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玉佩之谜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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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玉佩之谜
    谭南回到自己冷清的闺房,立刻反手闩上门。窗外雨声渐沥,天色昏暗。她走到梳妆台前,就着铜镜旁昏黄的烛光,再次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温润的玉质在烛火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她翻到背面,指尖细细描摹那个奇特的图案——展翅的鸟形,古朴的线条。忽然,她指尖一顿,脑中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似乎是很小的时候,在某个温暖的怀抱里,见过类似的纹样,绣在衣襟上,或是刻在什么器物上……但那记忆太遥远,太破碎,像隔着一层浓雾。她蹙紧眉头,努力想要看清,却只捕捉到一片朦胧的光影和一种安心温暖的感觉。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房门外不远处,不再移动。
    谭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将玉佩藏入袖袋暗袋,吹熄了烛火。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屏住呼吸,赤足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脚步声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被监视了。
    谭南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指尖掐进掌心。沈雪儿果然看到了,也果然去告密了。沈夫人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从此刻起,她在这府里的每一寸行动,恐怕都会落入那双无形的眼睛。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门外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终于远去,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谭南没有立刻点灯。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雨声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单调而绵长。前世的记忆碎片在黑暗中翻涌——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童年片段,那些关于“生母病弱早逝”的官方说辞,那些沈夫人偶尔流露出的、对她生母家族的轻蔑与回避……
    这枚玉佩,是关键。
    她必须弄清楚那个图案的含义,必须知道它来自哪里,代表着什么。
    但如何调查?在沈夫人已经警觉、派人监视的情况下,她连走出这间屋子都可能被跟踪。李管家……李管家此刻恐怕也处于严密监视之下,贸然联系只会暴露他。
    谭南在黑暗中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微明。
    ***
    接下来的两日,沈府表面平静如常,暗地里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谭南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她去给沈夫人请安时,廊下洒扫的粗使丫鬟会停下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她在花园散步时,假山后或花丛边,总会有仆役的身影一闪而过;就连她去厨房取热水,掌勺的婆子也会多打量她几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沈夫人对她的态度倒是越发“慈和”了,嘘寒问暖,衣食供应也似乎比往日“周到”了些,甚至主动提出要给她添置几身新衣。但那种慈和背后,是冰冷的审视和试探。
    “南儿这几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夜里没睡安稳?”沈夫人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谭南脸上,“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安神的莲子羹,晚些让人送去。”
    “谢母亲。”谭南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只是秋日干燥,有些不适罢了。”
    “那就好。”沈夫人笑了笑,转向正在挑选珠花的沈雪儿,“雪儿,你父亲前日提起,永昌侯府的二公子不日将随侯爷南下巡查漕运,可能会路过咱们江宁府。你父亲的意思,是想请侯爷过府一叙。你这几日好好准备着,衣裳首饰都要最时新的,莫要失了礼数。”
    沈雪儿脸颊飞红,娇羞地低下头,手中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女儿知道了。”
    谭南安静地坐在下首,仿佛一个无关的旁观者。永昌侯府……前世,沈雪儿就是嫁给了永昌侯府的二公子,凭借这桩婚姻,沈夫人彻底巩固了在沈家的地位,而自己,则在那之后不久,被“发现”并非沈家血脉,逐出家门,流落街头,最终惨死。
    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紧迫。
    她必须加快速度。
    午后,谭南以“去藏书楼找几本闲书”为由,离开了自己的院子。她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褂的小厮不紧不慢地跟着。
    藏书楼位于沈府东侧,是一座两层小楼,平日里少有人至,只有负责洒扫的老仆定期清理。楼里藏书颇丰,除了经史子集,还有不少地方志、族谱、游记杂谈。谭南记得,前世她偶然翻看过一些关于江南世家纹章图谱的旧册子。
    她走进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藏书楼。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书架高大而拥挤,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线装书。谭南径直走向靠里侧的几个书架,那里存放的多是地理方志和杂家笔记。
    跟梢的小厮停在楼外不远处的一棵桂花树下,假装歇脚,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楼门。
    谭南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一本本书脊。《江宁府志》、《江南风物考》、《百家姓源流考》……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一本蓝色封皮、边角磨损严重的旧册上——《江南氏族徽记图谱辑略》。
    她心跳微微加快,取下那本厚重的册子,走到靠窗的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桌旁,用袖子拂去桌面浮灰,坐了下来。
    册子是用粗糙的棉纸印制,墨色有些晕染,但图案还算清晰。她一页页翻过去,上面绘制着各式各样的家族徽记:猛虎、祥云、莲花、宝鼎……旁边附有简单的文字说明,标注家族姓氏、祖籍、兴盛年代等。
    她翻得很慢,很仔细,目光在每一个鸟形图案上停留。展翅的鹰、回首的鹤、衔枝的雀……都不是。那个玉佩上的鸟形更加古朴抽象,线条简练,带着一种久远的、近乎图腾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
    就在谭南几乎要放弃,准备改日再来时,她的手指停在了册子靠后的一页。
    纸张泛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但那个图案——展翅的鸟,简练的线条,昂首向天的姿态——与玉佩背面的纹样,有八九分相似!
