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薇把车停在旧厂房门口的时候，沈墨白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栋建筑，半天没动。
    “怎么？”唐薇熄了火，转头看他，“看不上？”
    沈墨白摇摇头，推开车门走下去。
    旧厂房，八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水泥地，顶很高，窗户很大，但玻璃碎了好几块。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枯的枯，绿的绿，乱糟糟缠成一团。门口堆着些建筑垃圾，破木板、碎砖头、生锈的钢筋，像个小型的废墟。
    唐薇跟下来，站到他身边。
    “位置偏了点，但便宜。一个月三千，两百平。”她顿了顿，“隔壁是个修理厂，白天有点吵。但晚上安静，没人打扰。”
    沈墨白没说话，往里走。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一个开阔的空间。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慢慢飘浮，像某种细小而安静的生命。
    顶很高，目测有七八米。钢架结构的梁，漆成深红色，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但整体还算平整。
    唐薇跟在后面，继续介绍：
    “这边可以做你的画图区，那边放模型架，角落里隔个办公室出来。水电都通的，就是得重新走线。厕所也有，但得重装。厨房就别想了，买个电磁炉凑合。”
    沈墨白在空间里慢慢走了一圈。
    他的手划过粗糙的红砖墙，抬头看着那些钢架的梁，踩着那些坑洼的水泥地。
    唐薇站在门口，看着他。
    “怎么样？”
    沈墨白停下来，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和进来时那种沉静不太一样。
    “就这儿。”他说。
    签合同那天，唐薇和房东砍了半个小时的价。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叼着烟，翘着二郎腿，一脸“我这房子不愁租”的表情。
    “三千一个月，一分不能少。这地段，这面积，你去哪儿找？”
    唐薇笑眯眯的：“叔，您这房子空了多久了？”
    房东的烟差点呛着。
    “一年？还是两年？”唐薇继续笑，“我刚才看了一圈，那窗户玻璃碎了四块，屋顶有两个地方漏雨，墙角的霉都快长到天花板了。您说，这房子，值三千？”
    房东的脸开始发红。
    唐薇从包里掏出一份清单，拍在桌上。
    “这是我列的维修清单。玻璃、防水、墙面、电路，全部修好，至少得两万。您要是愿意出这个钱，三千就三千。要是不愿意……”
    她把清单往前推了推。
    “咱们折个中，两千二，我们自己修。”
    房东看着那份清单，脸色变了几变。
    唐薇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一点不着急。
    沈墨白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最后房东叹了口气，掐灭烟头。
    “两千五，不能再低了。”
    唐薇伸出手：“成交。”
    签完合同出来，唐薇得意洋洋地晃着手里的钥匙。
    “看见没？这就是本事。省了五百块一个月，一年就是六千。够咱们买个好点的咖啡机了。”
    沈墨白看着她，说：“厉害。”
    唐薇白了他一眼：“那当然。你以为我这么多年跟那些甲方周旋是白混的？”
    两个人站在旧厂房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唐薇转过身，看着那栋破旧的建筑，突然说：
    “墨白，你说，咱们真的能行吗？”
    沈墨白也看着那栋建筑。
    “能。”他说。
    唐薇转过头看他。
    沈墨白的侧脸在阳光里，安静，笃定，像他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
    “为什么？”
    沈墨白想了想，说：“因为没退路。”
    唐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没退路就往前冲。”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清理垃圾，修补墙面，重新走线，安装灯具。唐薇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帮朋友，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有做水电的，有刷墙的，有木工，有焊工，都是年轻人，干活的时候放着音乐，一边干一边闹。
    沈墨白负责画图。他把整个空间重新规划了一遍——画图区、模型区、会议区、茶水区，每一块都量得仔仔细细，画得清清楚楚。
    唐薇偶尔过来瞄一眼，看到那些线条就头疼。
    “你画吧，我去干活。”
    沈墨白就一个人在角落里画，从天亮画到天黑，从天黑画到天亮。
    有一天晚上，唐薇收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那儿画。
    她走过去，看到他面前摊着好几张图纸，每一张都画满了。不是空间规划，是别的——
    一个院子，一棵树，一栋小小的房子。
    “这什么？”
    沈墨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图纸收起来。
    “随便画的。”
    唐薇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了。那图纸的角落里，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
    第五天，办公家具到了。
    两张画图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茶水柜。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但摆进去之后，空间一下子有了生气。
    唐薇把从家里带来的几盆绿萝摆上窗台，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块小黑板，挂在墙上，写上“白薇工作室”五个字。
    “怎么样？”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块黑板，“是不是很有感觉？”
    沈墨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五个字。
    白薇工作室。
    他的姓，她的名。
    “嗯。”他说。
    唐薇转头看他，突然发现他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墨白，”她说，“你哭了？”
    沈墨白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眼角。
    干的。
    他看了唐薇一眼：“没有。”
    唐薇笑了：“逗你的。不过……”
    她转回头，看着那块黑板。
    “我也有点想哭。”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谁都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唐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请……请问，这里是白薇工作室吗？”
    唐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我叫小刘，”年轻人有点紧张，“刘洋。我……我是来应聘的。”
    唐薇愣了一下，回头喊：“墨白！有人应聘！”
    沈墨白从画图区走过来，站到唐薇身边，看着门口这个年轻人。
    小刘看到他，更紧张了，说话都有点结巴：
    “沈……沈老师！我叫刘洋，今年刚毕业，学建筑的。我……我看过您的作品，特别喜欢。听说您开了工作室，就……就想来试试。”
    沈墨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把手里的档案袋递过去：
