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秋雨，到了早上七八点，突然转成瓢泼大雨。雨水像帘子一样从天空倒下来，砸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顶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
    沈墨白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眉头皱得很紧。
    “沈工，这雨太大了。”李工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基坑那边已经开始积水了，抽水泵在全力工作，但估计撑不了多久。”
    “去看看。”沈墨白穿上雨衣，戴上安全帽，一头扎进雨里。
    雨水打在雨衣上，声音大得像鼓点。工地上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雨水混着泥浆灌进雨靴，冰凉刺骨。基坑那边，三台抽水泵正在疯狂运转，但水位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不行啊沈工！”负责抽水的工人扯着嗓子喊，“雨太大了！坑里的水排不及！”
    沈墨白走到基坑边缘，低头往下看。深达八米的基坑，底部已经积了半米深的水，浑浊的泥水翻滚着，像煮沸的汤。基坑侧壁的支护结构在雨水中浸泡，颜色深了一大片。
    “停掉所有机械作业。”沈墨白当机立断，“人员全部撤到安全区域。李工，马上联系赵总监。”
    “已经打过电话了，赵总监在来的路上！”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越野车冲破雨幕驶入工地，车门打开，赵晴跳下车，同样穿着雨衣，脚步急促。
    “情况怎么样？”她直奔沈墨白。
    “基坑积水严重，我让停工了。”沈墨白说，“支护结构长期泡水有风险，得想办法排水。”
    赵晴走到基坑边看了看，脸色沉下来：“这雨再下一个小时，基坑就废了。沈工，你有什么办法？”
    沈墨白盯着基坑，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临时增加排水设备来不及，只能……
    “挖泄水沟。”他说，“在基坑上游挖临时导流渠，把地表水引开。同时加固支护，防止侧壁坍塌。”
    “需要多久？”
    “两小时。”沈墨白说，“但需要人手和设备。”
    赵晴毫不犹豫：“我给你调人。李工，把咱们工地的所有人，包括后勤，全部叫过来！设备不够就从其他工地调！”
    命令一下，整个工地迅速动了起来。
    二
    上午十点，雨势稍小，但依然没停。
    工地上到处都是人，挖沟的挖沟，装沙袋的装沙袋，加固支护的加固支护。沈墨白在泥水里来回穿梭，雨衣早就湿透了，安全帽下的头发也滴着水，但他浑然不觉。
    “沈工！这边！”有人喊。
    沈墨白跑过去，是一段基坑侧壁出现了轻微渗水。他蹲下来仔细查看，手指在湿滑的混凝土面上摸索。
    “问题不大，但要加强监测。”他站起来，“在这里立个警示牌，两小时监测一次。”
    刚说完，手机响了。是顾霆琛。
    沈墨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雨这么大，工地没事吧？”顾霆琛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清晰的担忧。
    “有点积水，在处理。”沈墨白尽量让语气平静，“顾总放心，能控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墨白，”顾霆琛的声音低下来，“别逞强。该停就停，安全第一。”
    “我知道。”沈墨白说，“但基坑不能废，废了工期至少拖一个月。”
    “工期再重要，也没人重要。”顾霆琛说得很坚决，“我现在过去。”
    “不用！”沈墨白脱口而出，“顾总，您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让他分心。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雨声在听筒里噼啪作响，像两人之间说不清的情绪。
    “好。”顾霆琛最终说，“我不去。但你要答应我，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沈墨白握着手机，站在雨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应该保持距离的。
    赵晴说得对，顾霆琛现在自身难保，不能再让他分心。
    可是……听到顾霆琛声音的那一刻，他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松了一些。
    很危险。
    这种依赖，很危险。
    三
    中午十二点，泄水沟挖好了。
    雨水被成功导流，基坑水位开始缓慢下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沈墨白和赵晴站在工棚里，看着外面渐渐变小的雨，浑身湿透，但脸上都有了些许轻松。
    “总算控制住了。”赵晴抹了把脸上的水，“沈工，这次多亏你反应快。”
    “应该的。”沈墨白说，“赵总监，下午雨停了，得全面检查支护结构。我担心长时间泡水，会影响稳定性。”
    “我安排人。”赵晴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顾总刚打电话给我，问工地情况。我说你在处理，他很放心。”
    沈墨白心里一动：“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赵晴看着他，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沈墨白在，我放心。””
    沈墨白的耳根突然发烫。
    他转身假装去倒热水，避开了赵晴的目光。
    热水入喉，暖意从胃里扩散，驱散了些许寒意。但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四
    下午两点，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洒下稀薄的光。工地上一片狼藉，但危机暂时解除。
    沈墨白带着两个技术员，开始逐段检查基坑支护。每一根钢支撑，每一块混凝土板，都要仔细敲击、测量、记录。
    检查到第三段时，一个年轻技术员突然“咦”了一声。
    “沈工，您来看这个。”
    沈墨白走过去。那是一段用预制混凝土板支护的侧壁，板与板之间的接缝处，有细微的渗水痕迹。渗水量不大，但位置很刁钻——正好在基坑最深处。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墨白问。
    “刚刚。”技术员说，“上午雨太大，可能没注意到。”
    沈墨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渗水处。混凝土板表面湿冷，渗出的水很清澈，不像是雨水。
    他心里一沉。
    “拿手电筒来。”
    强光手电照进接缝深处，能看到里面隐约有反光——是水。
    “不对劲。”沈墨白站起身，“这下面可能有渗漏点。李工，叫人拿地质雷达来，扫描这段侧壁。”
    设备很快到位。雷达扫描结果显示，这段支护背后，确实有个不大的空腔，里面积了水。
