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真相与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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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真相与谎言
安学站在客栈外的街道上,掌心那片枯叶已经碎成几片。秋风卷起碎片,在空中打了个旋,消失在街角。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她知道,里面的谈话还在继续。关于她,关于“妖童”,关于安家的命运。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巷子深处。小小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里移动,脚步很稳,没有回头。她需要找一个地方,好好想一想。想一想,该怎么面对那个已经和刘文远站在一起的朝廷官员。
王小柱从巷口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东家,我打听到了。那位京城来的大人姓张,是朝廷派来的特使,专门查”妖童”案的。他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身边带了四个随从。”
“四个随从。”安学重复道。
她的目光落在客栈后院的马厩方向。那里停着几匹马,马鞍上挂着官府的徽记。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正在给马添草料,动作麻利,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客栈二楼。
“王小柱,你去买些点心。”安学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要桂花糕,多买几包。”
“现在?”王小柱愣住了。
“现在。”安学的声音很平静,“买完点心,你就在客栈对面的茶摊坐着,盯着客栈后门。看看有没有人进出,特别是那些随从。”
王小柱接过铜钱,快步离开。
安学站在原地,看着客栈的后墙。墙根处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树影斑驳。她绕到客栈侧面,那里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客栈的后厨。油烟味从窗户飘出来,混合着炖肉的香气和柴火燃烧的焦味。
她贴着墙根,慢慢靠近。
客栈二楼的声音隐约传来。
“……张大人,此事千真万确。”是刘文远的声音,语气恭敬但带着某种试探,“那女娃确实不同寻常。三岁年纪,能识字,能算账,还能造出那等奇特的皂块。下官在商界多年,从未见过如此……”
“刘员外。”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声音沉稳,带着官腔,“本官奉旨查案,只听事实,不听传闻。你说她不同寻常,可有证据?”
“证据……”刘文远顿了顿,“下官亲眼见过她与商贾谈判,条理清晰,不似孩童。她的作坊产出之物,确非凡品。至于她是否使用妖术……”
“王县令的告示上说,她能用邪术控制人心。”张特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刘员外与她接触多次,可曾被”控制”?”
短暂的沉默。
安学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墙上。墙砖冰凉,带着秋日的寒意。
“下官……不敢妄言。”刘文远的声音低了些,“但王县令已派人收集证据。据说,他找到了几个证人,能证明那女娃确实有异。”
“证人?”张特使轻笑一声,“王县令的证人,可信吗?”
“这……”
“刘员外。”张特使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本官离京前,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何人?”
“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学的心跳骤然加速。锦衣卫?刘文远和锦衣卫有关系?
“陆大人说,让你好好配合本官查案。”张特使的声音不紧不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多说。明白吗?”
“下官……明白。”刘文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张。
“至于王县令那边——”张特使顿了顿,“他已经派人送来了五百两银子,说是给本官随从的”茶水钱”。还承诺,只要本官认定那女娃是妖童,事后另有重谢。”
安学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五百两银子。贿赂随从。**。
“张大人打算……”刘文远试探着问。
“本官打算先见见那个女娃。”张特使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兴趣,“三岁女娃,能让一县之令如此大动干戈,能让刘员外这般人物亲自来见本官……有趣。”
“大人何时见她?”