    “这是我带的简历和作品集，您看看。我不要工资，实习也行，打杂也行，只要……只要能跟着您学。”
    沈墨白接过档案袋，打开来看了看。
    简历很普通，普通的学校，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实习经历。但作品集里有一页，让他多看了两眼。
    那是一张手绘，画的是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线条还很稚嫩，但能看出来，画的人很用心。光影处理得不错，空间的层次也有考虑。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人。
    “为什么想跟着我学？”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您的作品，有……有温度。”
    沈墨白看着他。
    小刘鼓起勇气继续说：“现在很多设计，都太冷了。玻璃幕墙，钢筋水泥，看起来高级，但没有人情味。您的作品不一样，让人想待在里面。我……我也想做出那样的东西。”
    沈墨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周一过来吧。”
    小刘愣住了。
    唐薇在旁边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快谢谢沈老师！”
    小刘这才反应过来，一连鞠了好几个躬：“谢谢沈老师！谢谢沈老师！我一定好好干！”
    他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橘子，塞到唐薇手里。
    “这……这是我妈让我带的，自家种的。谢谢你们给我机会！”
    然后又跑了。
    唐薇看着手里那袋橘子，又看看沈墨白，笑了。
    “行啊你，刚开业就有粉丝了。”
    沈墨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唐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这孩子挺实在的。”
    “嗯。”
    “收下了？”
    “嗯。”
    唐薇拍拍他的肩：“行，那就好好带。”
    沈墨白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你也是。”
    晚上，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吃着那袋橘子。
    唐薇把脚翘在椅子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今天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沈墨白摇摇头。
    唐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开始念：
    “房租押一付三，一万。办公家具，三千六。材料费，八百。水电押金，五百。一共一万四千九。咱俩的启动资金，还剩三千一。”
    沈墨白看着她。
    唐薇合上本子，叹了口气：“得赶紧接项目了。不然下个月咱们就得喝西北风。”
    沈墨白想了想，说：“我那儿还有一点存款。”
    “别，”唐薇摆摆手，“你的钱留着应急。项目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墨白，”她说，“你说，咱们这个工作室，能活下去吗？”
    沈墨白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灯，近处是黑漆漆的旧厂房和居民楼。这里不是市中心，没有那些繁华的灯火，但有一种安静的、踏实的气息。
    “能。”他说。
    唐薇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清冷，安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墨白想了想，说：“因为是你。”
    唐薇愣住了。
    沈墨白看着她，继续说：“你比我乐观，比我敢闯，比我懂怎么和人打交道。有你在我身边，这个工作室，一定能活下去。”
    唐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声音有点哑：
    “沈墨白，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沈墨白没说话。
    唐薇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行，”她说，“那就一起活。活得比谁都好。”
    夜深了，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车辆声。沈墨白一个人留在工作室，他坐在画图桌前，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
    “工作室怎么样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还行。”
    那边秒回：“缺什么吗？”
    他想了想，回复：
    “不缺。”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有事说话。”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第二天早上，唐薇来的时候，发现工作室门口堆着几个大箱子。
    她愣了一下，喊沈墨白：“墨白！这是你买的？”
    沈墨白从里面走出来，看着那些箱子，摇摇头。
    唐薇凑过去看，箱子上印着各种logo——咖啡机、饮水机、台灯、办公椅、空调……
    她拆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咖啡机，牌子她认识，小两万那种。
    她愣住了。
    “这……谁送的？”
    沈墨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唐薇翻了翻箱子，找到一张送货单。收货地址是这里，收货人是“白薇工作室”。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行备注：
    “开业礼物。”
    她抬起头，看着沈墨白。
    “墨白，这是……”
    沈墨白接过那张送货单，看了看，然后放回箱子里。
    “收下吧。”他说。
    唐薇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
    “是他？”
    沈墨白没有回答。
    但唐薇看见，他的耳朵尖，有一点微微的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不收白不收。正好省钱了。”
    晚上，工作室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
    唐薇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画图桌，书架，模型架，窗台上的绿萝，角落里那台崭新的咖啡机，还有墙上那块写着“白薇工作室”的黑板。
    沈墨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里面。
    “像那么回事了。”唐薇说。
    “嗯。”
    “明天开始，就真的要干活了。”
    “嗯。”
    唐薇转过头看他。
    “墨白，紧张吗？”
    沈墨白想了想，说：“有一点。”
    “我也是。”唐薇笑了，“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伸出手。
    沈墨白看着那只手，握上去。
    两只手，在夜色里握在一起。
    “白薇工作室，”唐薇说，“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块小黑板上。
    那五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在月光里，好像会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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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