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暗流涌动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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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暗流涌动
    晨光熹微,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谭南便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本就一夜浅眠,前世记忆如潮水般反复冲刷,让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此刻听见动静,她立刻睁开眼,眼底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叩叩叩——”
    敲门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紧接着是丫鬟翠珠略显尖利的声音:“大小姐,大小姐醒了吗?老爷在前厅等着见您呢,夫人让奴婢来请您过去。”
    谭南的心猛地一沉。
    沈老爷要见她?在这个时辰?
    前世这个时候,父亲沈弘忙于打理秋收后的丝绸生意,几乎整日在外,极少主动召见她这个“嫡女”。即便见面,也多是在家宴上,寥寥数语,疏离客套。像这样清晨特意派人来请,绝非常态。
    她迅速起身,走到镜前。镜中少女面色略显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她拿起梳子,将乌黑长发快速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素银簪子。又从衣柜里选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料子普通,颜色素净,既不显寒酸,也不会过于招摇。
    穿戴整齐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翠珠站在门外,穿着沈夫人院里一等丫鬟的桃红色比甲,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她上下打量了谭南一眼,笑道:“大小姐今日气色不错,快随奴婢去吧,老爷等着呢。”
    谭南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跟着翠珠穿过曲折的回廊。
    清晨的沈府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合着远处厨房传来的粥米香气。廊檐下的灯笼尚未熄灭,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将整个宅院衬得影影绰绰。
    谭南的感官异常敏锐。她注意到沿途遇到的仆役比平日少了许多,几个洒扫的粗使婆子见到她们,都匆匆低头避让,眼神闪烁。经过花园时,她瞥见沈雪儿院子的方向,有两个小丫鬟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见她看过去,立刻缩了回去。
    不对劲。
    这种刻意营造的安静,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正厅位于沈府中轴线的最前端,是接待重要客人和处理家族事务的地方。厅堂开阔,梁柱高耸,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砖。正上方悬挂着“积善之家”的匾额,两侧是酸枝木的太师椅,中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八仙桌,桌上摆着青瓷茶具和一座鎏金香炉,正袅袅升起沉水香的烟气。
    沈弘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
    他年约四十,面容端正,下颌留着短须,穿着深蓝色暗纹直裰,外罩一件玄色缎面马甲,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啜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谭南身上。
    那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谭南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沈夫人林氏坐在他下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雍容华贵。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见谭南进来,温声道:“南儿来了,快过来坐。老爷一早就说要见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谭南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女儿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她的声音平稳,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弘放下茶盏,指了指下首另一张椅子:“坐吧。”
    谭南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帘微垂,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她能感觉到沈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柔软的针,试图刺探她的反应。
    “南儿,”沈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近日功课如何?《女诫》读到第几篇了?”
    “回父亲,已读到”妇行”篇。女儿每日晨起诵读,不敢懈怠。”谭南答道。这是沈夫人最常检查的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
    沈弘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他沉默了片刻,厅内只有香炉里香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沉水香浓郁厚重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紫檀木家具特有的木质香气,营造出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氛围。
    “你今年十五了,”沈弘忽然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大姑娘了。前几日,你母亲同我提起,说你性子过于沉静,不似雪儿活泼,与人交往也少。可是在府中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来了。
    谭南的心弦绷紧。沈夫人果然出手了,而且是从“性格缺陷”这种看似关心、实则诛心的角度切入。一个“沉静”、“不与人交往”的嫡女,在需要联姻巩固家族地位时,价值自然大打折扣。若再被引申为“孤僻”、“难以相处”,甚至“心有怨怼”,那就更危险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沈弘,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和不安:“父亲明鉴,女儿并非沉静寡言,只是……只是觉得身为沈家嫡女,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敢像雪儿妹妹那般天真烂漫,随心所欲。母亲教导女儿,女子当以贞静为美,女儿时刻铭记于心。”
    她将“沈家嫡女”和“母亲教导”咬得清晰,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又把“沉静”的原因归到了沈夫人一贯的教导上。
    沈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沈弘看了沈夫人一眼,眼神若有所思,随即又转向谭南:“谨言慎行是好的。不过,一家姐妹,也该和睦亲近。我听说,你与雪儿平日来往不多?”
