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藏怒宿怨,久久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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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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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阳宜站在老工业园的入口。
这里曾经是城市的骄傲,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林立,烟囱每天吐出浓烟,像巨龙在呼吸。
现在,工厂搬走了,厂房废弃了,只剩下破败的建筑和丛生的杂草。风穿过空荡荡的车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哀鸣。
17号仓库在园区最深处。那是一栋红砖建筑,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窗户用木板封死,门是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堆着垃圾和废料,空气里有腐烂和铁锈的气味。
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但侦探给的地址就是这里。
沈阳宜走近,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是开着的,只是虚挂着。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里面一片漆黑。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仓库很大,很高,穹顶有破损,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地上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木箱,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还有……尿臊味。
有人住在这里。
他沿着墙走,光束扫过地面。有生活垃圾——泡面盒,矿泉水瓶,烟头。有简易的床铺——几张纸板铺在地上,上面堆着脏兮兮的被褥。还有……照片。
墙上贴着照片。
很多很多照片,用图钉钉在木板上,密密麻麻,像某种诡异的祭坛。
沈阳宜走近,光束照在那些照片上。
都是同一个人。
李兆康。
从十年前到现在,各个时期的照片。有在酒桌上举杯的,有在工地上视察的,有在会议中发言的,有在慈善晚宴上微笑的。每张照片都被红笔圈起来,有的画了叉,有的写着字,字迹潦草扭曲:
“杀人犯。”
“偿命。”
“不得好死。”
“我会看着你下地狱。”
最中间是一张放大的照片,李兆康穿着西装,站在某个剪彩仪式上,笑容满面。照片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大字:“爸爸,我会为你报仇。”
沈阳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举起手机,光束在墙上移动。除了李兆康的照片,还有新闻剪报——关于港湾酒吧火灾的报道,关于李兆康升职的新闻,关于某个官员落马的消息。都用红笔圈画,批注,像疯子的日记。
然后他看见了。
在墙角的阴影里,有一个人。
蜷缩在那里,裹着破旧的毯子,头发蓬乱,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一只手露在外面,手里握着一把刀——水果刀,刀刃在手机光下闪着寒光。
“王晓雨?”沈阳宜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人动了动,毯子滑落,露出一张脸。
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二十出头,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皮肤粗糙,嘴唇干裂。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像两个深井。
“你是谁?”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我是沈阳宜。”他慢慢走近,手机光始终照着自己,让对方看清他的脸,“沈明月的弟弟。”
听到“沈明月”三个字,王晓雨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深沉的、燃烧的恨意。
“沈明月。”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嘲讽,“那个多管闲事的记者。”
“她不是记者。”沈阳宜说,“她是受害者。和你爸爸一样。”
“不。”王晓雨摇头,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她不一样。她有钱,有学历,有体面的工作。她多管闲事,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使者。但我爸爸……我爸爸只是个厨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替死鬼……”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握着刀的手也在抖。
“什么替死鬼?”沈阳宜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晓雨盯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在风里摩擦。
“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吧?”她说,“你以为那场火是意外?你以为李兆康只是贪财?你以为我爸爸是喝醉了不小心死在火里?”
她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她穿着破旧的毛衣和牛仔裤,身材瘦得像竹竿,但眼睛里有种疯狂的光。
“我告诉你真相。”她一步一步走近,刀尖对着沈阳宜,“真相是,我爸爸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李兆康在酒吧地下室藏钱,被我爸爸撞见了。李兆康给他二十万,让他闭嘴。我爸爸答应了,因为他要供我读书,他需要钱。”
她停住,离沈阳宜只有三步远。手机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脸照得狰狞可怖。
“但李兆康不放心。”她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给钱的那天晚上,他派人把我爸爸灌醉,然后掐死了他。然后他们放了火,想把一切烧干净。但他们没想到,那天晚上沈明月也在,她拍下了证据,她也看见了……”
她突然停住,眼睛睁大,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也看见了杀人。”沈阳宜替她说下去,“所以她必须死。”
王晓雨盯着他,嘴唇开始颤抖。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沈阳宜说,“但我有证据。法医报告显示,你爸爸在起火前就已经死了。颈部有皮下出血,可能是机械性窒息。还有那二十万转账记录,来自李兆康的空壳公司。”
他顿了顿。
“王晓雨,我需要你的证词。我需要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需要你站出来,指证李兆康。”
王晓雨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指证?指证什么?我爸爸死了十年了,证据早就烧光了,证人早就闭嘴了。李兆康现在是招商顾问,有背景,有关系,有钱有势。我一个住在废弃仓库的疯子,拿什么指证他?”
