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岚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远比林疏预想的要持久。
    起初，只是很正常的学术交流。顾清岚作为访问学者，与沈墨言在研究方向上有重叠，又共同参与了一个新的国家级课题筹备，频繁接触似乎顺理成章。他们一起参加教研会议，在学院的公告栏上，林疏能看到并列的名字；沈墨言的书房里，开始出现一些打印出来的、署着顾清岚名字的论文或资料摘要，上面有沈墨言用钢笔留下的细致批注。
    林疏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工作。教授工作一向认真，合作者来往密切些也正常。他照常训练、上课，穿着那些精心搭配却总被文学院学生暗自吐槽的“情侣装”去听沈墨言的课，坐在后排，目光贪婪地追随讲台上那个清隽身影。沈墨言讲课时的神采，他永远看不腻。
    只是，课间或课后，他越来越多地看到顾清岚的身影。有时是在教室外“偶遇”，与沈墨言简短交谈几句；有时是直接等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态自若。他们交谈时，语速不快，用的词汇林疏多半听不懂，但那种流畅的、无需过多解释的交流氛围，像一层透明的屏障，将林疏轻轻隔开。
    沈墨言并非忽视林疏。他依然会在看到林疏时，眼神瞬间柔和，会在没人注意时悄悄捏捏他的手心，会记得他训练后的疲惫，提前备好温水。但林疏能感觉到，教授的精力被分走了很大一部分。那些曾经属于他们一起做饭、看电影、甚至只是靠在沙发上各自看书发呆的晚间时光，现在有时会被一个突然的、关于课题细节的电话打断。沈墨言接起电话，会自然地走到书房，关上门，压低的声音透过门板模糊传来，偶尔夹杂着顾清岚清晰些的、带着探讨意味的语调。
    林疏盯着紧闭的门，心里那点不适，像潮湿角落里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
    这天下午，林疏有一场强度不大的恢复性训练，结束得早。他想起沈墨言前两天随口提过，需要去图书馆古籍区查一份早期学报的影印本。看看时间，教授大概还没离开。林疏心里一动，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没像往常那样穿得那么“混搭”，只简单套了件沈墨言给他买的、质感不错的烟灰色针织衫和休闲裤，便往图书馆走去。
    他想给教授一个惊喜，或许还能一起回家。
    大学图书馆的古籍区在顶层，需要特殊的阅览证才能进入，环境格外幽静。深褐色的实木书架高耸至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与防蛀药剂的混合气味，光线从高窗滤进，被层层书架切割得朦胧而肃穆。林疏很少来这边，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他按照沈墨言提过的区域找过去，绕过一排排放满线装书和函套的书架，在靠窗的一处长桌前，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沈墨言和顾清岚并肩坐在桌子的同一侧。
    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泛黄的大开本书册，还有一些复印件和摊开的手写笔记。沈墨言微微倾身，手指正点着书页上某处密密麻麻的竖排文字，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是思考时特有的专注神情。顾清岚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侧着头，目光顺着沈墨言的手指移动，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轻轻点头，随即会伸手指向另一行字，提出疑问或补充，声音压得低，却清晰。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变成一道斜斜的光柱，恰好笼罩住他们半边身子。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翩跹起舞，仿佛给这静谧专注的一幕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旧时光滤镜。沈墨言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顾清岚则是米白色的薄毛衣，气质温雅。两人沉浸在眼前的文字世界里，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和谐，一种无形的、基于同等学识与思维频率的默契，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
    那是一种林疏完全无法介入的氛围。他听不懂他们讨论的具体内容，但那专注的神情，那低声交流时自然的靠近，那无需言语一个眼神就能领会的默契……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偶尔鼓起勇气，拿起沈墨言推荐的文学书，磕磕绊绊读上几页，遇到不懂的典故或生僻字去问教授时，沈墨言总会耐心讲解，眼神温柔鼓励。但他也知道，那种讲解，与他此刻目睹的、沈墨言与顾清岚之间真正的“讨论”，完全不同。那是两个站在同一高度的人，在探索未知领域时的相互激发与印证。
    而他，始终站在山下仰望。
    林疏的脚步钉在原地，进退不得。他想转身离开，假装没来过，双腿却像灌了铅。他想上前，像往常一样自然地搂住教授的肩，说“该回家啦”，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误入禁地的偷窥者，看着那幅和谐到刺眼的画面。
    就在这时，顾清岚似乎说了句什么，沈墨言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赞同和与知音攀谈般的笑意，点了点头。那个笑容，林疏见过，在他完成一项繁重的研究任务，或是读到真正精彩的段落时会出现。如今，这笑容却是因为另一个人的话语。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方才训练后残留的暖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心脏处传来的一阵阵清晰而绵密的刺痛。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实质，沈墨言若有所觉，忽然从书页中抬起头，目光转向林疏所在的方向。当看到林疏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专注严肃的神情如同春水化开，眼底迅速漾起熟悉的温柔和一丝讶异。
    “疏哥儿？”沈墨言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你怎么来了？训练结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古籍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清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见到林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微笑，朝林疏微微颔首，仿佛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也毫不介意。
    林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动了动僵硬的腿，走上前，扯出一个笑：“嗯，结束得早，想着你可能在这儿，就过来看看。”他的声音有点干，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天书般的文献，又飞快地移开，“打扰你们了吗？”
    “没有，刚好告一段落。”沈墨言很自然地伸手，理了理林疏因为走路而微微翘起的一缕头发，指尖温热，“是不是等久了？我们这就回去。”他转向顾清岚，语气恢复工作时的平静，“清岚，这部分先到这里，剩下的问题我们明天例会再讨论？”
    顾清岚合上手中的书册，从容起身，微笑道：“好。今天讨论很有收获。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他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对林疏再次笑了笑，“林同学，再见。”
    “顾博士再见。”林疏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顾清岚抱着书，背影挺拔，不急不缓地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沈墨言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温声问：“晚上想吃什么？回去路上买点菜，我来做。”
    林疏“嗯”了一声，帮忙把摊开的书小心合拢。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凉的书页，上面还有沈墨言刚刚写下的、清峻有力的批注小字。他看不懂具体内容，却能感受到其中凝聚的智力活动。
    “教授，”林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好像很投入。”
    沈墨言手上动作未停，随口答道：“是关于十七世纪一个罕见抄本里几处异文的校勘问题，牵扯到当时译介过程中的文化过滤，顾博士提供了一些欧洲那边刚公开的馆藏线索，很有意思。”他说着，抬起头看向林疏，眼神温和，“是不是听起来很枯燥？”
    林疏摇摇头，又点点头，心里那片苔藓却仿佛得到了养分，滋生得更快了些。他不懂什么异文校勘、文化过滤，但他听懂了“很有意思”，听懂了教授语气里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因为学术发现而产生的愉悦。
    而这种愉悦，是顾清岚带来的。
    回去的路上，沈墨言似乎察觉到了林疏的沉默，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询问。
    林疏反手握住，握得很紧，仿佛想抓住什么。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他望着教授线条优美的侧脸，心里那份刺痛，混杂着越来越浓的不安和隐约升起的、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自卑，沉沉地压了下来。
    林疏觉得，属于教授和顾博士之间的世界，仿佛是自己拼尽全力奔跑，也难以真正踏入的禁忌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