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丢失的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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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制局数据中心的灯光是永不熄灭的冷白色。
秦知微坐在环形操作台中央,十二块悬浮屏幕围绕着她,每一块都流淌着不同的数据流。镜廊任务的原始记录像被解剖的尸体,在屏幕上逐帧展开、标记、分析。她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眼镜片上倒映着瀑布般刷新的代码。
“时间戳记录完整,视觉流无损,多普勒环境频率捕捉正常……”她低声自语,手指突然停在一个节点,“但这里——音频流有断裂。”
屏幕上,波形图显示出一段平滑的曲线,在某个点突然塌陷成直线,持续三秒,然后恢复。像一段完整旋律中被硬生生剪掉的休止符。
秦知微调出后台日志。
时间:昨日15:47:23至15:47:26
事件:音频编码器异常离线
错误代码:0x7F-不可识别信号源过载
不可识别信号源。
秦知微推了推眼镜,调出那三秒的原始数据包。文件大小异常——不是零,而是巨大的327兆字节。三秒的音频原始数据通常不会超过10兆。
她启动深层解析程序。
进度条缓慢爬升,屏幕上开始浮现出混乱的频谱图。那不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波形,也不是已知的异常实体频率特征。它更像……某种自然现象的声学记录,但被扭曲、加速、重组。
秦知微调高解析精度,开启逆向降噪。
杂波被一层层剥离。
核心波形渐渐浮现——
是哭声。
孩童的哭声,尖锐、破碎、充满原始的恐惧。频率集中在次声波段,低于20赫兹,人类耳朵无法直接捕捉,但会直接作用于大脑的边缘系统,引发本能的恐慌反应。
秦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调出管制局的异常频率数据库,输入波形特征进行比对。系统运行三秒后,弹出匹配结果:
匹配项:深蓝摇篮项目,第七组实验记录,编号07-B
实验日期:二十年前,6月17日
内容:受试者意识剥离过程音频记录
备注:样本遗失,原始数据封存,访问权限S级
秦知微盯着那行备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调出访问日志——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就在镜廊直播的同时,有人用S级权限调取了这份封存数据。
访问ID显示:临时权限-傅沉夜
但她清楚地记得,昨天那个时间点,傅沉夜正带队在镜廊外围待命。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突然调取一份二十年前的实验记录。
除非……
秦知微站起身,抓起平板冲出数据中心。
---
同一时间,三楼观察室。
时洛坐在单向玻璃前,看着玻璃另一侧的训练场。周锐正在指导新队员进行异常实体应对训练,模拟的尖叫声和能量冲击的爆鸣声透过隔音墙传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门开了,苏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文件。
“收视报告。”她把文件扔在时洛面前的桌上,“峰值一千两百万,打赏分成四百七十万,广告收益还在统计。董事会很满意,决定给你加码。”
时洛没动,依旧看着训练场。
苏晓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训练场里,一个新队员在模拟镜面实体的攻击下精神崩溃,抱着头蹲在地上尖叫。周锐走过去,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那人肩上:“废物!这就扛不住了?真遇上执镜人那样的,你早成标本了!”
队员被拖走,地板上留下一道水痕——吓失禁了。
“看到了吗?”苏晓轻声说,“这就是普通人在异常面前的真实反应。恐惧,崩溃,失去尊严。而你……”
她转身,手指托起时洛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你在镜廊里站住了,跟高危实体对话了,还活着出来了。观众爱死这种反差了——脆弱的美貌,钢铁的意志。”她的拇指擦过时洛的眼角,“当然,他们不知道你这双漂亮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时洛甩开她的手:“那三秒卡顿,你们查清楚了吗?”
苏晓的笑容淡了些:“技术部说是信号干扰。老剧场那种地方,电磁环境本来就复杂,加上异常实体在场,设备出点问题很正常。”
“正常?”时洛盯着她,“直播卡顿三秒,后台数据却显示那三秒里有巨大的音频文件。这正常?”
苏晓的眼神冷了下来:“谁告诉你这些的?”
“秦知微博士在走廊打电话,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装作没听见。”苏晓逼近一步,“时洛,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扮演好”特许作业员”这个角色。其他的事,少问,少管。尤其是涉及管制局内部数据的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下午有个媒体见面会,庆祝镜廊任务成功。你只需要微笑,点头,说些感谢观众支持的话。明白吗?”
时洛没回答。
苏晓离开后,观察室重新陷入寂静。训练场里换了一组队员,周锐的骂声依然清晰可闻。时洛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监测环——黑色的合成材料表面,此刻正映出天花板上通风口的格栅倒影。
倒影里,有东西在动。
时洛缓缓抬起头。
通风口的金属格栅后面,一片昏暗。但仔细看,能看见一对眼睛的轮廓——很小,孩子的眼睛,正透过格栅的缝隙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洛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一个稚嫩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哥哥,那三秒里……我在唱歌给你听呢。”
“你听见了吗?”
通风口传来细微的刮擦声,像指甲在金属上划过。眼睛消失了。
时洛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冲出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抬头看向通风管道——所有的格栅都完好无损,积着薄灰,没有任何被移动的痕迹。
是幻觉吗?
