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镜中语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75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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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制局的医疗室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苦涩药剂的混合气味。
    时洛仰躺在检测床上,冰冷的电极片贴满他的前额与太阳穴。秦知微站在监测终端前,眉头紧锁,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脑波图谱剧烈震荡,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杏仁核活动异常活跃,边缘系统呈现过载状态。”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发闷,“昨晚的噩梦不是普通睡眠障碍,是深层记忆被强制唤醒的生理表征。”
    傅沉夜站在观察窗前,指节抵着下唇:“能确定触发源吗?”
    “镜苑小区的残留频率。”秦知微调出一组对比波形,“时洛在客厅哼唱的旋律,与环境中的情绪潮汐产生了谐振。这种谐振像一把钥匙,不仅打开了镜子,也打开了他大脑里某些……被封印的通道。”
    她放大图谱中的一个峰值。
    “这个波形特征,与二十年前深蓝摇篮实验档案中记录的”意识投射测试”数据高度吻合。当时的实验目的是尝试将人类意识频率转移至非实体介质,但所有受试者都在测试后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傅沉夜的视线转向检测床上的人。
    时洛闭着眼,睫毛在持续震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监测环显示他的心率一直在危险阈值边缘徘徊,像被困在笼中的鸟,徒劳地撞击着胸腔。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执行任务。”傅沉夜说。
    门被推开了。
    苏晓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深红色西装套裙像一道撕裂白墙的伤口。她径直走到监测终端前,扫了一眼屏幕,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数据看起来挺刺激。”她转向傅沉夜,“但傅长官,合同就是合同。昨天镜苑小区的直播,峰值收视破千万,广告收益和打赏分成已经到账了。董事会很满意,要求趁热打铁,本周内必须上线第二期。”
    傅沉夜的目光沉了下来:“他需要恢复时间。”
    “恢复?”苏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傅长官,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时洛是特许作业员,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的价值就在于能接触异常现象——越危险,观众越爱看。至于恢复……”
    她走到检测床边,俯身盯着时洛苍白的脸。
    “如果撑不住,公司会给他买最高额的保险。受益人写公司,很合理。”
    时洛睁开眼。
    他的瞳孔有些涣散,花了片刻才聚焦在苏晓脸上。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在视野里晃动、重叠,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
    “我不去。”他的声音嘶哑。
    “你说什么?”苏晓的笑容消失了。
    “我说,我不去。”时洛撑起身子,电极片被扯得绷紧,“昨天的事还没完,镜子里那个东西……它认识我。它在找我。”
    “那就更好了。”苏晓直起身,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新任务地点已经确认,城东老剧场,”千镜回廊”现象,初步判定为C级。被困者是一名剧院管理员,已经失联七十二小时。”
    她把文件甩在时洛腿上。
    “这次的任务很特别——不需要你救人,只需要你”对话”。”
    傅沉夜一把抓过文件,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执镜人艾琳?这是已确认的高危实体,二十年前就上了管制局的黑名单。让她与媒介体直接接触,风险系数——”
    “风险系数在合同允许范围内。”苏晓打断他,“而且这次有附加条款:如果时洛能成功与执镜人建立沟通,并获取有效信息,他的观察期可以缩短十五天。”
    她看向时洛,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十五天,时洛。够你少做多少噩梦?”
    时洛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观察期缩短……意味着他可能提前摆脱管制局的监控,也可能提前被评估、被裁决。这是一把双刃剑,而苏晓握着刀柄。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执镜人只对一种频率有反应。”苏晓调出老剧场的监控录像片段。
    画面里,一个穿旧式长裙的女性身影在无数镜子间游荡,她背对镜头,肩膀微微颤抖。当巡逻队员靠近时,所有镜面突然同时转向,映出成千上万个她的倒影。
    那些倒影齐声哭泣。
    哭声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频率波动。监控画面剧烈扭曲,队员抱着头跪倒在地,耳鼻渗出鲜血。
    “我们试过十七种安抚频率,全部无效。”苏晓暂停画面,“直到昨天,秦博士分析了你在镜苑小区的数据。你哼唱的那段旋律,与执镜人哭泣时的频率波峰……有微弱的反向谐振。”
    她走到终端前,调出对比图。
    两条波形,一条来自执镜人的哭泣,尖锐、破碎、充满绝望。另一条来自时洛的哼唱,平缓、温暖、像在修补什么。
    它们在某个点上,完美地镜像对称。
    “就像一把钥匙,对应一把锁。”苏晓说,“时洛,你的声音,可能是在那场镜中唯一的通行证。”
    时洛盯着那两条波形,胃部开始抽搐。
    又是镜子。
    又是那种被注视、被呼唤的感觉。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苏晓的笑容变得冰冷:“那按照合同违约条款,你需要赔偿公司过去三年的全部培养成本,加上预期收益损失。粗略估算,八位数。你还得起吗?”
