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开进了滨海镇。
    车子在主街上横冲直撞，惊起一路鸡飞狗跳。卖鱼的大爷差点把桶踢翻，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赶紧往路边躲，几个正在打麻将的老头抬起头，透过茶馆的窗户往外看——
    “这谁啊？开个破车这么横？”
    “不知道，外地牌照。”
    “肯定是来找那个新来的后生。”
    “哪个后生？”
    “就村东头陈老太那房子，住个年轻人，长得挺俊那个。”
    几个老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继续打牌。
    吉普车在那个岔路口一个急刹，扬起一路尘土。车门打开，一个短发女人跳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裤腿上还沾着干掉的泥点，脚上一双马丁靴，走路带风。
    她站在路口往远处看了看，然后大步流星地朝那栋爬满常青藤的老房子走去。
    院门没锁。她一把推开，扯着嗓子喊：
    “沈墨白！出来接驾！”
    沈墨白正在屋里画图。
    听到这个声音，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他放下笔，走出屋门。
    院子里，唐薇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四处打量着这个小小的院落。那两盆月季开得正好，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薄荷长疯了，绿油油的一片。那株茉莉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
    “行啊你，”唐薇转过头，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人，“躲在这儿当神仙呢？”
    沈墨白站在屋檐下，穿着一件旧的白T恤，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额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清瘦，安静，眼睛里有一种唐薇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问。
    “怎么，不欢迎？”唐薇白了他一眼，“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打了多少个电话？你倒好，回一句”下周回去”，然后就没了。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儿扎根了？”
    沈墨白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唐薇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凶巴巴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瘦了。”她说，声音低下来，“比我上次见你瘦了一圈。”
    沈墨白垂下眼：“还好。”
    “好什么好。”唐薇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都皮包骨头了。你在这儿都吃些什么？泡面？还是喝西北风？”
    “自己做饭。”
    “自己做饭能做成这样？”唐薇一脸不信，“行，晚上我给你做顿好的。现在，带我参观一下你的神仙洞府。”
    沈墨白带着唐薇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唐薇对那几盆花很感兴趣，蹲下来挨个看过去。月季，薄荷，多肉，还有那株小小的茉莉。
    “这谁种的？”她问。
    “我。”
    “你？”唐薇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沈墨白，你居然会种花？咱们认识五年，我就没见过你对任何活的东西上心过。你连工作室那盆绿萝都能养死，现在跟我说你种花？”
    沈墨白没说话。
    唐薇看着他的表情，慢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行吧，”她说，“不想说就不说。走，进屋看看。”
    屋里比院子还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两个箱子。桌上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草图，旁边是各种笔和尺子。窗台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有点旧了，是那本康的《静谧与光明》。
    唐薇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
    那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是感想，有些是分析，有些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但那些字迹，不是沈墨白的。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书放回原处。
    “你这儿真够简陋的。”她说，“连个沙发都没有。我坐哪儿？”
    沈墨白指了指那把椅子。
    “你坐，我站着？”
    沈墨白想了想，从墙角拖出另一个箱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坐这个。”
    唐薇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坐下了。
    “说吧，”她翘起二郎腿，“到底怎么回事？”
    沈墨白靠在桌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里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问什么问题。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一个人待一段时间？”唐薇的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那帮人传成什么样了？”
    沈墨白转过头看着她。
    唐薇掰着手指头数：“说你被顾氏封杀了，说你抄袭的事被实锤了，说你躲起来是因为没脸见人——哦对了，还有人说你被顾霆琛甩了，受不了打击，出家当和尚去了。”
    沈墨白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当和尚？”他重复了一遍。
    “对，当和尚。”唐薇翻了个白眼，“我就想知道，哪个庙敢收你这么个六根不净的和尚。”
    沈墨白没说话。
    唐薇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墨白，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那天你突然说走就走，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担心得要死。你知不知道，我去顾氏找过你，人家说你已经离职了。我去你公寓，房东说你退租了。我差点报警你信不信？”
    沈墨白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有些事，需要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沈墨白看着窗外那株茉莉，过了很久才说：
    “想清楚我是谁，想要什么，能失去什么。”
    唐薇愣住了。
    她认识沈墨白五年，从宾夕法尼亚大学开始，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一起拿下无数个项目。她见过他在专业上的锋芒毕露，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的寸步不让，见过他被质疑时的冷静反击。
    但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是脆弱。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问自己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她说，“那你想清楚了吗？”