    “应该是施工时留下的瑕疵，被雨水一泡，就渗出来了。”技术员分析。
    “先不管原因。”沈墨白说，“马上加固。空腔不处理，侧壁随时可能失稳。”
    他快速画出加固方案：在空腔位置钻孔注浆，同时在外部加设临时钢支撑。
    “需要多久？”赵晴闻讯赶来。
    “最快三小时。”沈墨白说，“但前提是，空腔不再扩大。”
    五
    加固工作开始。
    钻孔机的声音在雨后安静的工地上格外刺耳。沈墨白一直守在旁边，盯着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
    下午四点，第一个孔钻到预定深度。注浆管插入，高压注浆泵启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顺利时，意外发生了。
    注浆进行到一半，那段支护侧壁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很轻微，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停！”沈墨白大喊。
    注浆泵停了。寂静中，那“咔嚓”声还在持续，像冰面开裂，缓慢但坚定。
    沈墨白冲过去，趴在基坑边缘往下看——那段混凝土支护板上，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裂缝。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分叉，像一张狰狞的蛛网。
    “后退！所有人后退！”他嘶声喊道。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
    那段支护板从中间断裂，混凝土碎片和泥水混合着倾泻而下，砸进基坑底部，溅起巨大的水花。支撑结构的钢梁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整个基坑都在震动。
    “沈工小心！”
    李工头一把将沈墨白往后拉。一块飞溅的混凝土碎片擦着他的安全帽飞过，砸在身后的泥地上，陷进去半截。
    烟尘弥漫，水汽蒸腾。
    等一切平静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段支护完全坍塌，露出后面湿滑的土层。基坑侧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像一张咧开的嘴，狰狞地嘲笑着他们的努力。
    六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抽水泵还在徒劳地运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沈墨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缺口，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完了。
    支护坍塌，意味着整个基坑的结构安全都受到威胁。轻则返工重修，重则……基坑报废，项目停滞。
    更可怕的是，刚才如果有人在下面作业……
    他不敢想。
    “沈工……”李工头的声音在发抖，“现在……怎么办？”
    沈墨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冷静。
    “第一，封锁现场，以坍塌点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划为禁区。”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第二，马上疏散基坑内所有人员。第三，启动应急预案，联系结构专家，评估整体安全性。”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工人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按命令行动。
    赵晴走过来，脸色苍白：“沈工，这次事故……”
    “是我的责任。”沈墨白打断她，“支护设计是我签的字，加固方案也是我定的。我会承担所有后果。”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赵晴摇头，“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防止二次坍塌。我已经通知顾总了，他马上就到。”
    沈墨白的心猛地一沉。
    顾霆琛要来。
    在这个最狼狈、最失败的时刻。
    七
    顾霆琛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冲破工地泥泞的路面，一个急刹停在禁区外。车门打开，顾霆琛下车，没打伞，没穿雨衣，一身深灰色西装在雨后浑浊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向沈墨白，脚步很快，眉头紧锁。
    “受伤了吗？”他第一句话问。
    沈墨白愣了下，摇头：“没有。”
    顾霆琛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看向那个坍塌的缺口。他的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原因查清了吗？”
    “初步判断是支护板内部存在质量缺陷，注浆压力触发开裂。”沈墨白尽量让声音保持专业，“具体要等专家鉴定。”
    “谁家的板？”
    “鑫达建材。”赵晴递上资料，“顾氏A级供应商，合作五年，之前没出过问题。”
    顾霆琛接过资料，扫了一眼，然后直接撕成两半。
    “从今天起，鑫达从顾氏供应商名单永久除名。”他说，语气平静，但字字如刀，“所有已采购未使用的材料，全部退货。已使用的，全部拆掉重来。”
    赵晴倒吸一口冷气：“顾总，那成本……”
    “成本我承担。”顾霆琛看向沈墨白，“沈工，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出补救方案。基坑能不能保住？”
    沈墨白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全然的信任。
    “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给我二十四小时，我拿出新方案。”
    “好。”顾霆琛点头，“二十四小时。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陈默说。”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沈墨白。
    “沈墨白。”
    “嗯？”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顾霆琛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八
    顾霆琛走后，工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专家团队很快到位，开始全面检测。沈墨白把自己关在临时板房里，桌上铺满了图纸和计算稿。
    窗外天色渐暗。
    李工头送进来一份盒饭：“沈工，先吃饭吧。”
    沈墨白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
