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琥珀色的瞳孔中流转着金色光芒，让兰漪本就深邃的五官看上去妖异非常。
    李恪几乎看呆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究竟是什么妖怪？”
    兰漪眨了眨眼，笑得高深莫测，故意向前一步：“世子殿下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不过世子殿下该明白……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兰漪一边说着一边朝李恪逼近，对方直往后退，直到将李恪逼至墙角退无可退。
    “少故弄玄虚，定是你们玄都监装神弄鬼的把戏！”李恪心跳如鼓噪，盯着那双妖异眼瞳竟无法移开半分视线。
    “既然被你发现了，不如将你杀了灭口？”兰漪嘴角微挑。
    李恪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
    然而这时门外却传来一声细微响动，兰漪双眼瞬间恢复正常，面色一冷，瞬间闪至门边，拉开房门：“什么人？”
    门外，一个穿着素净的丫鬟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端着的茶盘差点摔落在地。
    她慌张跪下：“奴婢名叫竹心，来给二位大人奉茶。”
    “奉茶？”兰漪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茶盘，语气放缓，“此处是命案现场，我见府中丫鬟都避着走，你倒是胆大。”
    “奴婢……奴婢是小姐的陪嫁丫鬟，无论如何都不会怕自家小姐。”
    “你是我表嫂的陪嫁丫鬟？”李恪仔细看了看她的长相，想了起来，“对了，迎亲的时候我在表嫂身边见过你。”
    竹心飞快地抬头看了眼李恪，随即低下头：“回世子殿下，是的。”
    李恪眉头紧锁：“你既是表嫂的贴身丫鬟，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若有半句虚言，本世子绝不轻饶！”
    竹心像是被吓坏了，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大婚当晚，奴婢原是在洞房外候着的，约摸戍时三刻时，房中传来小姐的尖叫声，奴婢便进来想看看小姐出了何事。”
    兰漪忽然想起来，那晚她的确隐约听到过一声尖叫。
    “奴婢刚进一门，就看见小姐……小姐一手捂着脸，脸上竟……竟缺了一块皮肉，手上全是血。奴婢当时吓了一跳，本想着出去叫人来，却被小姐拉住了。”竹心的声音越发颤抖，“小姐自己也害怕得发抖，但却让奴婢不要声张，而是赶紧去找一个人……谁知还未离开仲府，便听见了众人的尖叫声。”
    “表嫂让你去找谁？”李恪道。
    说到这里，竹心停顿了一下，她望向兰漪和李恪：“世子殿下，大人，若奴婢说了，可否请二位不要告知他人？这事关小姐的清誉。”
    李恪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人都死了，现在要紧的是抓住凶手，还谈什么清誉？”
    竹心脸色一白：“虽已身死，但小姐毕竟是国公府的小姐，若是被外人知道……”
    兰漪理解地点点头，温和地朝她一笑：“放心，我答应你绝不让外人知晓。”
    听到她的保证后，竹心松了一口气，这才说出了那个人：“小姐让奴婢去云韶苑，找璎璃姑娘。”
    听到这个答案后，兰漪和李恪皆是一愣。
    前者对此十分茫然：“云韶苑是什么地方？璎璃姑娘又是谁？”
    而后者对此十分震惊：“表嫂为何要去那种地方？”
    “云韶苑就是男人们寻欢作乐之处。”竹心面露尴尬，低着头，“临近大婚前几日，奴婢确实陪小姐偷偷去过一次云韶苑，但奴婢只在门口候着，并不知小姐去做了什么。”
    随即，她又补充道：“离开云韶苑之时，小姐看上去心情很好。”
    沉默片刻后，李恪忽然问道：“小丫鬟，你还记得案发那晚，床边衣桁上是否挂有衣物？”
    竹心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努力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头：“没有，和现在一样，是空的。”
    闻言，李恪像是忘记了方才兰漪对他的威胁，朝她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像是在说“本世子记得没错”。
    兰漪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看来得去一趟云韶苑，会会这个璎璃姑娘了。”
    这云韶苑和其他青楼楚馆有所不同，它作为天晟第一乐坊，既为宫中培养伶人，同时还是朝中官员和文人雅客消遣作乐的地方。
    说白了，就是高级一些的青楼。
    去云韶苑这一路上，李恪始终与兰漪保持着一定距离。
    “世子殿下这是怕了？”兰漪笑盈盈地转身看着李恪，“那不如早些离开，免得世子殿下不知何时就命丧我这个妖怪之手……”
    “……胡说！本世子会怕？”李恪梗着脖子，快走两步与她并行，“谅你也不敢对本世子如何。只是……你那双眼睛……”
    “眼睛怎么了？”兰漪歪了歪头。
    李恪一脸苦相：“你真是妖怪？”
    “罢了，不逗你了。”兰漪轻笑一声，终于放过了李恪，“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怪？世子殿下未免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闻言，李恪并未放松：“那你的双眼是怎么回事？”
    兰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抬手轻触自己的眼尾，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是西域传来的瞳术把戏罢了，吓到世子殿下了。”