    沈墨白转过头，看着她。
    唐薇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亮，很直接，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绕弯子，不玩心眼，有什么说什么。
    “还没。”他说。
    “那就继续想。”唐薇说，“但我得跟你说个事。”
    唐薇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拍在桌上。
    “看看吧。”
    沈墨白拿起来翻了翻。是工作室的注册材料，还有一些项目资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唐薇拖过那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咱们得干活了。”
    沈墨白看着她。
    唐薇开始说：
    “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咱们两个，一个做设计，一个管运营，配合这么多年，干嘛不自己干？给别人打工，永远被压榨，永远受气。与其这样，不如自己当老板。”
    沈墨白沉默着，继续翻那些材料。
    “我这些天跑了好多地方，把注册流程摸清楚了。启动资金咱们两个凑一凑，不够的可以贷款。办公场地我也看了几个，有个旧厂房改造的，位置偏了点，但便宜，空间大，适合你折腾。”
    她说着说着，发现沈墨白没反应，停下来看他。
    “喂，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沈墨白放下文件，看着她。
    “唐薇，”他说，“你知道开工作室有多难。”
    “废话，我当然知道。”唐薇翻了个白眼，“我查过资料，问过朋友，算过账。第一年可能不赚钱，第二年勉强持平，第三年开始盈利——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实际情况可能是第一年就倒闭，欠一屁股债，咱们两个一起去喝西北风。”
    “那你还……”
    “因为我相信你。”唐薇打断他。
    沈墨白愣住了。
    唐薇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沈墨白，我认识你五年。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建筑师，也是我见过最较真的人。你做的东西，每一根线条都有道理，每一束光都有来处。这样的设计师，不应该给别人当枪使，不应该被那些什么都不懂的甲方指手画脚。”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咱们自己干。你做设计，我管运营。赚了钱平分，亏了钱一起扛。你同不同意？”
    沈墨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短发有点乱，额角还有汗，眼睛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亮光。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们一起在宾大熬夜画图的日子，她困得不行了还硬撑着给他泡咖啡。想起她因为性别在职场上受的那些气，拍桌子辞职时的那股狠劲。想起她每次在他被质疑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帮他说话。
    “唐薇。”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唐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沈墨白啊。”她说，“你这个人，别的不行，但设计这件事，我服。”
    沈墨白垂下眼，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傍晚的时候，唐薇真的下厨做了顿饭。
    她在镇上买了新鲜的鱼和蔬菜，借了房东老太太的厨房，叮叮当当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端出来三菜一汤。
    沈墨白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那桌菜。
    “看什么看，吃啊。”唐薇递给他一双筷子，“尝尝我的手艺。”
    他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
    “怎么样？”
    “好吃。”
    “那是。”唐薇得意地给自己夹了一大块，“我跟你说，要不是选了建筑这行，我早就是米其林大厨了。”
    沈墨白看着她，没说话。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那些花花草草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唐薇一边吃一边说，说的都是工作室的事——注册流程、办公场地、潜在客户、启动资金。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筷子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好几次差点戳到沈墨白的脸。
    沈墨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
    天慢慢黑下来，唐薇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放在石桌上，两个人就着这点光继续吃。
    “对了，”唐薇突然想起什么，“顾氏那个项目，他们那边的人又联系我了。”
    沈墨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合作可以继续，条件不变。还说……”唐薇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们可以给工作室投资。”
    沈墨白没说话。
    唐薇放下筷子，看着他。
    “墨白，你跟顾霆琛……”
    “吃饭吧。”沈墨白打断她。
    唐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不问了。”
    吃完饭，唐薇帮他把碗洗了。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唐薇说：“工作室的事，我一个人弄不来。那些注册材料、合同条款，你看得比我细。选址也需要你定，你说行才行。再说了，你好歹也是创始人之一，总躲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沈墨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答应你了，就会回去。”
    唐薇继续说：“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第二天早上，唐薇走的时候，沈墨白送她到路口。
    太阳刚升起来，把整个小镇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停在路边，车身上还沾着昨天一路开过来的尘土。
    唐薇打开车门，回头看他。
    “下周三，说好了啊。”
    “嗯。”
    “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杀过来把你绑回去。”
    沈墨白嘴角扬了一下：“知道了。”
    唐薇看着他，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了他一下。
    沈墨白愣住了。
    “好好的。”唐薇在他耳边说，“别总一个人扛着。”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吉普车在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蹦跶着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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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