但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清晰得可怕。
“时洛?”
傅沉夜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快步走过来,看见时洛苍白的脸色,眉头皱起:“怎么了?”
“通风口……”时洛指着天花板,“刚才有双眼睛……”
傅沉夜抬头看了一眼,按下通讯器:“安保组,检查三楼所有通风管道。立刻。”
两分钟后,四名全副武装的队员赶到,撬开格栅,用探照灯检查管道内部。除了灰尘和几根老鼠毛发,什么也没有。
“长官,没有异常。”队长报告。
傅沉夜点头让他们离开,然后看向时洛:“你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秦博士建议你暂停所有任务,接受一周的心理干预。”
“那不是幻觉。”时洛的声音发颤,“他跟我说话了。说那三秒里……他在唱歌。”
傅沉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抓住时洛的手腕,将他拉进最近的空会议室,关上门。
“把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时洛重复了那个声音说的话。傅沉夜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调出平板,操作了几下,将屏幕转向时洛。
那是一份音频波形图,标题是“镜廊任务三秒缺失段复原数据”。
“秦博士半小时前刚完成解析。”傅沉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三秒里确实有音频,是次声波段的哭声。频率特征和二十年前深蓝摇篮的一份实验记录完全一致。”
他放大波形图的一部分。
“但这不是重点。”他的指尖划过屏幕,“重点是,这段音频不是”录制”的。它的波形显示,它是实时生成的——就像有人在那三秒里,现场发出了这个哭声。”
时洛盯着那些扭曲的波形:“谁?”
傅沉夜沉默了两秒,调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陈旧的实验记录扫描件,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灼痕迹。记录的上半部分是常规数据,下半部分……是一张手绘图。
两个男孩,手拉手,站在一面镜子前。
图注写着:编号07-A(时洛)与编号07-B(时镜),镜像共鸣测试第三十七次。观测到频率同步率99.8%,建议进行意识分离实验。
“时镜。”傅沉夜念出这个名字,“深蓝摇篮第七组双生子实验的另一个样本。档案记载,他在二十年前的一次意识投射实验中”遗失”,判定为实验事故导致的意识消散。”
他看向时洛。
“但现在看来,他没有消散。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存在。”
时洛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桌沿。
“你是说,镜子里那个一直找我的……是我弟弟?”
“双生子,共享同一套基因,同一套神经结构,甚至可能共享同一套”频率特征”。”傅沉夜关掉平板,“深蓝摇篮的实验目的,就是尝试将双生子的意识频率分离,制造出”镜像共鸣体”。一个留在现实,一个投射进维度夹缝,两者保持共振,理论上可以建立稳定的跨维度通讯通道。”
他顿了顿。
“但实验失败了。或者说……实验成功了,但结果超出了控制。时镜的意识没有按计划投射到预设的接收器,而是被吸进了镜子——所有的镜子,成了某种可以在镜面之间穿梭的存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远处训练场的模拟爆炸声透过墙壁传来,闷闷的,像心跳。
“那三秒的哭声……”时洛轻声问,“是他在叫我?”
“更可能是他在尝试与你共鸣。”傅沉夜说,“双生子意识分离后,需要定期频率同步来维持存在稳定性。如果长期不同步,较弱的一方会逐渐消散。时镜被困在镜子里二十年……他可能已经到了极限。”
他看向时洛手腕上的监测环。
“而你的每一次任务,每一次接触镜面异常,都在无意识地向他发送频率信号。像灯塔,告诉他你在哪里。”
时洛猛地摘掉监测环,狠狠摔在地上。
黑色的环在地板上弹跳两下,滚到墙角,表面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所以这一切——镜苑小区,千镜回廊,所有和镜子有关的任务——都是你们设计好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知道他会来找我,所以故意把我送到镜子最多的地方,当诱饵?”
傅沉夜没有否认。
“我们需要确认时镜的存在状态,评估风险等级。如果他真的成为了能在镜面间自由穿梭的高危实体,放任不管会引发灾难性后果。”
“所以我就该被牺牲?”时洛笑了,笑声嘶哑,“傅长官,您真是个好刀。握刀的人让你切哪,你就切哪,不管刀下是谁。”
傅沉夜的眼神暗了暗,但语气依然平静:“这是任务。”
“去你妈的任务。”时洛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技术员唐娜正抱着一沓资料经过。听见动静,她停下脚步,目光在时洛和傅沉夜之间扫了扫,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哟,吵架了?”她的声音尖细,“傅长官,您对这位”特殊样本”是不是太宽容了?摔坏监测环可是违反管控条例的,要记过处分呢。”
傅沉夜没理她,对时洛说:“回房间休息。下午的媒体见面会取消,我会通知苏晓。”
“取消?”唐娜挑眉,“这不好吧?媒体都通知了,观众也等着呢。傅长官,您这么护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什么私人关系呢。”
她走到时洛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不过也是,长得确实不错。可惜啊,再怎么好看,也就是个实验品。等数据收集够了,还不是要送去北塔地下,跟那些真正的怪物关在一起?”
