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百里背着那个寒酸的包袱，与狗子一前一后，踏出云家那道高耸的朱漆大门。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斩断了最后一丝牵连。
    午后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得青石街道有些刺眼。路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瞥见他们从云家侧门出来，目光里便带上了了然与讥诮——云家赘婿被逐的事，怕是早已传遍了这座倚云城。
    叶百里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狗子小步跟在他身后半步处，垂着眼，一副老实本分的跟班模样。
    两人沉默着穿过两条街巷，出了城门。城外官道旁散落着几个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已是傍晚时分。
    “少爷，前头有个茶寮，歇歇脚吧？”狗子指了指路边一处简陋的草棚。
    叶百里点头。他其实不累，但心里那团乱麻需要喘口气。
    刚在棚下坐定，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官道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嘚嘚，由远及近，转眼便到了跟前。
    四匹通体雪白的追风驹齐齐勒住，马背上跃下几名劲装护卫，簇拥着一人。来人一袭绛紫罗裙，外罩银线绣缠枝莲纹的斗篷，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正是云家大小姐，叶百里那未曾过门便已将他休弃的“未婚妻”，云紫樱。
    茶寮里零星几个行人见状，慌忙低头噤声，有的干脆悄悄溜走。
    叶百里握着粗陶茶碗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狗子悄无声息地往他身侧挪了半步。
    云紫樱目光扫过叶百里，像看一件碍眼的秽物，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叶百里，你倒是走得痛快。”她声音清脆，却字字带刺，“可你知不知道，你活在这世上一天，我便被人耻笑一天？”
    叶百里缓缓放下茶碗，抬起头：“婚约已废，你我两清。云大小姐何必追来折辱？”
    “两清？”云紫樱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轻笑一声，“你这废人，在我云家白吃白住三年，占着”姑爷”的名头，让我沦为全城笑柄。如今一纸休书就想两清？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身后一名护卫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物——那是一柄连鞘短剑，剑鞘镶着几颗品质寻常的灵石，流光黯淡，显然是件最低等的宝器，在修真界约莫只值几十块下品灵石。但在凡俗眼里，已是难得的神兵。
    “自我了结，给你留个全尸。”云紫樱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下人处理垃圾，“也算全了这三年的名分。”
    叶百里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欺人太甚！
    休书已下，逐出门墙，竟还要赶尽杀绝？就因他觉得，他活着便是她的污点？
    “云紫樱！”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你云家好歹是修真名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如此行事，与阴险小人有何区别？谁才不要脸面！”
    “名门？”云紫樱挑眉，眼底尽是讥讽，“叶百里，你如今也配谈”名门”二字？叶家何在？你的修为何在？一个连灵力都聚不起来的废人，跟我谈脸面？”
    她目光一转，落在叶百里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看似畏缩的少年身上。
    “你，”她指了指狗子，“是这废人的跟班？”
    狗子抬起头，脸上适时露出惶恐又茫然的神色，点了点头。
    云紫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我看你年纪尚小，跟着这么个主子，也是可怜。这样，你替你主子做个干净——用这剑，杀了他。”
    她从护卫手中拿过那柄短剑，“哐当”一声丢在狗子脚前。
    “杀了他，我给你一百两黄金，够你在外头买田置地，吃香喝辣，如何？”
    茶寮里死寂一片。远处村落隐隐传来犬吠，衬得此间气氛更加凝滞。
    狗子低头看着脚边那柄剑，没动。
    云紫樱等了几息，见他不动，眉头微蹙，又道：“嫌少？那再加一栋城西的宅子，两进院落，够你安身立命。”
    狗子还是摇头。
    云紫樱脸色沉了下来，语气转冷：“怎么？贪得无厌？莫不是还想让我云家许你一官半职？或是——”她打量了一下狗子清秀却稚气未脱的脸，嗤笑，“想要美人？倒是个好色贪财的小人！”
    狗子被她这一连串的“罪名”砸得有点懵。
    他在心里长长地“啧”了一声。
    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呗。不杀，是愚忠蠢笨；杀了，是贪财好色。横竖都不是人。
    面上，他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是朝着云紫樱，而是朝着叶百里。他一把抱住叶百里的大腿，仰起脸，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
    “大小姐！您这话是要折煞小人，更是要夺了小人的命啊！”
    他转向叶百里，眼圈说红就红：“少爷！小人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这三年来，您自己吃糠咽菜，都没短过小人一口吃的！小人虽蠢笨，却也懂得”忠义”二字！您让小人杀您？那不如先让小人自己抹了脖子！”
