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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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朝阳区某高端健身房内,动感单车的节奏敲打着午后三点的光阴。
琴照站在教室前端,麦克风夹在领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递到每个学员耳中:“保持呼吸节奏,臀部向后,核心收紧!”
二十五岁的她穿着标准的黑色教练服,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马尾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微微下垂的眼角。她的指导专业而简洁,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直接、有效、保持距离。
“琴教练,下周的课表出来了吗?”课后,一位学员擦着汗问道。
琴照低头在平板电脑上操作着,避开了过于直接的视线接触:“明早会发到会员群,王姐。”
她声音温和,动作利落,但总有一种无形的屏障,将她和周遭隔开。这就是她的日常表现:专业领域的绝对自信,人际交往中的谨慎疏离。在健身房里,她是掌控节奏的教练;在人际关系中,她却是那个总在寻找安全出口的游客。
“琴照,前台有人找。”同事小雅探头进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说是你老朋友。”
琴照的心莫名一紧。在北京这些年,她的“老朋友”屈指可数,且都提前预约。她擦了擦汗,走向前台。
然后,时间仿佛静止了。
前台处站着一个人,173厘米的修长身段裹在剪裁别致的卡其色风衣里,棕色长发在健身房冷白的灯光下泛起微妙光泽。那人正侧身看着墙上的教练介绍栏,琴照的照片旁空空如也——她从未填写过个人简介。
似乎察觉到目光,那人转过身来。
二十三岁的脸庞比记忆里褪去了稚气,下颌线条更加清晰,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沈晴柔的嘴角慢慢上扬,不是客套的微笑,而是那种琴照熟悉又陌生的、带着三分挑衅七分兴味的笑。
“琴教练,好久不见。”沈晴柔的声音比高中时期低沉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那种独特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寒城口音被普通话冲淡,却未完全消失。
琴照感到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毛巾。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寻找合适的应对方式——礼貌问候?假装陌生?还是直接转身离开?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沈晴柔。”
“还记得我,真荣幸。”沈晴柔走近几步,目光在琴照身上打量,那审视直接得令人不安,“身材管理得不错,看来健身教练这行很适合你。”
这句话里有多少层意思?琴照不确定。她只是再次点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缘分。”沈晴柔耸肩,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更像高中时那个总爱逗她的女孩,“我们公司在附近做舞台设计项目,同事推荐这家健身房,我过来看看环境。”
谎话。琴照几乎能肯定。她说谎时会不自觉地目光飘忽,沈晴柔现在就是这样。
“那你慢慢看,我还有课。”琴照转身欲走,几乎是本能地选择回避。
“晚上一起吃个饭?”沈晴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询问,更像是陈述,“六点,健身房楼下那家俄餐,你常去的那家。”
琴照脚步一顿。她怎么知道?
“我观察力一向很好。”沈晴柔仿佛能读心,轻笑道,“你运动背包上挂着那家的会员钥匙扣。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一家店就会一直去。”
琴照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直到走进更衣室,关上门,她才允许自己深呼吸,手指微微发抖。
沈晴柔。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被她深锁的记忆匣子。
那年她高三的冬天,临河一中的美术教室里,暖气片发出规律的嗡嗡声。琴照作为体育生,被安排到美术教室补文化课,因为只有那里下午没人。
而沈晴柔,高一刚从寒城转来的的艺术生,总在那个时间出现,安静地坐在角落画素描。
她们最初的对话始于一个借橡皮的请求,发展成每天的简短交流,最终演变成放学后一起走那段从学校到琴照家的一公里路。沈晴柔总是多绕二十分钟,送她到家楼下,再独自返回租住的房子。
琴照记得沈晴柔手背上的颜料渍,记得她讲寒城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夸张故事时夸张的手势,记得她偷偷画自己的侧脸被抓住时的慌乱,更记得那个雪夜——
手机震动打断了回忆。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六点,我等你。别让我等太久,你知道我最没耐心。—沈”
琴照盯着那短短一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沈晴柔挑眉的样子。她应该拒绝,应该拉黑这个号码,应该继续自己平静而有序的生活。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许久,最终没有按下删除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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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五点五十分,琴照站在俄餐厅门口,已经犹豫了十分钟。
她可以转身离开,可以假装没看到短信,可以像过去这些年一样,选择最安全的路径。但某种深埋心底的东西在蠢蠢欲动,那个她以为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属于十八岁的自己。
推开餐厅门,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沈晴柔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琴照常坐的位置。桌上已经点了红菜汤、罐焖牛肉和琴照最爱吃的奶油烤杂拌。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与白天健身房里的张扬判若两人。
琴照走近,沈晴柔抬起头,眼里闪过什么——是释然?还是胜利?
“我以为你不会来。”沈晴柔放下手机,示意她坐下。
“我也以为。”琴照实话实说,脱下外套挂在椅背。
一阵沉默。只有餐厅里悠扬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隔壁桌的谈笑声。
“你在北京多久了?”沈晴柔率先打破沉默,用面包蘸着红菜汤,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昨天才见过。
“三年。你呢?”
“严格来说,两年。”沈晴柔抬眼,“我自己开了个舞台设计工作室,接一些剧院和展览的活。上个月刚做完国家大剧院的一个项目。”
琴照记得高中时的沈晴柔就总说要做“让人惊艳的东西”。那时的她常在草稿纸上画各种奇思妙想的舞台设计,给学校的文艺汇演出主意,让原本沉闷的表演变得生动。
“很厉害。”琴照真诚地说。二十三岁,白手起家,做到能接国家大剧院项目的位置,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沈晴柔笑了笑,没有谦虚:“是啊,我也觉得。”典型的沈式回答,毫不掩饰的自信。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琴照感到沈晴柔的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种审视让她不安,却又奇怪地熟悉。
沈晴柔抬手间,琴照注意到了她手上的表。浪琴名匠系列的。
“这娘们过得看起来不错”琴照心里这么想着
“你为什么做健身教练?”沈晴柔突然问,“高中时你是体育生,但你说过不想以后当做职业。”
琴照的手顿了顿。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关乎自我价值、身体掌控感和那些她不愿提及的往事。
“它让我感到...可控。”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答案。
沈晴柔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有追问,这让琴照松了口气。
“你变了很多。”沈晴柔忽然说,目光灼灼,“又好像一点没变。”
“你也是。”琴照回应,然后意识到这是今晚第一次主动发起对话。
沈晴柔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泛起细纹:“说说看,我哪里变了?”
琴照认真地打量她,那些曾经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更锐利了。高中时你也自信,但现在的你...更有攻击性。”
“准确。”沈晴柔满意地点头,“那你呢?以前你虽然内向,但不会这样...”她寻找着词语,“疏离。你现在像个随时准备撤离的观察者。”
琴照感到一阵不适,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令人不安。她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我说了,我观察力好。”沈晴柔抿了一口格瓦斯,“而且你可能不记得了,高中时我说过,如果以后我们去同一个城市,我一定要找到你最喜欢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等你。”
琴照记得。那是在她高三上学期的某个傍晚,沈晴柔送她到家楼下时说的话。那时她们都还不知道,几个月后,她们会以那种方式分开。
“我记得。”琴照轻声说。
沈晴柔的表情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那层玩世不恭掩盖:“不错,还没得老年痴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进行。她们聊北京的生活,聊工作,小心翼翼地避开过去和私人话题。就像两个老同学偶然重逢,礼貌而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