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新婚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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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熙元年,七月初六,国公府小姐徐念真与吏部尚书府公子仲元春喜结朱陈之好。
    朱门联姻,声势浩大,迎亲的队伍抬着十里红妆从万丰街一路行至国公府,满城繁花尽失色。
    是夜,宾客还未散,前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而洞房中却静得落针可闻。
    新娘对镜而坐,镜中人眉目如画,略施粉黛便秾丽如灼灼桃花。但她紧皱着眉头,一只手在下颌附近摸索,在摸到什么后,便开始轻挠。
    忽地,她手上一顿,方才似乎撕下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发现竟是一小张血淋淋的脸皮。
    “啊——!”一声锐利的尖叫划破长夜。
    因筵席太吵而跑到花园湖边休息的兰漪似有所闻,抬起头往后院方向看去。
    这时,一个有些半醉的男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挡住了她的视线:“玄都监,兰漪……兰镇异使是吧?”
    兰漪回过神,重新挂上一脸笑意吟吟的表情,她今日来得急,还穿着官服,所以不意外会被认出。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明显来者不善,但长相却颇为俊朗的男子。
    薛王世子,李恪。
    不可招惹。兰漪在心中默念道。
    李恪在京城里可是赫赫有名,兰漪虽与他不熟,却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
    “世子殿下,您这是醉了?”兰漪看向远处的侍女,准备叫人来将他扶走。
    “我没醉……”然而对方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你一个小小的镇异使,为何会……出现在我表兄的婚宴上?”
    兰漪脸上还是那副柔和的微笑:“我师父韩彻与徐国公乃是至交好友,自然是受邀而来。”
    宴席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似乎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在发生什么。
    李恪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徐国公……怎会和只知……装神弄鬼的玄都监中人……是至交好友?”
    “装神弄鬼?”兰漪表情不变,双眼微微一眯,“世子殿下恐怕对玄都监有所误解。”
    “还有……你这双眼睛。”李恪忽然靠近,盯着那双浸润着蜜糖般的浅琥珀色双眸,“像妖怪……一样,你们玄都监的人……都是怪物。”
    兰漪默默看了他半晌,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朝李恪勾了勾手指:“世子殿下,你过来些,让我好好同你解释。”
    李恪丝毫未怀疑地将耳朵贴过去。
    只听兰漪笑盈盈地说:“世子殿下可要小心了,爱装神弄鬼的玄都监最擅长……将醉鬼的舌头拔出来泡酒喝。”
    闻言,李恪的酒顿时醒了一大半:“你……你敢威胁本世子?”
    “世子殿下。”兰漪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
    李恪瞬间抿紧双唇,不再言语,但双眼却依旧死死盯着兰漪,像是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
    远处的筵席似乎要散去了,一众人簇拥着新郎仲元春踉踉跄跄地往洞房的方向走去。
    李恪见状,终于不再招惹兰漪,追了过去。
    松了一口气后,兰漪准备回席间找到师父韩彻,他身上还有伤未愈,大夫嘱咐了不能喝太多酒。
    可还没等她走多远,洞房的方向却传来了几声尖叫。
    兰漪顿觉不对,便赶紧朝那边跑去。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回跑,看到兰漪后朝她大叫:“死……死人了!新娘子……新娘子死了!”
    兰漪脸色一变,赶到现场的时候只见新郎仲元春晕倒在地上,一半身子在门外,而李恪正抱着树呕吐,那阵势恨不得将胆汁都吐出来。
    兰漪只匆匆撇了一眼,就跨过新郎踏入了洞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一种极淡的奇异檀香。
    原本该是灯火阑珊的洞房花烛,此刻却黑沉沉的,借着窗外的月光,兰漪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新娘一身嫁衣艳红,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盖头早已不知去向,站立身姿竟无半分歪斜,静得诡异。
    那原本若桃李的面容此刻赫然一团模糊血肉。人皮被整张剥去,肌理筋脉纤毫毕现,犹带温热。
    新娘脚边,被不断滴落的血迹染得一片暗赤,那一身喜袍早已浸满鲜血。
    这场面饶是兰漪见识再多,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靠近新娘尸身细细观察起来。
    脖颈以下也皆为血肉,往领口内延伸而去,连双手也是血肉模糊,兰漪猜测或许新娘全身的人皮皆被剥去了。
    而房间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甚至新娘的尸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安静得诡异。
    在其他人都赶过来之前,兰漪先行退出了房间。
    发生了这样恐怖诡异的凶案,大理寺的人很快就赶到,并封锁了案发现场,留下目击者,遣散无关宾客。
    坐在回玄都监的马车上时,韩彻看向一旁心不在焉的兰漪:“方才你都看见了?”
    兰漪被师父的声音拉回心神,点点头:“看见了,应当有「异」。”
    韩彻看上去若有所思。
    “师父在想什么?”兰漪问。
    “……无事。”韩彻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哎呀,好像是喝多了。”
    兰漪笑得温柔:“我看您再喝两口,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韩彻一脸心虚,无奈地说:“跟师父能不能好好说话?”