    他一边嚎，一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泪花顿时涌了出来，情真意切：“再说了，我家少爷是什么人？那是十六岁筑基、二十岁结丹的天纵奇才！如今不过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你们云家不识真金，自有识货的地方！少爷他日东山再起，必定名动四海，威震八荒！到时候……到时候……”
    他抽抽噎噎，没“到时候”出来，但那意思谁都懂。
    叶百里被他这一出弄得愣住了，心头那股滔天怒火和屈辱，竟被这笨拙又激烈的“表忠心”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感动与酸涩的热流涌上喉头。
    云紫樱却被这番表演气得脸色发青。她贵为云家嫡女，何曾见过这般市井无赖似的哭嚎撒泼？
    “闭嘴！”她厉声喝道，盯着叶百里，眼中尽是恶毒，“叶百里，你以为只有我以你为耻？我告诉你，云家上下，乃至这倚云城中，谁不视你为笑柄？我今天来让你自裁，已经是看在往日名分上，给你最后一点体面！”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如冰锥：“不妨告诉你，云家悬赏令已发。你项上人头，值三百下品灵石。你身后这小子，值五十。附近百里，散修、佣兵、杀手，多得是想拿这笔赏钱的人。就算我今天放过你们，你们以为自己能走多远？”
    她目光掠过狗子，冷笑：“小子，你若现在反悔，动手杀他，赏金我双倍给你！六百灵石，够你修炼到筑基了！”
    叶百里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
    悬赏？追杀？
    云家……竟要做得如此绝？！
    “你们……你们好歹也是修真名门！”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如此行事，与魔道何异？谁才是阴险毒辣的小人！”
    “魔道？小人？”云紫樱大笑，笑声尖锐，“叶百里，你搞清楚，我才是受害者！家族许我配一个天之骄子，结果呢？送来的是你这种经脉尽毁的废人！浪费我三年青春，沦为笑谈！我没将你抽魂炼魄，已是仁慈！”
    “我家少爷不是废人！”狗子忽然抬头，大声反驳，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异常执拗。
    云紫樱被他这一声喝得怔了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挑眉打量叶百里：“不是废人？好啊，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环抱双臂，慢悠悠道：“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若你们能躲过这三日各方豪强的追杀，三日后的此刻，还回到这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云紫樱，亲自给你磕头赔礼，登门道歉！”
    叶百里瞳孔骤缩。
    狗子也眨了眨眼。
    “不过，”云紫樱笑容扩大，那笑容里满是恶意的嘲弄，“就凭你这废人，做得到吗？怕是明日太阳升起时，你们就已经是两具尸体，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了吧？哈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
    叶百里盯着她，胸膛里那股凉下去的血液，忽然又烧了起来，烧得他双眼赤红，烧得他浑身颤抖。
    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疯狂的狠劲。
    “云紫樱，”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你最好，说话算话。”
    云紫樱止住笑，斜睨着他：“哦？你还真敢应？”
    “三日后，此时此地，”叶百里一字一顿，“我必让你，亲自给我道歉。”
    “好！有志气！”云紫樱抚掌，眼中讥讽更浓，“那我就等着。叶大公子，你可要守信啊，到时候就算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回来才行。不然，岂不辜负了你这一身”傲骨”？哈哈哈哈哈——”
    她大笑着转身，在护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四匹追风驹绝尘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扑了叶百里和狗子满脸。
    茶寮老板早已躲得不见踪影。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黄土官道上。
    远处，群山如黛，暮霭沉沉。
    三日。
    六百五十灵石的悬赏。
    无数闻腥而动的猎杀者。
    叶百里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柄云紫樱丢下的、用来羞辱他的低等宝器短剑。剑身冰凉，触手生寒。
    他握紧剑柄，指节咯咯作响。
    狗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凑过来，小声道：“少爷，咱们现在……往哪儿走？”
    叶百里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云紫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这柄堪称侮辱的剑，最后，目光落回狗子那张还带着泪痕、却写满担忧的脸上。
    “走？”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不走了。”
    “啊？”
    “找个地方，”叶百里转过身，面向苍茫的群山与渐浓的夜色，“藏起来。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活下去。”
    狗子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峭。然后，他低下头，悄悄撇了撇嘴。
    三天啊……
    仙界至尊打了个无形的哈欠。
    行吧，陪少爷玩玩。
    顺便看看，这云家大小姐，三日后跪下来磕头的时候，脸色会不会比现在好看一点。
    应该……不会吧？
    他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