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赘婿与狗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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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风卷过青石阶,阶前几株枯柳瑟瑟抖着残叶。
    叶百里跪在祠堂冰冷的砖地上,膝下寒意针砭似的往上钻。香案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火里投下幢幢黑影,像无数双冷眼,俯视着他这副狼狈模样。
    “叶氏百里,入赘我云氏三载,无功无德,灵脉尽毁,实不堪为婿。”
    主位上,云氏族老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字字诛心。
    “今奉家主令,废此婚约,逐出云家。念你曾为叶氏嫡系,留三分体面——自行离去罢。”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叶百里觉得喉头一甜。他生生咽了回去,咽得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
    三年前,他还是南岭叶家百年不遇的天骄。十六岁筑基,二十岁结丹,紫府中那颗金丹流转着七色霞光,长老们都说,此子化婴可期。
    然后一夜之间,什么都碎了。
    叶家满门遭劫的噩耗传来时,他正在北境秘境中冲击金丹中期。心魔骤生,灵气逆冲,等他浑身浴血爬出秘境,得到的却是家族倾覆、仇敌不明的消息,和一身支离破碎的经脉。
    云家收留他,原是为他那身天赋。待医师诊出他灵根损毁、修为尽散,昔日殷勤便成了今日冷眼。
    赘婿。
    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在他脊梁上三年。
    如今连这屈辱的名分,人家也不要了。
    “叶公子,请吧。”
    管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客气里透着不容错辨的驱赶意味。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已悄然立在祠堂门侧,手按在刀柄上。
    叶百里缓缓起身。膝盖冻得发僵,起身时晃了晃。
    没有人扶他。
    他一步步走出祠堂。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像泼溅的血,染红了云家高耸的飞檐斗拱。回廊下有几个年轻子弟远远站着,指指点点,嗤笑声碎碎地飘过来。
    “还真当自己是姑爷呢……”
    “废人一个,早该滚了。”
    叶百里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曾几何时,这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躬身行礼、口称“叶公子”?如今虎落平阳,连犬都敢吠。
    他走回西院那间偏厢——他这三年的居所。说是姑爷住处,实则比管事们的厢房还要逼仄。推开门,屋里没点灯,一片昏暗。
    他在门槛处顿了许久,终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
    先是低低的抽气声,而后那声音压抑不住,从指缝里溢出来,变成嘶哑的呜咽。三年了,从云端跌落泥淖他没哭,受尽白眼折辱他没哭,可当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被抽走,那点强撑的硬气终于碎了个干净。
    什么天骄,什么叶氏嫡脉。
    不过是个连赘婿都做不成的废人。
    “少爷?”
    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唤声。
    叶百里猛地收声,抬起通红的眼。门前站着个瘦削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热气袅袅。
    是狗子。
    这少年是他入云家第二日,在后巷捡的。那时狗子倒在一堆烂菜叶里,发着高热,气息奄奄。叶百里自己都寄人篱下,却还是把人拖了回来,求医师开了副最便宜的退热方子。人救活了,问他名字,只摇头说没有,问家在哪儿,也说没有。
    叶百里说,那你跟我姓叶吧。
    少年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叶百里看着他瘦伶伶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条小狗,也是这么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人。他苦笑一声:“以后你就叫……叶狗子罢。”
    名字贱,好养活。
    狗子就这样留了下来,成了他在这偌大云家里,唯一一个算得上“自己人”的跟班。
    “少爷,您喝口热水。”狗子轻手轻脚走进来,把陶碗放在桌上。昏暗里,他看清叶百里脸上的泪痕,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祠堂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叶百里别过脸去,声音沙哑:“听说了还来做什么?我如今连赘婿都不是了,明日就得滚出云家。你自去谋生路罢。”
    狗子没动。他搓了搓手,忽然开口,语气是惯常那种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少爷,您别这么说。小的虽然不懂修行,可也听过那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您看戏文里那些大英雄,哪个不是先落难,后翻身?”
    他掰着手指头数:“南荒那位剑尊,早年据说灵根也受损过,后来不是一剑荡平三山妖窟?还有东海龙君,小时候被兄弟排挤,流落人间几十年,回去后照样统御四海。少爷您比他们差哪儿了?您可是十六岁就筑基的天才啊!”