    “等师父你伤好了,我考虑考虑。”兰漪闭目养神。
    仲府的剥皮案很快就传得满城风雨,京中一时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几日后,果如兰漪所料,此案由大理寺转至了玄都监。
    而因为当时兰漪就在现场,所以此案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得知案子从大理寺转交玄都监后,李恪顿时怒火中烧。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大理寺抓不到真凶,才故意将案件推脱为妖异作祟,借此逃脱责任。
    那可是他表兄刚过门的妻子,他的表嫂,岂能任由大理寺以“妖异”之名这般推诿?若抓不住真凶,他定要这群尸位素餐的庸吏付出代价!
    李恪气势汹汹地赶到大理寺时,正好与刚查看完尸体的兰漪迎面遇到。
    见到她,李恪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猫,指着兰漪怒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兰漪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径直走了过去。
    被无视的李恪脸色更加难看,迅速追上去:“本世子在问你,来大理寺干嘛?”
    “诶?”兰漪仿佛这才看见他一般,惊诧道,“世子殿下怎会在此?”
    李恪气得不轻:“这是我问你的话!”
    “我?我自然是来查案的,世子殿下不知仲府的案子已转至玄都监了吗?”兰漪轻柔一笑。
    李恪还没忘了那日对方威胁他时是如何歹毒,如今又作出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难道以为他还会被骗?
    他眯了眯眼:“既然如此,本世子要跟你一起查案。”
    兰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本世子倒要看看,这世上有何妖异。”李恪扬了扬下巴,“你最好别装神弄鬼来糊弄本世子。”
    “……世子殿下,这恐怕有些不妥。”兰漪咬牙道,“你既不是我玄都监的人,也未有一官半职,凭什么跟我一起我查案?”
    “好,那本世子自己查总行了吧。”李恪嘴角挑起一丝冷笑,“你还能管得着本世子要做什么?”
    兰漪深吸了一口气:“若世子殿下能将这点聪明才智放在正道上,只怕早已成了国之栋梁。”
    李恪刚准备说“你知道就好”,却又忽然觉得对方说的不像好话。
    “接下来,我要回案发现场看看,世子殿下若想跟便跟吧。”兰漪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李恪自然是跟上去了。
    方才兰漪在大理寺的停尸间见到了完整的尸身,果然如她猜测那般,新娘全身的人皮皆被剥去。
    且仵作验尸后发现,皮肉分离得极为完美,皮之于肉,只如同一件衣服被脱去了。
    大理寺与吏部尚书府离得不远。
    仲府门前的红绸喜布早已取下,此刻整座府邸显出一股门庭萧瑟的压抑之感。
    兰漪说明来意后,府中丫鬟领着二人来到了案发那间房。
    “这几日屋内摆设可有人动过?”兰漪问。
    丫鬟垂首立在门边,低声回话:“回大人的话,按照大理寺的要求,屋内一应物件都保持着原样,除了大理寺的大人外,期间也无人进去过。”
    兰漪点点头,摒退了丫鬟。
    洞房内的大红装饰还未撤下,却像被蒙上了一层阴鸷,合卺酒盏倾倒在雕花案几上,残留的酒液早已干涸发暗。
    地面早已凝固的血迹还未清理,此刻已暗红发黑。
    李恪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干呕一声差点又要吐出来。
    兰漪轻笑道:“世子殿下可得忍住了,别破坏了现场,让真凶逃之夭夭了。”
    “放心,本世子是不会留给你借口的。”李恪深呼吸将恶心感压了下去,忽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兰漪说道,“你当日也在,我看见你进了这房间的。”
    “那又如何?”兰漪歪了歪头。
    “你当时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李恪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惊诧,“你还是个正常人吗?”
    “世子殿下谬赞了。”兰漪一边检查屋内陈设,一边回答道,“只是见得多,习以为常罢了。”
    李恪冷哼一声,也学着兰漪的模样在屋内翻翻找找。
    很快,兰漪在梳妆台侧下方被盆景挡住的角落中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拇指大小的人皮。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便蓦地从床那边传来,在安静的环境中清晰可闻。
    兰漪下意识收起那张人皮,朝李恪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一手摸着下巴,喃喃自语道:“这里应该有一件衣服啊……”
    “世子殿下有何发现?”兰漪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盯着床边的衣桁。
    “你记不记得那晚,这儿挂着一件衣服?”李恪指着此刻空荡荡的衣桁问。
    闻言,兰漪蹙眉细思,却实在想不起那时衣桁上是否有衣物。
    “世子殿下莫不是记错了?”
    “你敢怀疑本世子?”李恪似是受到了什么奇耻大辱般,“本世子记性好着呢!案发那晚,你穿着深青云纹官服,头簪一只银丝珍珠发髻,腰间配着块云纹白玉。筵席上只与苏家二小姐喝了两杯酒,就跑到花园中……”
    说到这儿,李恪话音一滞。
    就见兰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世子殿下喝醉了也能记得如此清楚?”
    “……那又如何?”李恪清了清嗓子,“总之,当晚这儿确实挂了一件衣服。”
    兰漪见他如此笃定,沉吟片刻后,闭上眼,再睁开,视野中周围一切色彩尽数褪去。
    而那衣桁上,却沾染着一片片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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