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不要恨,也不要爱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287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救护车的鸣笛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天空。红蓝灯光在“余温”艺术展的玻璃外墙上旋转,把那些烧焦的木材、熔化的玻璃、碳化的纸张映照得光怪陆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陆怀舟在一旁快速说着医学术语,声音急促而专业。
沈阳宜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枚硬币。硬币边缘硌着他的掌心,鸽子图案的轮廓清晰可辨,像某种烙印。他看着医护人员把顾左佑抬上担架,看着陆怀舟跟着跳上救护车,看着车门“砰”地关上,看着救护车呼啸着驶离,红蓝灯光渐行渐远。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五分钟前,顾左佑还在说话,声音平静但坚定,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五分钟前,他还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举着那枚硬币,像举着一面旗帜。五分钟前,他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活着。
现在,他躺在救护车里,靠着呼吸面罩维持氧气,靠着心电监护仪维持心跳。
活着,但可能随时停止。
“沈阳宜。”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看见苏晚的脸。
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已经冷静下来。那个总是优雅、总是得体、总是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苏晚,此刻看起来陌生而坚硬。
“起来。”她说,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记者还在,你不能这样。”
沈阳宜低头,看见自己的西装裤膝盖处沾满了灰尘。他刚才跪得太用力,布料磨破了,皮肤擦伤,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麻木。
苏晚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颤抖。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空虚,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沙滩。
“小陈——那个纪委的工作人员——让我们去配合调查。”苏晚低声说,“她说李兆康已经被带走了,但后续还有很多程序要走。我们需要提供证词,需要整理证据,需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住了。
因为沈阳宜在看她,但眼神是空的,像什么都没看见。
“阳宜。”苏晚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晃,“醒醒!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沈阳宜眨了眨眼。视野重新聚焦,他看见了苏晚焦急的脸,看见了周围还未散去的人群,看见了记者们对着镜头做现场报道,看见了“余温”艺术展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余温。
多讽刺的名字。
顾左佑说过:“余温是会散的。散尽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余温真的要散了。
“走。”沈阳宜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去医院。”
“可是调查——”
“医院。”
他重复,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立刻。”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
她扶着他走出展厅。人群自动分开,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同情的,好奇的,探究的,冷漠的。
闪光灯还在闪,快门声还在响,像某种永无止境的背景噪音。
沈阳宜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展览,这个他花了几个月心血策划的、关于灰烬和记忆的展览,已经彻底改变了性质。不再是艺术,不再是哲学,不再是任何形而上的探讨。它变成了一桩丑闻的背景板,一场十年前的谋杀案的证据陈列室,一个男人濒死的现场。
散尽的余温。
明仁医院,急诊室。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汗味、药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虑气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快步走过,推车滚轮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家属们或坐或站,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只是盯着墙壁发呆。
沈阳宜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盯着急诊室紧闭的门。门上有块毛玻璃,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模糊人影,但看不清细节。他想象顾左佑躺在里面的样子——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呼吸机的声音规律而冰冷。
苏晚去办手续了,陆怀舟在急诊室里。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那枚硬币。
他摊开手掌。硬币静静地躺在掌心,鸽子图案朝上,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1995年,姐姐最喜欢的年份,她出生那年,她说那是“黄金年代的尾巴”。
现在,尾巴断了。
急诊室的门开了。陆怀舟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迹——不多,但刺眼。他摘下口罩,脸色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
“怎么样?”沈阳宜站起来,声音绷得太紧,几乎要断裂。
“暂时稳定了。”陆怀舟说,声音沙哑,“强心针,呼吸机,生命体征维持住了。但情况很危险——他服用的药物有抑制呼吸和心跳的作用,加上他本身就有的脊椎损伤和神经压迫……”
他停住了,揉了揉眉心。
“什么药?”沈阳宜问,“他吃了什么?”
陆怀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没有标签,里面还剩两片白色的药片。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但这是禁药,黑市上流通的镇痛药,副作用极大。他吃了半片——医生说,如果吃了整片,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沈阳宜盯着那个药瓶,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他想吐,但喉咙发紧,什么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要吃这种药?”
“为了不疼。”陆怀舟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也为了……能站到最后。”
能站到最后。
为了把证据公之于众,为了在所有人面前说出真相,为了完成十年前没完成的事——他吃了能要命的药,忍着剧痛,站在二楼廊桥上,举起那个牛皮纸袋,像举起一面旗帜。
然后倒下。
像个英雄。
像个傻瓜。
“他能活下来吗?”沈阳宜问,声音小得像耳语。
陆怀舟沉默了。走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不知道。”医生最终说,“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这些年,他一直在透支,靠意志力,靠药物,靠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撑着。今天这件事,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沈阳宜艰难地吞咽,“我能看看他吗?”
“现在不行。ICU,探视时间有限制,而且他需要绝对安静。”陆怀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我不走。”
“沈阳宜——”
“我不走。”沈阳宜重复,声音里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孩子气的坚持,“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他醒来。”
陆怀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在长椅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
“你知道吗,”医生缓缓开口,“他刚送来医院的时候,全身百分之三十烧伤,背部T7到T9脊椎压缩性骨折,神经损伤,内出血。我们在ICU里抢救了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醒来后,他不哭,不闹,不说话。每天就盯着天花板,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我们以为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给他请心理医生,给他开药,但他拒绝一切治疗。他只说一句话:”她死了吗?””