    叶百里听得想笑,又觉酸楚。这些市井流传的传奇故事,几分真几分假且不论,拿来安慰此刻的他,未免太苍白。
    可狗子说得极其认真,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再说了,少爷您心性好。这三年,云家上下多少人给您脸色看,您从来没拿我们这些下人出过气。上次厨房张妈的儿子病了,还是您悄悄塞了丹药——那丹药是您最后一点私藏了吧?这些事,小的都记着呢。”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像分享什么秘密:“依小的看,云家把您赶走,是他们的损失。少爷您这样的金子,早晚要发光的。现在不过……不过是龙游浅水,对,龙游浅水!”
    叶百里看着他。少年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眼神却真挚得灼人。这三年来,也只有这双眼睛,看他时从不带怜悯或鄙夷,永远干干净净的,像看着天经地义就该仰慕的人。
    心头那团冰封的绝望,竟被这笨拙的“彩虹屁”吹开一丝裂隙。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那碗已经温凉的水,仰头灌下。冷水入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神志却清明了几分。
    “狗子。”他放下碗,声音平稳了许多,“你跟了我三年,我没给过你什么好处。如今我自身难保,你……你真愿意继续跟着我?”
    狗子立刻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愿意!少爷在哪儿,小的就在哪儿。再说了,”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当年要不是少爷捡我回来,我早病死在巷子里了。这条命是少爷给的。”
    叶百里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仿佛把这三年的郁结也带出些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浓,一钩冷月挂上枯枝。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像对自己说,“叶家还没死绝。我叶百里……也还没死。”
    声音不大,却像钝刀磨过石头,有种沉甸甸的硬度。
    狗子在他身后,悄悄松了口气。然后那双总显得过分温顺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浅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这点挫折算什么呀。
    祠堂上那些人的嘴脸,在他眼里跟跳梁小丑没区别。那族老说话时,他正隐在廊下阴影里,指尖捻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金芒——若那老东西敢让人动手拖叶百里,那缕金芒就会悄无声息钻入他经脉,让他三个月内修为寸步难进。
    还好,云家还要点脸面。
    狗子——或者说,这副皮囊下沉睡的那个意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确实算到一段因果未了,才把自己塞进这具凡胎肉身里,跟在叶百里身边。起初只是随手落子,想着了结便走。谁知一看就是三年。
    看这曾经的天之骄子怎样在泥泞里打滚,怎样把傲骨折断又自己接上,怎样在无数个夜里对着一盏孤灯,试图从破损的经脉里榨出一点微末灵气。
    怪有趣的。
    像看一株本该长在琼苑仙葩的植物,被扔进瓦砾堆,却偏要从石缝里挣出一星绿意。
    至于他自己是谁……唔,太久远了,懒得想。反正这人间,能伤他的东西大约还没生出来。跟着便跟着吧,就当消磨这无穷无尽的光阴。
    叶百里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只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有了焦点。
    “收拾东西。”他说,“明日一早,我们走。”
    狗子立刻应声:“是,少爷!”转身便去翻箱倒柜,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几件旧衣,一点散碎银两,还有叶百里偷偷藏下的几本基础功法册子——都是大路货色,云家子弟不屑一顾的那种。
    叶百里看着他在屋里忙活的小小身影,心头那点暖意又扩开些许。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至少这茫茫人世,还有这么一个人,肯信他还能翻身。
    他走到桌边,提起那支秃了毛的笔,铺开一张皱巴巴的纸。研墨,蘸笔,手腕悬停片刻,终于落笔。
    笔尖力透纸背,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颤抖起来。后面那句“莫欺少年穷”,终究没有写下去。
    太轻了。他经历的不是“少年穷”,是山崩海啸,是跌落尘埃。
    他换了一行,重新起笔:
    “叶氏血脉,不死不休。”
    最后一笔拖出锋利的尾勾,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剑。
    窗外,夜风骤起,卷过枯枝,发出呜呜声响,似哭似啸。
    狗子收拾好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回头看见纸上那八个字,眼神微凝。
    然后他低下头,把包袱系紧,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这才像话。
    我的小少爷啊,路还长着呢。
    你可别让我……太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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