“你有我。”沈阳宜说,“我有证据,我有媒体资源,我有……决心。我们联手,可以扳倒他。”
“联手?”王晓雨嗤笑,“十年前也有人这么跟我说。一个律师,说可以帮我打官司,告李兆康。结果呢?他收了我的钱,转头就把我的信息卖给李兆康。我被追杀,被威胁,被迫退学,像条狗一样躲了十年。”
她举起刀,刀尖几乎要碰到沈阳宜的胸口。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李兆康派来的?怎么知道你不是来套我的话,然后把我灭口?”
手机光下,刀尖在颤抖。
沈阳宜没有后退。
他看着王晓雨的眼睛,那双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活了十年的眼睛。
“因为李兆康已经进去了。”他说,“就在昨天,在艺术展现场,被纪委带走了。我有照片,有视频,有证据。现在只缺一个关键证人——你。”
王晓雨的手停住了。刀尖离沈阳宜的胸口只有一厘米。
“你骗我。”
“我没有。”沈阳宜掏出手机,调出昨天现场的照片——李兆康被带走的画面,记者围堵的画面,顾左佑举着证据的画面。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王晓雨,“你自己看。”
王晓雨盯着屏幕,眼睛越睁越大。呼吸变得急促,握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他真的……”
“真的被抓了。”沈阳宜说,“但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还在活动。他们威胁我,威胁我的朋友,威胁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王晓雨,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我们不趁现在把他钉死,他可能还会出来,还会逍遥法外。”
刀,掉了。
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阴影里。
王晓雨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但沈阳宜知道她在哭。
十年的恐惧,十年的躲藏,十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决堤。
他蹲下来,但没有碰她。
“告诉我真相。”他说,“全部真相。然后,我带你离开这里,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帮你重新开始。”
王晓雨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眼睛里有种东西在燃烧——不是疯狂,是希望。熄灭十年的希望,重新燃起的火星。
“那天晚上,”她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我在酒吧后门等我爸爸下班。他说老板要给他发奖金,让我等他,一起去吃宵夜。”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我等来的不是爸爸,是两个人。他们从后门出来,拖着一个大袋子,袋子里……有血渗出来。我躲在垃圾桶后面,看见他们把袋子扔进一辆面包车,然后开车走了。”
“你看清他们的脸了吗?”沈阳宜问,心脏在狂跳。
“一个看清了。”王晓雨说,“矮个子,秃头,右脸上有道疤。另一个没看清,戴着口罩。”
“后来呢?”
“后来……”王晓雨闭上眼睛,“后来我就看见酒吧起火了。火很大,从一楼烧到二楼,很快就把整个酒吧吞没了。我想冲进去找我爸爸,但被人拦住了。他们说里面没人了,都逃出来了。但我看见……我看见沈明月冲进去了。”
沈阳宜屏住呼吸。
“她跑得很快,像疯了似的。消防员想拦她,但她挣脱了,冲进火里。然后……然后我就听见爆炸声,二楼塌了。”
王晓雨睁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爸爸死了,沈明月死了,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个袋子,看见了血。我知道那不是意外。我去报警,警察说我没有证据,说我可能看错了。我去找律师,律师收了钱就消失了。我去找媒体,记者说这事已经结了,再翻出来也没用。”
她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然后李兆康的人找到我。他们说,如果我不想像爸爸一样,就闭嘴,就消失。他们给了我一点钱,让我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回来。我拿着钱,退了学,走了。但我没走远,我躲在邻市,躲在最脏最乱的地方,像老鼠一样活了十年。”
她抬起头,看着沈阳宜。
“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爸爸浑身是血,梦见那场大火,梦见沈明月冲进火里的样子。我不敢交朋友,不敢谈恋爱,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我怕他们找到我,杀了我,像杀我爸爸一样。”
沈阳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冷,瘦得只剩骨头,在微微颤抖。
“他们不会找到你了。”他说,“从现在开始,我会保护你。我向你保证。”
王晓雨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一个很轻的动作,但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窗外,天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