    房间里陷入死寂。
    监测仪器规律地发出滴滴声,像在为某种倒计时伴奏。
    时洛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八岁那年,母亲失踪后,他一个人在福利院待到十六岁。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高中,被星瀚发掘时,他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签约那天,苏晓对他说:“时洛,你有天赋。公司会培养你,包装你,让你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他没问“特别”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特别的诱饵,特别的工具,特别的消耗品。
    “我去。”他说。
    傅沉夜想说什么,但时洛抬手制止了他。
    “傅长官,你说过这是我的选择。”他扯掉身上的电极片,皮肤上留下一圈圈红痕,“我选缩短十五天。”
    他下床,腿有些软,但站稳了。
    苏晓满意地点头:“明智。一小时后出发,化妆师在等你。记住,这次的任务核心是”对话”,观众要看的是你与超自然存在的互动。恐惧可以有,但不能失控。脆弱可以展现,但不能崩溃。明白吗?”
    时洛没回答,径直走向门口。
    走廊里,周锐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他。
    “哟,英雄醒了?”他上下打量着时洛,“脸色这么差,能行吗?别到时候进去就尿裤子,还得我们进去捞人。”
    时洛从他身边走过。
    周锐伸手拦住他:“跟你说话呢,聋了?”
    “让开。”时洛的声音很轻。
    “我要是不让——”
    “周锐。”傅沉夜从医疗室走出来,目光落在年轻队员脸上,“去准备装备。”
    周锐咬了咬牙,放下手臂,盯着时洛的背影低声道:“等着看你怎么死。”
    时洛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
    一小时后,城东老剧场外。
    这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建筑曾是城市的文化地标,如今外墙爬满枯萎的爬山虎,彩窗破碎,门廊的石膏浮雕剥落大半。警戒线外聚集的媒体比昨天更多,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
    时洛站在直播车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粉底比昨天更厚,为了掩盖眼下的青黑。眼妆刻意加深,制造出“深邃疲惫”的效果。苏晓站在一旁指挥:“唇色再淡一点,要有那种失血感。对,就是这样——破碎的美感,观众吃这套。”
    傅沉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耳骨传导通讯器。
    “这次我会带小队在回廊入口待命,但无法深入。”他的声音很低,“千镜回廊的规则很特殊——进入者必须独自面对镜子。多一个人,镜面反射就会叠加一倍的精神压力。”
    时洛戴上通讯器,冰冷的金属贴紧颞骨。
    “执镜人艾琳的资料,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时洛说。
    五十年前的歌剧演员,在一场演出中意外跌入舞台暗门的镜面夹层,从此失踪。二十年前,老剧场开始出现异常现象:夜半的歌声,镜中的倒影,还有那些误入后精神崩溃的探险者。
    管制局的档案里,艾琳被标记为“情感寄生型实体”。她能读取靠近者的记忆,从中抽取最痛苦的片段,在镜中重演,直到观看者精神瓦解,成为她收藏的“回响”之一。
    “她不是恶意的。”秦知微在任务简报里曾这样说,“她只是被困在了自己最悲伤的时刻,并且把所有人都拖进去陪她。”
    时洛整理了一下领口的摄像头,走向剧场大门。
    腐朽的木门吱呀作响,像垂死者的叹息。门内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微弱的光——那是镜面反射的冷光。
    他踏入门内。
    世界瞬间颠倒。
    不,不是颠倒,是倍增。
    眼前不是剧场大厅,而是一条无尽延伸的回廊。两侧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由镜子构成。成千上万个镜面以诡异的角度互相映照,制造出无限重复的视觉迷宫。时洛看见无数个自己站在无数个方向的尽头,每个倒影的动作都有细微的延迟,像一群笨拙模仿的木偶。
    空气冰冷,带着陈年灰尘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