时洛盯着她,耳内的背景噪音开始变化。
他“听”见了——唐娜内心深处,有一段被精心掩埋的恐惧记忆。关于黑暗,关于被抛弃,关于永远无法达到某个人的期望。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重复起那段恐惧的频率。
唐娜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后退一步,手里的资料散落一地,纸张飞舞。她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像突然被扔进深海,四面八方的水压挤碎她的胸腔。
“你……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什么也没做。”时洛平静地说,“我只是……听见了你害怕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一张飘到脚边的纸。
那是一份设备维护记录,日期是昨天。维护项目:直播音频编码器。操作员签名:唐娜。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按指示植入干扰协议,时间窗口15:47-15:50。”
时洛直起身,将纸递到唐娜眼前。
“这是你写的吗?”
唐娜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死灰。她一把夺过纸,撕得粉碎:“伪造的!这肯定是伪造的!”
傅沉夜走过来,捡起另一张纸——是设备操作日志的打印件。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唐娜用二级权限登录了直播车的音频控制系统,植入了一个临时协议包。
协议包编号:TF-07B-1
“TF-07B。”傅沉夜念出这个编号,“深蓝摇篮第七组实验的临时频率代码。唐娜,解释一下。”
唐娜的嘴唇颤抖着,突然,她笑了。笑容扭曲,充满恶意。
“解释什么?傅长官,您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的刀?”她指着时洛,“他是样本,是实验品,是我们要研究、要控制、必要时要销毁的对象。而您呢?您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是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昨天那三秒,确实是我动了手脚。但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收集数据。时镜在尝试与本体共鸣,这是千载难逢的观测机会。我按照上级指示,在关键时刻屏蔽了外部干扰,让共鸣过程完整记录。至于音频数据……那是意外收获。”
她走到傅沉夜面前,仰头看着他。
“您要处分我吗?可以啊。但您处分我之前,最好先想清楚——您现在是在保护一个样本,还是在违抗管制局的整体战略?”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敲出冰冷的节奏。
傅沉夜站在原地,握着那张操作日志,指节发白。
时洛看着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她说得对。”他轻声说,“我就是个样本。你们所有人——苏晓,秦博士,周锐,唐娜,还有你——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研究我。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撕开我的时候动作粗暴点,有些人动作温柔点。”
他弯腰,捡起墙角的监测环,重新戴回手腕。
指示灯亮起,重新开始记录。
“但结果都一样。”时洛看着傅沉夜,“等你们收集够数据,等我失去价值,我会被送去该去的地方。北塔地下,或者别的什么收容所。而你们会开始研究下一个样本。”
他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前,他回头,最后看了傅沉夜一眼。
“所以傅长官,别再装好人了。你握刀的手,和他们一样稳。”
电梯门合拢。
傅沉夜站在空荡的走廊里,许久,他调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沉夜?”
“老师。”傅沉夜的声音很轻,“关于深蓝摇篮第七组的真相……您到底瞒了我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对执行任务没有好处。”
“时镜还活着,对吗?”傅沉夜直接问,“二十年前那场实验,根本不是事故,是计划的一部分。你们故意把他送进镜子,为了……制造一个可控的维度锚点?”
更长的沉默。
然后,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电话挂断。
傅沉夜收起通讯器,转头看向会议室的方向。透过门缝,能看见地上散落的纸张碎片,其中一片上,还残留着唐娜手写的那行字:
“按指示植入干扰协议。”
指示。
谁的指示?
他弯腰捡起那片纸,对着光看。纸张背面,透过墨水,能看见一个浅浅的印痕——是上一页纸写字时留下的压痕。
傅沉夜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扫描仪,对准印痕扫描。图像增强后,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字:
接收人:唐娜
发送人:钟
钟。
整个管制局高层,姓钟的只有一个人。
钟启明,异象管制总局副局长,秦知微的直属上级,也是二十年前深蓝摇篮项目的监察委员会成员。
傅沉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调出内部通讯系统,输入秦知微的代码,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立刻来我办公室。带上镜廊任务的所有原始数据,包括你昨晚没有在报告里写的内容。”
发送完毕,他快步走向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玻璃上,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但倒影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停下时,倒影还在走。
他转身时,倒影才刚停下。
傅沉夜盯着玻璃。
倒影里的“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然后,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傅沉夜读出了口型:
“他在听。”
玻璃突然龟裂。
无数道裂痕以倒影的指尖为中心蔓延开来,像一张骤然张开的蛛网。裂纹深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粘稠得多,缓慢地顺着玻璃向下流淌。
傅沉夜后退一步,拔出配枪。
但下一秒,所有裂痕瞬间消失。
玻璃恢复平整,倒影恢复正常,刚才的一切像从未发生过。只有窗台上,留下了一小滴暗红色的粘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走过去,用证物袋采集了那滴液体。
转身离开时,他没有注意到——
走廊天花板的通风格栅后面,一双孩童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眼睛的主人轻轻哼着一段破碎的旋律。
正是那三秒里,丢失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