    谭南的呼吸屏住了。
    她凑近些,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辨认旁边那行模糊的小字:“林氏……祖徽……”玄鸟”……溯至先秦……以织锦起家……曾显于宋……明初没落……族散……”
    林氏!
    她的生母,姓林!
    谭南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看那残破不全的说明文字:“……徽记取玄鸟降而生商之意,寓家族复兴之望……族中嫡系子弟佩玄鸟玉牌为信……永乐年后,族中变故,产业凋零,族人四散,徽记渐不显于世……”
    玄鸟玉牌!
    她袖袋里的那枚羊脂白玉佩,正面素净无纹,背面刻玄鸟——正是林氏嫡系子弟的身份信物!是生母留给她的,证明她血脉的,最直接的物证!
    谭南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抚过书页上那个模糊的图案。冰凉的纸张触感,陈旧墨迹的气味,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混合成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恍惚感。十五年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关于生母家族的痕迹。那个在沈夫人口中“小门小户”、“福薄早逝”的林家,原来也曾是显赫一时的世家,有着可以追溯至先秦的古老徽记。
    没落……族散……
    所以沈夫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抹去生母的一切痕迹,调换她的女儿,侵吞嫁妆产业。因为林家已经无人,或者无人能、无人愿为她们母女出头了。
    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悲凉从心底升起,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决心压了下去。不,林家还有人。至少,还有她。还有这枚玉佩。
    她必须知道更多。关于林家,关于生母,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谭南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合上,放回原处。她不能把书带走,那会立刻引起怀疑。她需要记住关键信息,然后寻找其他途径验证和深入。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平复呼吸,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转身走出藏书楼。
    楼外,桂花树下的小厮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面孔陌生的粗使婆子,正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落叶,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她。
    谭南视若无睹,径直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经过连接前院与后花园的月洞门时,她忽然瞥见李管家的身影从前院书房方向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叠账册。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李管家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凝重和警告,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
    谭南的心沉了沉。李管家的意思是,现在不是接触的时候,情况很糟。
    她回到自己房间,闩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监视升级了,连李管家都被看得死死的。沈夫人这是要彻底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将她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谭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秋日的凉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残菊的淡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廊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她看到自己院门外不远处,那个下午扫落叶的婆子,此刻正坐在石凳上,手里做着针线,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她的房门。
    真是滴水不漏。
    谭南关上窗,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变形。她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一个沈夫人暂时想不到,或者监视不到的地方。
    忽然,她停下脚步。
    花园……哑婆。
    那个神秘的老妇人,那双清亮的眼睛,那片灰色的粗布片。李管家说,她可能是先夫人(也就是她生母)的旧仆姜嬷嬷。如果真是……那么她很可能认得这枚玉佩,甚至知道更多关于林家、关于生母的事情。
    但哑婆住在仆役后院,那里人多眼杂,自己一个“小姐”贸然过去,目标太大,立刻就会引起沈夫人的警觉。而且,哑婆似乎也在躲避什么,那晚的匆匆离去和警惕的眼神,说明她同样处于某种危险或监视之下。
    如何不引人注目地接触她?