    耳骨传导器里传来傅沉夜的声音:“我们已经失去你的视觉信号,镜面干扰太强。保持通讯,每三十秒报告一次状态。”
    “收到。”时洛说。
    他向前走。
    脚步声在镜廊里回荡,被无数次反射、叠加,变成嘈杂的回音。那些镜子里的“他”也同步迈步,但有些慢了半拍,有些快了半拍,有些甚至朝相反的方向移动。
    诡异的是,所有倒影都在看他。
    不是看着前方,而是转过脸,眼珠追随着本体的移动。
    时洛移开视线,专注看着脚下。地面也是镜子,映出无数个向下的“他”,像要坠入无底的深渊。
    走了大约五分钟,回廊开始出现变化。
    镜面上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华丽的舞台,摇晃的吊灯,观众席模糊的人脸。还有歌声——遥远的女高音,破碎的咏叹调,像老唱片卡顿的重复。
    时洛停下脚步。
    前方十米处,一个身影背对着他。
    修长的脖颈,盘起的长发,褪色的宝蓝色长裙。她站在一面特别大的镜子前,肩膀微微颤抖。
    执镜人艾琳。
    时洛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耳内的背景噪音开始变化,不再是杂乱的嗡鸣,而是被那遥远的歌声牵引、同化。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悲伤从心底涌起——不是他自己的,是外来的,像有冰冷的水注入胸腔。
    镜中的艾琳抬起了手。
    她开始梳理头发,动作缓慢、优雅,但每一下都带着僵硬的机械感。梳子在发丝间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镜廊里被放大成潮汐般的回响。
    时洛向前走了两步。
    所有镜子里的倒影同步移动,但这次,那些“他”的脸上开始出现变化。
    有的在流泪,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尖叫,有的表情空白得像人偶。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反射,而是开始演绎不同的情绪状态。
    傅沉夜的声音传来:“时洛,频率监测显示情绪潮汐开始上涨。保持距离,不要被卷入她的记忆场。”
    时洛停在距离艾琳五米处。
    艾琳停止了梳头。
    她缓缓转过身。
    时洛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是一张美丽但空洞的脸。皮肤是瓷器般的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着雾的玻璃珠。她看着他,瞳孔里映出成千上万个时洛的倒影。
    “又来了一个。”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镜廊,“来听我唱歌的?”
    时洛摇头:“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艾琳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出去?去哪里?舞台已经落幕了,观众都散了。我只有这里了,这些镜子……它们会永远陪着我。”
    她抬手触摸身旁的镜面。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大约十七八岁,眉眼与艾琳相似,但表情生动,眼里有光。那是五十年前的艾琳,刚登上舞台时的样子。
    “你看,她多美。”艾琳轻声说,“但她死了。摔下去的时候,镜子划破了她的喉咙,血把裙子染红了。他们说我疯了,把我和镜子一起封在这里。”
    她的手指划过镜面,镜中的女孩开始哭泣。
    “五十年了,我每天都在这里唱歌。唱给镜子听,唱给倒影听,唱给那些迷路的人听。”艾琳的目光转向时洛,“你也会留下来听我唱歌的,对吧?”
    时洛感到耳内的歌声骤然增强。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灌入意识的频率。他看见画面:昏暗的后台,摇晃的楼梯,女孩失足跌落,镜面碎裂,鲜血喷溅。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只有镜中的自己作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时间失去意义,直到悲伤凝固成永恒的琥珀。
    “艾琳。”时洛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我的错。”艾琳歪了歪头,“是镜子的错。它们为什么要放在那里?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样?”