“明日。”张特使说,“本官明日会去县城书院查阅典籍。王县令说,那女娃识字,本官倒想看看,她是真识字,还是装神弄鬼。”
脚步声响起,向门口移动。
安学迅速后退,躲进槐树的阴影里。
客栈后门打开,刘文远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离开。
安学从树后探出头,看着刘文远离去的背影。
左脸上的那颗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她转身,走向巷子深处。
***
第二天清晨,县城书院。
书院坐落在县城东侧,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古柏。晨雾尚未散尽,柏树的枝叶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书院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抑扬顿挫,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安学站在书院对面的街角,身上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红绳系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
王小柱蹲在她身边,低声说:“东家,张特使的马车刚过去,进了书院。四个随从跟着,其中有一个就是昨天收钱的那个。”
“长什么样?”安学问。
“瘦高个,三角眼,左边眉毛上有道疤。”王小柱描述得很仔细,“他腰间挂着一个钱袋,鼓鼓囊囊的。”
安学点点头。
她看着书院的大门,门楣上挂着“明德书院”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门里是一个小院,院里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读书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对身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点头,转身进了书院。
张特使独自一人,沿着书院外墙慢慢踱步。
他的脚步很稳,背着手,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店铺、摊贩。眼神锐利,像在观察,又像在思考。
安学深吸一口气,从街角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嘴里念念有词:“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张特使的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三岁女娃,拿着《三字经》,边走边念。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小小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她的脚步有些蹒跚,但念书的声音却很流利。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张特使的眉毛微微挑起。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
安学继续往前走,仿佛没有注意到他。她走到书院墙根下,那里有一块青石,表面平整。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把书放在石头上,用手指指着字,一个一个地念。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她的手指很细,很白,在书页上移动。每个字都念得准确,没有停顿,没有错误。
张特使走了过来。
他的影子落在书页上,挡住了阳光。
安学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天真的困惑:“伯伯,你挡住我的光了。”
张特使低头看着她。
三岁女娃,眼睛很大,很亮,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杂质。她的脸颊有些圆,皮肤白皙,嘴唇红润。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可爱的乡下女娃。
“你在念书?”张特使问,声音温和。
“嗯。”安学点点头,指着书上的字,“爹爹教我的。他说,识字才能明理。”
“你爹爹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安学说,“但我们家也做皂块。爹爹说,我做皂块的手艺好,能卖钱。”
“你做皂块?”张特使的眼里闪过一丝兴趣。
“嗯。”安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会做桂花皂、茉莉皂,还会做药皂。药皂能治痱子,还能止痒。李奶奶用了,说好。”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张特使蹲下身,平视着她:“你怎么会做这些?”
“看会的。”安学说,“我看娘亲做皂角皂,就学会了。后来,我自己试,试多了,就会了。”
“试?”张特使笑了,“你不怕弄错?”
“怕。”安学认真地说,“所以我每次都记下来。用多少油,多少碱,多少香料,都记在本子上。错了就改,对了就记住。”
张特使看着她,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多了几分好奇。
“你识字,也是自己学的?”
“爹爹教了一些。”安学说,“剩下的,我自己看。书院门口有告示,我常来看。看不懂的字,就问路过的大哥哥。”
她说得合情合理。
一个聪明的、好学的乡下女娃,父亲教她识字,她自己摸索着做皂。虽然罕见,但并非不可能。
张特使站起身,看向书院的方向。
“伯伯,你是书院里的先生吗?”安学问,声音里带着孩童的天真。
“不是。”张特使说,“我是从京城来的,来这里办点事。”
“京城?”安学的眼睛亮了,“京城是不是很大?有很多人?有很多好吃的?”
张特使笑了:“是很大,很多人,很多好吃的。”
“我还没去过京城呢。”安学低下头,摆弄着衣角,“爹爹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憧憬,也带着一丝失落。
张特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安学。”安学说,“爹爹说,希望我好好学习。”
“安学。”张特使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伯伯。”安学忽然叫住他。
张特使回头。
“我听说……”安学的声音小了些,带着犹豫,“我听说,有人说我是妖童。”
张特使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安学身上。
“谁说的?”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
“街上贴的告示。”安学说,“上面画着我的样子,说我会用邪术,是妖童。可是……我不会。”
她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声音有些哽咽。
“我真的不会。我只是会做皂块,会识字。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说我是妖童。”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一滴,一滴。
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张特使看着她,没有说话。
秋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落叶在空中打转,最后落在安学脚边。她蹲下身,捡起一片叶子,握在手里。
叶子很脆,一捏就碎。
“伯伯。”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我做皂块,识字,就是妖童?”
她的声音很轻,很无助。
像一个真正的、受了委屈的三岁女娃。
张特使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安学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的滚动声,孩子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
“告示是官府贴的。”他终于开口,“官府说你是妖童,自然有他们的理由。”
“什么理由?”安学问。
“他们说,你用邪术控制人心,让村民听你的话。”张特使说,“还说,你的皂块里有妖法,用了会让人迷失心智。”
“没有。”安学摇头,眼泪掉得更凶,“皂块就是皂块,能洗干净衣服,能洗澡。李奶奶用了,王婶用了,张婶用了,大家都用了。没有人迷失心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皂,切成小块,用油纸包着。皂块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表面光滑,质地细腻。
“伯伯,你看。”她把皂块递过去,“这就是我做的皂。你闻闻,香不香?你摸摸,滑不滑?这里面哪有妖法?”
张特使接过皂块。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摸了摸。
确实,就是普通的皂块。香味自然,质地均匀,比市面上的皂角皂好得多,但绝不是什么妖物。
“王县令说,他找到了证人。”张特使说,“证人说,亲眼见过你使用妖术。”
“证人是谁?”安学问。
“本官还不知道。”张特使说,“但王县令承诺,会带证人来见本官。”
安学低下头,摆弄着衣角。
“伯伯。”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能证明,我没有用妖术,你能相信我吗?”