    “瞳术？”李恪将信将疑，“你是不是骗我呢？”
    兰漪侧过头，蜜糖色的眼瞳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她弯起嘴角：“那世子殿下希望是什么答案？我说过了，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李恪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天色渐暗，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云韶苑也恰在此时苏醒，朱红的纱帐内透出暧昧暖光。
    兰漪还是头一回踏入这种场所，回头看李恪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看样子，世子殿下是常客啊。”兰漪笑眯眯地说道，“不知世子殿下可熟悉这位璎璃姑娘？”
    李恪面露疑惑地看着她：“你从哪儿看出本世子是常客了？只不过偶尔会与好友来此喝酒罢了。”
    “哦～”李恪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兰漪的眼神带上了些许戏谑，“你该不会以为云韶苑只有那种生意吧？”
    兰漪倒也不尴尬：“这儿不是青楼吗？”
    “非也，非也。”李恪摇了摇头，“云韶苑以乐舞闻名，更重风雅之事。这儿姑娘多是才情出众之人，琴棋书画各有专精，还会陪客人吟诗作画、品茗对弈。”
    兰漪扯出一个微笑：“说得好听。”
    见她不信，李恪也不多争执，转而找到鸨娘，掏出一锭银子放到她面前：“我要指名璎璃姑娘。”
    鸨娘见到银子原本喜笑颜开，但听到“璎璃”的名字后，笑容淡了下去：“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璎璃姑娘身体不适，这几日不便接客。不如我多给您找几个姑娘……”
    “不行，就要她。”李恪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中。
    “这……”鸨娘眼前一亮，但还是摇了摇头。
    “还不够？”兰漪笑了笑，掏出玄都监的令牌放在她面前，“这样如何？够了吗？”
    鸨母脸色微变，仔细看了看那令牌，又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锭，最终一咬牙：“罢了罢了，我且去问问姑娘肯不肯见。二位先请雅间用茶。”
    在雅间等候时，李恪坐立难安，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兰漪：“你觉得这位璎璃姑娘为何身体不适？还有，你之前在那衣桁上，发现什么线索了？我看到的那件衣物……真是衣物吗？”
    兰漪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道：“世子殿下，您相信这世间有妖异之物吗？”
    “你之前不是说没有妖怪吗？”李恪忽然紧张起来。
    “不是妖怪，是妖异之物，在玄都监我们称之为”异象”。”
    李恪思考了片刻：“你是想说，害死表嫂的是异象？”
    兰漪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世子殿下果真聪明绝顶。”
    李恪虽然不愿相信，但这个案子的确有很多不同寻常之处。
    就在他刚要说话时，门被人敲响，鸨娘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让二位久等了，璎璃姑娘来了。”
    跟在鸨娘身后的姑娘身姿窈窕，手中抱着琵琶，一双翦水秋瞳盈盈若诉地看向二人，然而这双眼之下却覆着一层面纱，让人看不出长相。
    李恪眉头一拧，刚要生气，就被惯会看人脸色的鸨娘打断了：“二位客官，璎璃姑娘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只能戴着面纱接客，以免将病气过给客人。”
    听她这么说，李恪也不好再发作，只得悻悻然作罢。
    鸨娘离开房间后，璎璃朝二人行了个礼：“二位客官想听什么曲儿？”
    李恪正准备点一首时令小调，忽然想起正事，张了张嘴又闭上，看向兰漪。
    “曲子不急。”兰漪语气柔和，面上笑意浅浅，但那笑意未及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审度的意味，“璎璃姑娘，我们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不知客人想问何事？”
    “你可认识徐府小姐，徐念真。”兰漪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璎璃一脸茫然：“这是何人？奴家不认识。”
    “哦？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剥皮案，你没听说吗？”兰漪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原本李恪还觉得此人没什么可疑，此刻心头却不由一紧。如此大案，又牵扯到国公府和吏部尚书，在这人来人往的云韶苑中，怎么可能没人谈论。
    璎璃神色一变，但兰漪反应更快，瞬间扯下了她的面纱。
    只见对方下颌处缺了拇指大小的一块人皮，底下露出的却不是血肉，而是一片幽邃的漆黑。
    见此情景，李恪瞳孔一缩，震惊得张大了嘴，颤抖着手指着璎璃：“她……她是什么东西？”
    只见兰漪伸出右手在腰间抓了一把，眨眼间手中便多了一杆寒芒流转的银枪。
    李恪双眼瞪得更大了：“你……你……这又是何物？”
    那“璎璃”见伪装已被识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膨胀扭曲，原本美丽的外皮开始撕裂，人的形状逐渐消失，化为一张散发着腥臭的空荡人皮。
    “世子殿下还是先找个地方躲好吧。”兰漪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