    “女儿与雪儿妹妹年岁相仿,本该亲近。”谭南语气诚恳,“只是雪儿妹妹常随母亲学习管家理事,或与各家小姐们赏花品茶,女儿愚钝,唯恐打扰妹妹正事,又怕自己言行不当,在外人面前失了沈家体面,故而不敢常去叨扰。若父亲觉得女儿有失姐妹之情,女儿日后定当多去探望妹妹。”
    一番话,既解释了“疏远”的原因——沈雪儿忙着“学习管家理事”和社交,暗示其受重视程度;又表明了自己“怕失体面”的顾虑,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显得懂事却委屈;最后还乖巧地表示愿意改正,让人挑不出错。
    沈弘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他似乎在权衡什么。
    沈夫人适时地插话,语气带着慈爱和无奈:“老爷,您看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姐妹之间,何须如此拘谨?雪儿那孩子倒是常念叨着想找南儿玩耍,只是南儿总在房里看书习字……罢了,日后我多让她们一处便是。”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南儿这性子,将来议亲,怕是……”
    议亲。
    这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谭南心中激起涟漪,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沈夫人这是要提前铺垫,为她“不适合”高门婚事做伏笔了。
    沈弘眉头微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沈家虽是商贾,但在江南颇有根基,与官场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嫡女的婚事,是重要的政治和商业筹码。一个性格“有瑕疵”的嫡女,价值确实会打折扣。
    “婚事还早,”沈弘最终道,语气恢复了平淡,“南儿年纪尚小,性子可以慢慢教导。倒是女红、管家这些实务,要多上心。你母亲打理偌大家业不易,你作为嫡女,也该学着分担一二。”
    “女儿谨遵父亲教诲。”谭南低头应道。心中却冷笑,沈夫人会真心教她管家?怕是巴不得她一直“愚钝”下去。
    “嗯,”沈弘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今日叫你来,便是问问近况。你且回去吧,用心功课。”
    “是,女儿告退。”谭南起身,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正厅。
    转身的刹那,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沈夫人正倾身对沈弘说着什么,声音压低,听不真切。而侍立在厅外角落的管家李伯,在她看过去时,似乎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头垂得更低了些,握着拂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谭南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迈步离开了正厅。
    直到走出很远,绕过一道月洞门,确认身后无人跟随,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竟已微微汗湿。与沈弘和沈夫人的这番交锋,看似平淡,实则凶险。沈夫人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而沈弘的态度则暧昧不明,既没有完全听信沈夫人的暗示,也没有明确维护她这个“嫡女”。
    这种摇摆,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号。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破局的关键。
    李伯……
    那位在沈家服务了三十多年的老管家,是沈弘的心腹,掌管着府内大小事务,甚至可能知道一些连沈弘都不清楚的陈年旧事。前世,李伯在她失势后不久,就以“年老体衰”为由请辞归乡了,时间点颇为巧合。刚才他那异常的反应……
    谭南一边思索,一边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着。秋日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依旧葱茏的花木上,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空气清新微凉,带着菊花和残桂的淡香。远处传来丫鬟仆役们隐约的说话声和洒扫声,沈府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不引人注目、又能与李伯单独接触的机会。
    正思忖间,前方小径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批新到的杭绸,花色是极好的,只是价格比往年涨了一成,库房那边问,是按旧例入库,还是等老爷示下?”一个略显苍老但条理清晰的声音问道,是李伯。
    “老爷昨日吩咐了,秋收后银钱宽裕,该采买的照常采买,只是账目要清楚,入库前需你亲自过目核对。”另一个声音回应,是沈弘身边的长随沈安。
    “老奴明白。还有一事,城西”凝香斋”的东家前日递了帖子,想求见老爷,似乎有意转让铺面……”
    两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谭南脚步微顿,侧身避让到一丛茂盛的秋海棠后面,屏息凝神。
    李伯和沈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上,两人边走边谈,并未注意到花丛后的谭南。
    “……”凝香斋”地段尚可,但经营不善,东家又急用钱,价格或许能压一压。只是铺子做的是胭脂水粉生意,与咱家主营的丝绸不甚相干。”李伯沉吟道。
    “老爷的意思,若是价格合适,盘下来改做绸缎零剪或是成衣铺子,也未尝不可。江南女子爱俏,零剪生意向来不错。此事不急,你且留意着,过几日再议。”沈安道。
    “是。”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
    谭南从花丛后走出,看着李伯略显佝偻却步伐稳健的背影,眼神微亮。
    “凝香斋”……果然。前世的信息没错,铺子转让就在近期。而李伯,显然是具体经手此事的人之一。
    这是一个机会。
    她不能直接去找李伯询问身世,那太突兀,太危险。但如果是关于“凝香斋”转让,她或许能以“好奇”、“想为父亲分忧学习”之类的理由,向李伯请教一些商业上的事情。在请教的过程中,慢慢观察,慢慢试探,慢慢建立一点微弱的联系和信任。
    至于如何让这个“请教”显得自然合理……
    谭南的目光落在自己藕荷色的裙摆上,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接下来的大半天,谭南如常待在房中“看书习字”,午膳也是丫鬟送到房里用的。她表现得异常安静,甚至比平日更“沉静”了几分,仿佛清晨被父亲召见,给了她很大压力。