    李工头叹了口气，放下盒饭走了。
    沈墨白盯着图纸，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脑子里塞满了数据、公式、可能性，但每一个方案都被他自己否定。
    不够快，不够稳，不够经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晚上九点，赵晴推门进来。
    “沈工，专家初步报告出来了。”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好消息是，整体结构安全没受太大影响。坏消息是，坍塌那段必须整体更换，而且相邻区域也要加强。”
    沈墨白翻开报告，快速浏览。
    “工期要拖多久？”
    “至少两周。”赵晴说，“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两周。
    沈墨白闭上眼睛。
    “顾总那边……”他问。
    “董事会已经知道了。”赵晴的声音很低，“有几个董事很生气，说要追究责任。顾总压下来了，说等他看过补救方案再说。”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沈墨白突然觉得很累，累到想就这样趴下，再也不起来。
    但他不能。
    顾霆琛说，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可他不能真的让顾霆琛一个人顶。
    九
    深夜十一点，板房的门又开了。
    沈墨白以为是赵晴，头也不抬：“方案还没好，再给我点时间。”
    “我不是来催方案的。”
    熟悉的声音。
    沈墨白猛地抬头。
    顾霆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袋。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深色西装，但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顾总？您怎么……”
    “给你送点吃的。”顾霆琛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听说你一天没吃饭。”
    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面，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趁热吃。”顾霆琛说，在对面坐下。
    沈墨白看着那碗面，喉咙发紧。
    “顾总，我……”
    “先吃饭。”顾霆琛打断他，“吃完饭再说。”
    沈墨白拿起筷子，慢慢吃面。面还是热的，汤很鲜，小菜清爽可口。他确实饿了，吃得很快。
    顾霆琛就安静地看着他吃，没说话。
    等沈墨白吃完，他才开口：“方案有思路了吗？”
    “有几个方向，但都不够好。”沈墨白擦擦嘴，“我想用预制钢支撑替代混凝土板，安装快，而且可回收。但成本会高很多。”
    “钱不是问题。”顾霆琛说，“只要能保住基坑，保住工期。”
    沈墨白看着他：“顾总，这次事故，董事会那边……”
    “我会处理。”顾霆琛说得很平静，“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专业。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
    “沈墨白。”顾霆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看着我。”
    沈墨白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记住，”顾霆琛一字一句地说，“我选你，不是因为你永远不会出错。而是因为，我相信就算出错了，你也有能力把它扳回来。”
    沈墨白的心脏狠狠一颤。
    “现在，”顾霆琛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在这儿陪你。”
    十
    凌晨三点，新方案终于成型。
    沈墨白把它打印出来，递给顾霆琛。
    顾霆琛看得很仔细。十几页纸，他看了将近半小时，期间问了好几个专业问题，沈墨白一一解答。
    看完，他放下方案，看向沈墨白。
    “就按这个来。”他说，“明天一早，我让采购部去订钢支撑。施工方面……”
    “我来盯。”沈墨白说，“这次我亲自盯每一道工序。”
    顾霆琛点头，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了，我就在这儿……”
    “你需要休息。”顾霆琛不由分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现在，回家，睡觉。”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墨白最终还是妥协了。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没说话。沈墨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眼皮越来越沉。
    他睡着了。
    醒来时，车子已经停在他家小区门口。身上盖着顾霆琛的外套，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顾霆琛坐在旁边，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微光。
    “顾总，”沈墨白坐起身，“您一直……”
    “刚忙完。”顾霆琛收起手机，转头看他，“睡得好吗？”
    “嗯。”沈墨白把外套递还给他，“谢谢。”
    “不用谢。”顾霆琛接过外套，却没穿，只是拿在手里，“沈墨白，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工地上出问题，很正常。”
    “可这次是我……”
    “不是你。”顾霆琛打断他，“是材料问题，是供应商问题，是很多人的问题，但不是你的问题。”
    他说得很坚定，坚定得让沈墨白差点信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顾霆琛说，“明天，我陪你去工地。”
    沈墨白愣住：“您明天不是有董事会……”
    “董事会可以改期。”顾霆琛笑了，“现在，你的事更重要。”
    沈墨白看着他的笑容，突然眼眶发酸。
    他推开车门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霆琛还坐在车里，看着他。
    夜色很深，但车里那点微光，足够照亮彼此的眼睛。
    “顾总，”沈墨白说，声音有些哑，“我会把基坑保住的。我保证。”
    顾霆琛点头：“我信。”
    沈墨白转身，快步走进小区。
    身后，车灯一直亮着，直到他走进单元楼，才缓缓熄灭。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沈墨白站在楼道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依赖，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而他，也不想停了。
    ---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