张特使看着她。
三岁女娃,眼泪还没干,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你怎么证明?”他问。
“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一次皂。”安学说,“从称油、称碱,到搅拌、入模,全部做完。大家都能看见,我就是用普通的油、普通的碱、普通的香料,做的普通的皂。”
她抬起头,看着张特使。
“如果这皂里有妖法,那妖法在哪里?在油里?在碱里?还是在香料里?大家都可以检查,都可以看。”
张特使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女娃,不仅聪明,而且有条理。
“还有。”安学继续说,“说我控制人心。那请伯伯去村里问问,问问那些在我作坊里做工的婶婶、姐姐。问问她们,我有没有控制她们?问问她们,在我作坊做工,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的声音渐渐有力。
“张婶的丈夫死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来我作坊之前,她家天天吃野菜。现在,她家能吃上白米饭,孩子能穿上新衣。”
“王婶的儿子病了,没钱抓药。来我作坊做工,挣了钱,抓了药,儿子病好了。”
“李奶奶年纪大了,干不动农活。来我作坊做些轻活,挣点钱,能买肉吃,能扯布做新衣裳。”
安学看着张特使,眼泪已经干了,眼神清澈而坚定。
“伯伯,如果这是控制人心,那我认。如果让她们吃饱饭、穿暖衣、治好病,就是妖术,那我就是妖童。”
街道上忽然安静了。
风停了,落叶不再飘。
张特使站在原地,看着安学,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安学。”他说,“本官给你一个机会。”
安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日后,在县衙公堂。”张特使的声音很平静,“本官会亲自审问此案。你可以带你的皂块,带你的原料,带你的证人。王县令也会带他的证人。”
他顿了顿。
“如果你能证明,你的皂块没有妖法,你没有控制人心,本官会还你清白。”
安学的眼睛亮了。
“谢谢伯伯!”
“但是。”张特使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你不能证明,或者被本官发现,你确实使用了邪术……”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安学用力点头:“我能证明。我一定证明。”
张特使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这次,笑意到达了眼底。
“好。”他说,“三日后,县衙见。”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张大人!且慢!”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街口传来。
安学转过头。
王县令带着十几个衙役,快步走来。他穿着官服,脸色铁青,眼神凶狠。衙役们手持水火棍,气势汹汹。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小贩收起摊子,店铺关上大门。
转眼间,整条街道空了大半。
王县令走到张特使面前,拱手行礼:“下官参见张大人。”
“王县令。”张特使的声音冷淡,“何事?”
王县令直起身,目光落在安学身上。
他的眼神像刀子,像毒蛇,像要把安学生吞活剥。
“张大人!”他指着安学,声音尖锐,“此女就是妖童安学!她刚才是不是在迷惑大人?是不是在用妖术蛊惑人心?”
张特使皱眉:“王县令,何出此言?”
“下官亲眼所见!”王县令的声音更大,“此女刚才在大人面前装可怜,流泪,哭诉。这就是她的妖术!她用眼泪迷惑人心,让人心生怜悯,放松警惕!”
他转向安学,厉声道:“妖童!你还敢来迷惑朝廷特使?你好大的胆子!”
安学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王县令,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衙役。
秋风又起了。
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头发。
但她站得很直。
像一棵小小的、但根扎得很深的树。
“王县令。”张特使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威严,“本官与安学说话,是查案所需。何来迷惑之说?”
“大人!”王县令急了,“此女诡计多端,善于伪装!她刚才的眼泪,刚才的可怜相,都是装出来的!她就是靠这一套,迷惑了全村的人!现在,她又想来迷惑大人!”
他上前一步,声音近乎嘶吼。
“大人!此女必须立即拿下!严加审问!否则,后患无穷!”
衙役们举起水火棍,向前逼近。
街道上的空气骤然紧绷。
安学抬起头,看向张特使。
张特使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片刻后,张特使缓缓开口。
“王县令。”他的声音很冷,“本官奉旨查案,自有分寸。安学是否有罪,三日后公堂之上,自有分晓。”
他顿了顿。
“现在,让你的人退下。”
王县令的脸色变了。
“大人!此女危险!不能放她走!”
“退下。”张特使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县令咬牙,挥手。
衙役们退后几步,但眼神依然凶狠。
张特使看向安学。
“安学。”他说,“三日后,县衙。不要迟到。”
安学用力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向街角。
小小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
王县令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阴毒。
张特使看着王县令,眼神深邃。
风吹过街道,卷起漫天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