    她突然走近。
    镜子里的无数倒影同步逼近,像潮水般向时洛涌来。成千上万张脸,成千上万双眼睛,成千上万种悲伤的表情。
    情绪潮汐达到了峰值。
    时洛感到胸腔被挤压,呼吸变得困难。监测环发出急促的警报——心率过速,肾上腺素飙升,精神压力值突破安全阈值。
    “听我唱歌吧。”艾琳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听完,你就永远是我的观众了。”
    时洛后退,脊背撞上一面镜子。
    冰冷的触感穿透衣物。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瞳孔放大,额角渗出冷汗。但更恐怖的是,那个倒影的表情和他不一样。
    它在笑。
    诡异地、无声地笑。
    耳骨传导器里传来傅沉夜焦急的声音:“时洛!保持清醒!她在侵蚀你的自我认知!快用昨天的方法——”
    方法?
    时洛混乱的大脑抓住了一丝线索。
    昨天,在镜苑小区,他哼唱了那段旋律。那段母亲教的、能“保护自己”的摇篮曲。
    他张开嘴,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艾琳的手已经搭上他的肩膀。
    冰冷,坚硬,像大理石雕塑。
    “别害怕。”她轻声说,“唱歌而已。唱完了,就不疼了。”
    镜中的无数倒影开始同步张嘴。
    它们在模拟歌声,但发出的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悲伤频率。像无形的针,扎进时洛的大脑,搅拌着他的记忆、情绪、意识。
    他看见福利院空荡的走廊,看见母亲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看见镜子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永远触不到的男孩。
    疼痛炸开。
    不是肉体的疼,是存在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撕裂他。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时洛做了件意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试图哼唱。
    而是抬起手,伸出食指,用指甲在身旁的镜面上划过。
    刺啦——
    尖锐的摩擦声在镜廊里回荡。
    那不是随意的划痕。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昨天哼唱的旋律节奏,指甲在镜面留下断续的刮痕,组成某种抽象的纹路。
    奇迹发生了。
    艾琳的动作突然静止。
    她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刮痕,瞳孔深处泛起奇异的光。镜廊里所有的歌声、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悲伤频率,都在那一刻停滞。
    时间仿佛凝固。
    时洛喘息着,继续划。一下,又一下,笨拙地、专注地在镜面上“书写”那段旋律。指甲开始流血,在镜面留下淡红的轨迹,像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
    艾琳缓缓放下手。
    她走到那面镜子前,蹲下身,用指尖轻触那些带血的刮痕。
    “这个……”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我听过。”
    时洛停下动作,指甲火辣辣地疼。
    “什么时候?”他哑声问。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抚摸着那些纹路,像在阅读盲文,许久,才低声说:“很久以前。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在舞台的黑暗里……有个人对我哼过这个调子。她说,如果害怕,就记住这个。它会保护我。”
    时洛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个人……长什么样?”
    艾琳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透过镜面,与他对视。
    “她和你很像。”她说,“尤其是眼睛。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你的眼睛……只有回声。”
    她站起身,长裙在镜中泛起涟漪。
    “你心里也住着回音,对吗?”艾琳轻声问,“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回声,在所有的镜子里看着你。”
    时洛说不出话。
    就在这一刻,他领口的直播摄像头突然剧烈闪烁。
    监控后台,所有画面同时卡顿。
    三秒。
    整整三秒的绝对静止。
    画面恢复时,时洛还站在原地,艾琳已经退到镜廊深处。但眼尖的观众注意到了异常——
    在卡顿前的最后一帧,镜面反射里,时洛的身后站着一个男孩的轮廓。
    而在恢复后的第一帧,那个轮廓消失了。
    直播弹幕瞬间爆炸:
    【刚才画面是不是卡了?】
    【我也看到了!主播身后有东西!】
    【好像是个人影,很小,像小孩】
    【会不会是特效?为了营造气氛?】
    【不像特效……太真实了】
    苏晓在直播车里盯着后台数据,脸色微变。她接通技术组的频道:“立刻分析那三秒的原始数据流,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困惑:“苏总,数据流显示……那三秒不是信号中断。是画面被某种频率干扰,导致编码器无法解析。更奇怪的是,干扰频率的特征,和时洛先生身上的监测数据……有重叠。”
    “重叠?”