    谭南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盒几乎没动过的胭脂上。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
    次日一早,谭南向沈夫人请安时,主动提起:“母亲,前日妹妹说凝香斋的胭脂好,女儿也想去看看。整日在府里闷着,也想出去透透气。”
    沈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容温和:“你想出去走走也好。只是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不安全。让王嬷嬷陪你去吧,再带上两个稳妥的小厮。”
    王嬷嬷是沈夫人的心腹之一,精明干练,眼神犀利。
    “谢母亲。”谭南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
    马车驶出沈府,穿过江宁府繁华的街道。谭南坐在车内,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熙攘的人流、林立的商铺。王嬷嬷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实则时刻注意着谭南的一举一动。
    凝香斋是江宁府最有名的胭脂水粉铺子,三层楼阁,装饰雅致,香气袭人。谭南在王嬷嬷和两个小厮的“陪同”下,走进铺子。掌柜是个四十许的妇人,见谭南衣着素净但气度不凡,又带着沈家的仆从,立刻热情迎上来。
    谭南随意看着柜台里陈列的胭脂香粉,心思却完全不在此处。她需要创造一个短暂独处的机会。
    “掌柜,可有茉莉花味的头油?”谭南开口问道,“我母亲喜欢那个味道。”
    “有有有,小姐稍等,在里间柜上,我这就去取。”掌柜连忙道。
    “我随你进去看看吧,也好挑挑别的。”谭南说着,就要往里间走。
    王嬷嬷立刻跟上一步:“小姐,老奴陪您进去。”
    “不必了。”谭南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里面地方窄,人多了转不开身。我就在里面看看,不会走远。嬷嬷在此稍候便是。”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王嬷嬷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强硬跟随,只道:“那小姐快些,夫人还等着我们回府用午膳呢。”
    谭南点点头,随掌柜走进里间。里间比外面小一些,堆放着更多货物,香气更加浓郁。靠墙有一扇小门,通向后面的作坊和仓库。
    “掌柜,”谭南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不买头油。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掌柜一愣。
    谭南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只飞快地亮了一下背面玄鸟图案,又迅速收起:“你可见过这个纹样?或者,可知道江宁府里,还有哪些老字号、老匠人,可能认得这种古旧徽记?尤其是与织锦、绣坊有关的。”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她仔细看了看谭南,又警惕地瞟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小姐……这图案,老身好像有点印象。很多年前,似乎见过类似的,绣在锦缎上……但那家铺子,早就关张了,东家也……”她摇摇头,“小姐若真想打听,可以去城西”锦绣阁”问问。那家的老掌柜姓赵,今年快七十了,是江宁府最老的织锦行家,祖上三代都做这行,或许知道些旧事。不过……”她犹豫了一下,“锦绣阁如今生意清淡,老掌柜脾气也怪,不见生客。”
    “锦绣阁,赵掌柜。”谭南记下,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塞进掌柜手里,“多谢。今日我只是来买胭脂的。”
    掌柜会意,连忙收起银子,从柜上取下一瓶头油,声音恢复正常:“小姐,您看这瓶茉莉头油可好?香味纯正,质地也清透。”
    谭南接过,点点头:“就这瓶吧。”
    她拿着头油走出里间,王嬷嬷立刻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上扫过,见无异样,才微微松了口气。
    回到沈府,已是晌午。谭南将买来的头油送给沈夫人,沈夫人笑着收下,夸她有心,但谭南能感觉到那笑容下的审视并未减少。
    午后,谭南借口午憩,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的玉佩。锦绣阁,赵掌柜……这是条新线索。但如何能避开监视,去城西一趟?王嬷嬷今日寸步不离,沈夫人显然已经起了疑心,下次再想出门,恐怕更难。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姐,有您的信。”是院子里一个三等丫鬟的声音,怯生生的。
    信?谭南心头一跳。谁会给她写信?她在江宁府并无亲友。
    她打开门,丫鬟递进来一个普通的素白信封,没有落款。谭南接过,信封很轻。她关上门,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笺纸,上面是几行陌生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欲知生母林氏往事,明日巳时三刻,城外十里坡清风寺后山竹林一见。独自前来,勿告他人。知你身份者。”
    笺纸末尾,没有任何署名。
    但就在谭南准备将信纸折起时,她的目光猛地凝固在信纸最下方,靠近边缘处——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墨点,但仔细看,那墨点的形状……分明是一个刻意点下的、小小的顿笔,与她记忆中,李管家平日记账时某个习惯性的、独特的收笔标记,一模一样!
    这不是李管家的笔迹,但这墨点……是警告!
    谭南的手微微发凉。李管家在无法直接传递消息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封信,这个邀约,有问题!是陷阱!
    是谁?沈夫人?还是其他什么人?对方不仅知道她在调查生母,知道玉佩,甚至可能知道李管家与她的联系?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引她出府,到偏僻无人的地方?
    谭南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张边缘,迅速将其化为灰烬。一股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卷走了最后一点灰烬。院门外,那个做针线的婆子依旧坐在石凳上,手里的活计似乎永远做不完。
    谭南看着那婆子,又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明日,巳时三刻,清风寺后山竹林。
    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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