷口,“快逃啊!”
    顾砚一把拉住闻诀,闪身躲进旁边的柴垛后面。几个镇民惊慌失措地跑过去,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后面追来两个骑马的身影——披着毛皮袄子,头发编成辫子,手里挥舞着弯刀。
    是蛮兵。
    顾砚前几日就觉得不对劲。镇上多了些生面孔,虽然穿着汉人衣裳,可走路姿势、说话口音都不对。他当时只以为是流民,现在看来,那是蛮人的细作,早就在摸镇子里的情况了。
    “走这边。”顾砚压低声音,拉着闻诀往巷子深处退。
    主路上已经乱了。蛮兵骑马冲杀,见人就砍,抢了东西往马背上扔。有些镇民拿起锄头柴刀反抗,很快被砍翻在地。血腥气混着焦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顾砚护着闻诀,专挑偏僻的小路。他对临川镇的布局了如指掌,哪条巷子通到河边,哪处院墙有缺口,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路上遇到两个落单的蛮兵,正在踹一户人家的门。顾砚从后面摸上去,袖中短刃滑出,干净利落地解决一个。另一个转身要喊,顾砚抬腿踹中他膝窝,趁其倒地,夺了他手里的弯刀。
    刀刃上还沾着血。
    顾砚把弯刀别在腰间,拉起闻诀继续走。闻诀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可咬着牙没出声。他眼睛看不清,耳朵也听不真切,只凭顾砚拉扯的力道跟着走,脚下踉踉跄跄,可始终没摔倒。
    柳娘子的小院在镇西头,位置偏,这会儿倒还算安静。院门虚掩着,顾砚推开一条缝,里头一片狼藉。水缸碎了,晾衣绳断了,鸡笼倒在地上,两只鸡已经没了气息。
    显然被洗劫过了。
    闻诀凭着记忆摸到自己房间。那屋子极小,只容得下一张木板床、一个破箱子。他蹲下身,手在床底摸索,很快找到那块松动的砖。扒开砖,掏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旧布包,用麻绳捆得结实。
    他抱着布包站起来,刚要转身,里屋的门开了。
    柳娘子走了出来。
    她发髻松散,几缕头发垂在颊边,藕荷色襦裙上染了大片暗红的血渍,不知道是谁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还在滴血。神情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瘆人。
    看见闻诀和顾砚,她脚步停了停,眼神复杂地落在闻诀脸上。
    “你回来了。”柳娘子开口,声音嘶哑。
    闻诀抱着布包往后退了半步。
    柳娘子却笑了,笑得有些惨然:“也好,临死前能见你一面。”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顾砚,“顾大夫,你是个聪明人,想必早看出我不对劲。”
    顾砚没说话,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我不叫柳耶姝,那是骗你们汉人的名字。”柳娘子——或者说,这个穿着汉人衣裙的妇人,缓缓道,“我叫巴尔楚克,意为草原的魂骨。”
    巴尔楚克看着闻诀:“我也不是你姨母,不是你娘的姐妹。你娘……你娘是温都苏,我们部族的卡敦,管祭祀的圣女。我是她侍女,从小跟着她。”
    闻诀攥紧了布包,指节发白。
    “七年前,谢家出事前,有人找上我。”巴尔楚克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给了我一种药,西海来的奇毒。让我找机会,下在谢家幼子的饮食里。”
    她盯着闻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我第一次下药,你才三岁。吃完就吐,浑身抽搐,小脸憋得发紫。我抱着你,看你在我怀里挣命……”她声音哽了哽,“我后悔了。硬给你灌了催吐的药,保住了你的命,可毒已经入了脏腑,再也清不干净。”
    顾砚忽然明白过来,难怪闻诀的脉象这么古怪。毒素积年累月,可又被人强行压制,毒性变了,成了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后来谢家出事,我趁乱把你带出来。”巴尔楚克继续道,“隐姓埋名,躲到临川。那大人物握着我弟弟的性命。”她声音又哽住了,摇摇头,“我不得不听他的。这些年,他每月派人送钱来,让我”养”着你。”
    她笑容惨淡:“我对你冷,对你刻薄,是怕自己心软,也是……想看看,一个被毁了五感的孩子,能不能在痛苦里长成个怪物。或者,能不能活出个人样来。”
    闻诀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所以,你养我,是为了有一天杀了我?”