    “就像是……那三秒里,有另一个”他”出现在了镜头里。不是本体,是某种频率投影。”
    苏晓握紧了通讯器。
    镜廊内,时洛对此一无所知。
    艾琳已经消失在镜子深处,只留下一句话在空荡的回廊里回荡:“告诉那个哼歌的人……我原谅她了。但我出不去了。镜子已经成了我的骨头,我的血,我的呼吸。离开这里,我会碎掉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缥缈。
    “但你……你还来得及。在镜子吃掉你之前,找到那个回声。要么融合,要么……永远隔着一层玻璃对视。”
    声音彻底消散。
    镜廊开始震动。
    所有的镜子表面泛起波纹,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倒影开始扭曲、溶解、重组,最后恢复成普通的反射。时洛看见成千上万个自己,但这次,所有倒影的表情都和他同步——疲惫,困惑,带着未散的恐惧。
    他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铅块。
    走出剧场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媒体的闪光灯疯狂闪烁,问题像暴雨般砸来:
    “时洛先生!刚才直播卡顿是不是发生了意外?”
    “你见到执镜人了吗?她说了什么?”
    “有观众说你身后出现了灵异现象,是真的吗?”
    时洛低着头,穿过人群,走向管制局的车辆。
    苏晓在车边等他,脸色阴沉。等他走近,她压低声音说:“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那三秒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洛疲惫地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苏晓冷笑,“后台数据都显示异常了,你说不知道?时洛,我警告你,别想耍花样。你是公司的财产,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必须在我的掌控之内。”
    傅沉夜走过来,挡在两人之间:“他需要休息。”
    苏晓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后退一步:“好。但明天我要看到完整的任务报告,包括所有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个”回声”的事。”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某种警告。
    傅沉夜拉开车门,时洛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车辆驶离现场。
    回到管制局,时洛被直接送进医疗室。秦知微给他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显示精神疲劳值达到危险级别,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静养。
    但时洛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看见镜廊里那些倒影的眼睛。看见艾琳抚摸带血刮痕的手指。听见她说:“你心里也住着回音。”
    还有那三秒的卡顿。
    他记得,在画面静止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艾琳,不是傅沉夜。
    是个男孩的声音,很近,贴着他的耳廓:
    “哥哥,你划错了。”
    “那个调子……应该是这样哼的。”
    然后,一段陌生的旋律碎片涌入他的脑海。不是母亲教的版本,是更破碎、更悲伤、更像……哭泣的变调。
    时洛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后背。
    医疗室的灯已经调暗,只有监测仪器发出幽蓝的光。他看向对面的墙——那里贴着一整面磨砂膜,但此刻,膜的表面浮现出淡淡的水痕。
    像有人在另一侧呼吸,呵出的水汽渗透过来。
    水痕慢慢汇聚,组成模糊的字迹。
    时洛下床,走近。
    字迹逐渐清晰:
    “我教你的,记住了吗?”
    “下次见面,要唱给我听。”
    “不然我会生气的。”
    ——你的镜子,时镜
    字迹下方,画着两个小人。
    一个在墙的这边,一个在墙的那边。
    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即将破碎的膜。
    监测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心率,呼吸频率,脑波活动,所有数据同时飙升至危险峰值。医疗室的门被推开,傅沉夜冲进来,秦知微紧随其后。
    “时洛!”傅沉夜按住他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深呼吸!”
    时洛的视线无法从墙上移开。
    那些水痕开始流动,像眼泪般向下滑落。滑过的地方,磨砂膜变得透明了一瞬——足够他看见,墙的另一侧,站着一个模糊的男孩轮廓。
    男孩抬起手,贴在墙上。
    与他的手,隔着一层石膏板,完全重合。
    嘴唇一张一合。
    时洛读出了那个口型:
    “很快了。”
    “很快我们就能见面了。”
    “在所有镜子里。”
    水痕彻底消失。
    墙恢复原状。
    时洛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视线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傅沉夜凝重的脸,和秦知微手中平板屏幕上,那三秒卡顿的深度分析报告。
    报告标题赫然写着:
    “检测到未知频率实体干涉,特征匹配:深蓝摇篮遗失样本07-B。”
    “该实体与受试者时洛的频率共振率达到——100%。”
    “结论:非外部干涉。”
    “是本体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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