    沈夫人派来“探望”的丫鬟回去禀报后,沈夫人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午后,谭南唤来自己院里一个负责浆洗的二等丫鬟小莲。小莲年纪不大,性子老实,前世在她落魄时,曾偷偷给她送过几次吃食,虽然后来被沈夫人发现打发走了,但这份善意谭南记得。
    “小莲,我这条裙子,前日不小心蹭到了一点墨迹,你看可能洗净?”谭南指着裙摆一处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问道。
    小莲凑近仔细看了看,为难道:“大小姐,这云锦料子娇贵,墨迹虽淡,但恐怕……恐怕难以完全洗净,总会留些印子。”
    谭南蹙起眉头,叹了口气:“这料子是母亲赏的,我极是爱惜……若是洗坏了,反倒不好。罢了,我听说李管家见识广博,对各类衣料处置也颇有心得,不如你去前院寻李管家悄悄问一句,可有稳妥的法子?记住,莫要声张,免得母亲知道了,觉得我连件衣裳都照看不好。”
    她说着,从妆匣里摸出几个铜钱,塞到小莲手里:“辛苦你跑一趟,这些给你买零嘴。”
    小莲捏着铜钱,又见谭南神色恳切中带着忧虑,不疑有他,连忙点头:“大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悄悄问问李管家。”
    看着小莲匆匆离去的背影,谭南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借口虽然简单,但合乎情理。一个爱惜衣物、又怕母亲责怪的小姐形象,不会引起太多警惕。而李伯……他会如何反应?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莲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大小姐,李管家说了,这种淡墨迹,用上好的皂角水轻轻揉搓,再用清水漂净,晾干时避开日头直晒,应当无碍。他还说,小姐若是担心,他可以让人送些特制的皂角过来。”
    “李管家费心了。”谭南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可还说了别的?”
    “别的?”小莲想了想,“哦,李管家问了一句,小姐可是在练字时不小心沾到的?还嘱咐说,书房里笔墨贵重,小姐使用时还需仔细些。”
    谭南心中微动。李伯特意问了墨迹来源,是随口关心,还是……另有所指?他是否联想到了什么?比如,一个“沉静”的嫡女,其实私下里并非只读《女诫》,也会接触笔墨?
    “我知道了,多谢你。”谭南温声道,又给了小莲一块点心。
    小莲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谭南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带着暖意。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
    李伯的反应,比预想的要……细致。那种下意识的回避,那种额外的询问,都不像一个普通管家对不受宠小姐应有的态度。他似乎在观察,在确认什么。
    这让她更加确信,李伯知道一些事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沈府各院陆续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照亮了回廊和庭院。晚膳后,谭南以“消食”为由,独自一人走进了花园。
    夜晚的花园与白日不同,少了喧嚣,多了静谧。月光清冷,如薄纱般笼罩着亭台楼阁、假山池水。秋虫在草丛间低鸣,声音忽远忽近。空气中浮动着夜来香浓郁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池水微腥的味道。
    谭南沿着白日走过的小径慢慢踱步,脑中梳理着今日的种种。父亲的暧昧,沈夫人的步步紧逼,李伯的异常……每一处细节,都可能隐藏着线索,也可能暗伏着杀机。
    走到一处假山附近,这里怪石嶙峋,树木掩映,较为僻静。她正想寻一块平整的山石坐下静思,忽然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脚步轻移。
    有人?
    谭南立刻停住脚步,隐在一株高大的芭蕉树后,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月光下,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假山阴影里匆匆走出。那是一个老妇人,穿着深灰色粗布衣裙,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她低着头,脚步很快,似乎想要尽快离开此地。
    就在她经过谭南藏身的芭蕉树附近时,不知为何,忽然抬起头,朝谭南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肤色黝黑,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在与谭南视线接触的刹那,老妇人的瞳孔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脚步也随之一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目光在谭南脸上停留了足足两三息的时间,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愕,有审视,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痛楚?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又飞快地看了谭南一眼,然后像是受惊一般,猛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迅速消失在花园另一头的月洞门外,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中。
    谭南僵立在芭蕉树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那个老妇人……是谁?
    沈府里的仆役,她前世大多见过。但这个老妇人,她毫无印象。看她的衣着,像是最低等的粗使婆子,或许是在花园里做洒扫的?可她的眼神,她刚才那欲言又止、复杂万分的反应,绝不是一个普通粗使婆子该有的!
    她认识自己?或者……认识自己的生母?
    谭南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在血液里奔涌。她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条隐藏在沈府最阴暗角落的、几乎被遗忘的线。
    月光冷冷地照在空无一人的小径上,夜来香的气味愈发浓烈,几乎令人窒息。秋虫不知何时停止了鸣叫,花园里一片死寂。
    只有谭南自己清晰的呼吸声,和那狂跳不止的心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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