    巴尔楚克没回答。她转头看向院外——火光越来越近,蛮语的吼叫声就在巷口。她忽然举起短刀,在顾砚和闻诀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刀尖转向自己,决绝地刺入心口。
    动作快得惊人。
    顾砚冲上前时,她已经倒了下去。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前襟。她张了张嘴,眼睛死死盯着闻诀,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你……不得好死……”
    闻诀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顾砚蹲下身探她鼻息,已经没了。他迅速搜了搜她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银子和那柄短刀,别无他物。
    “走!”顾砚拉起还在发愣的闻诀,冲出院子。
    巷口已经起了火,浓烟滚滚。几个蛮兵正在踹隔壁的门,听见动静转头看来。顾砚将闻诀护在身后,弯刀出鞘。
    正要动手,侧面忽然杀出一队人马。
    深蓝军服,皮甲护胸,手里是制式长刀。动作干净利落,几个呼吸间就将蛮兵解决。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约莫十九、二十,深目高鼻,面容俊朗,骑在马上姿态潇洒。他扫了一眼顾砚,眼睛一亮,随即皱眉。
    “清辞!”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果然是你!京城一别,你竟躲在这小镇!”
    顾砚收了刀,扯下脸上抹的锅灰:“裴清宴,你怎么来了?”
    “收到你半月前辗转送出的密信了,”裴清宴看了眼顾砚身后的闻诀,压低声音,“我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这镇子……”
    “蛮人突袭。”顾砚简短道,“细作早埋进来了。”
    裴清宴点头,转身吩咐手下:“清理街道,掩护百姓往西撤!”又对顾砚道,“临川守军不多,撑不了多久。你们跟我走,先去靖都,那里有驻军,相对安全。”
    正说着,许凡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后头跟着孙成功。两个少年看见裴清宴的兵,愣了一下。顾砚招手让他们过来,对裴清宴道:“这两个孩子是我在镇上交的小友,机灵可靠。如今镇子毁了,无处可去。”
    裴清宴打量孙成功和许凡一眼:“可愿随我军中安置?虽苦,可有条活路,也能学些本事。”
    孙成功兴奋地直点头。许凡看向顾砚,顾砚拍了拍他肩膀:“裴将军可信,你们先去,日后或许还能相见。”
    事态紧急,不容多说。裴清宴分出一辆马车,让顾砚带着闻诀上去。他自己翻身上马,指挥队伍往西撤。
    马车上颠簸,闻诀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包。顾砚一只手揽着他,防止他撞到车壁。出镇时回头看了一眼,临川镇已陷入火海,浓烟蔽日。
    走出一段,闻诀忽然动了动。他摸索着解开布包的麻绳,里头只有一件东西:一枚耳饰。黄金打造,嵌着松石和珊瑚。
    他沉默良久,将那耳饰小心地贴身收好。布包重新系紧,抱在怀里。
    裴清宴策马并行在马车旁,低声道:“京城那边近来不太平。曹满那阉狗手伸得更长了,沿海也不安生,有红毛鬼的船在游弋。”他顿了顿,“清辞,你带着谢家小子,前路怕是更难了。”
    顾砚没接话,只看着窗外。官道两旁是焦土和逃难的人群,哭声隐约传来。冬日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闻诀靠在他身侧,似乎睡着了。可顾砚能感觉到,那孩子的手一直攥着怀里的耳饰,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马车朝着靖都的方向驶去。那座边城在百里之外,城墙高厚,驻军五千,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可顾砚心里清楚,蛮人突袭临川,恐怕也不只是抢掠那么简单。还有裴清宴说的红毛鬼……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闻诀。少年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顾砚收紧手臂,将人护得更稳些。
    车队踏过积雪的官道,在冬日惨白的天光里,渐行渐远。身后,临川镇的火光还在烧,浓烟升腾,像一道黑色的碑。

    作者闲话: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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