“我们说,火灾里死了四个人,包括沈明月。他听完,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在响,一遍,两遍,无人接听。
“后来,”陆怀舟继续说,“他开始接受治疗,开始做复健,开始学着重新走路。但他变了。不是性格变了,是……更深层的东西变了。他不再感受疼痛,不再有情绪波动,不再对任何事情有反应。医学上我们称之为”情感钝化”,是严重创伤后的心理防御机制。”
“但我知道,不是的。”陆怀舟抬起头,看着沈阳宜,“他不是感受不到,他是把所有感受都锁起来了,锁在一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因为如果感受了,他会疯。疼痛,内疚,悲伤,愤怒——任何一样,都足够让他崩溃。所以他选择不感受,选择变成一座空城。”
空城。
沈阳宜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左佑时,那双空洞的眼睛。像打磨光滑的玻璃珠,漂亮,但什么都映不出来。
原来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后天锻造的铠甲。
“十年。”
陆怀舟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看着他这样活了十年。按时吃药,定期复诊,开酒吧,调酒,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我知道,那只是表象。内里,他已经……烧尽了。”
烧尽了。
像那些展品里的灰烬,像那些玻璃瓶里的灰尘,像那面破碎的镜子映出的、永远拼不完整的自己。
急诊室的门又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陆医生,病人醒了。”
陆怀舟立刻站起来,但沈阳宜比他更快。
“我能——”他开口,但护士打断了他。
“病人情况不稳定,只能进去一个人。而且,”护士看了一眼沈阳宜,“病人说,他想见沈先生。”
陆怀舟愣住了。他看向沈阳宜,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惊讶,不解,也许还有一丝……释然?
“去吧。”医生说,“但时间不能长。五分钟。”
五分钟。
三百秒。
沈阳宜推开门,走进去。
ICU里光线昏暗,只有监护仪发出幽蓝的光。顾左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呼吸机规律地嘶嘶作响。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但看见沈阳宜进来时,聚焦了。
他不能说话,嘴里插着呼吸管。但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手势,那只手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过来。
沈阳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椅子是冰冷的金属,硌得人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顾左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用那只插着针管的手,很慢地,很艰难地,在床单上写字。
指尖划过纯白的布料,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沈阳宜俯身,仔细辨认。
不。
要。
恨。
不要恨。
沈阳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但眼泪还是滚下来,滴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顾左佑继续写。
不。
要。
爱。
不要恨。
也不要爱。
沈阳宜看着那些字,看着那只瘦弱的手,看着呼吸机面罩下那张苍白的脸。
他想说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不恨你了我爱你。
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顾左佑似乎累了。他放下手,闭上眼睛,胸口随着呼吸机起伏,缓慢而规律。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沈阳宜伸出手,想握住顾左佑的手,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那只手太脆弱了,像一碰就会碎的玻璃。他最终只是把手悬在那里,悬在顾左佑手的上方,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像隔着十年的时光。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对不起,我恨了你十年。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凶手。对不起,我……”
他说不下去了。
顾左佑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依然空洞,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情绪,不是情感,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东西。
理解。
他理解。
他理解沈阳宜的恨,理解沈阳宜的悔,理解沈阳宜此刻的崩溃。
因为他也曾经历过,在ICU醒来,得知沈明月死了的那一刻;
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无法动弹的那一刻;在无数个疼得睡不着觉的深夜里,盯着天花板的那一刻。
他理解一切。
所以他写下,不要恨,也不要爱。
因为恨太沉重,爱太奢侈。
而他们都承受不起。
顾左佑又抬起手,在床单上写。
这次只有一个字,火。
沈阳宜不明白。
顾左佑看着他,眼神平静,然后,很慢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火,在这里。
在心里。
在那些烧成灰烬的记忆里。
在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里。
在那些说不出口的、咽不下去的、烧不尽也忘不掉的东西里。
沈阳宜懂了。
他握住顾左佑的手。这次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只是握住。那只手冰凉,瘦弱,但指尖有微微的温度,像余温。
“我会查清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有事情,我会查清楚。李兆康,火灾,姐姐的死,所有。我答应你。”
顾左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但沈阳宜看见了。
然后顾左佑闭上眼睛,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呼吸机的嘶嘶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监护仪的光点在屏幕上规律地跳动。
生命体征稳定。
但只是暂时。
门开了,护士走进来:“探视时间到了。”
沈阳宜站起来,但没有松开顾左佑的手。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直到护士再次催促,才慢慢松开。
手松开的那一刻,顾左佑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抓住,只是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
沈阳宜转身,走出ICU。
走廊里,陆怀舟还在等。医生靠墙站着,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树,树下有长椅,空无一人。
“他说什么?”陆怀舟问,没有回头。
“不要恨。”沈阳宜说,“也不要爱。”
陆怀舟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他。”最终,医生缓缓说,“永远不要恨,永远不要爱,永远不要期待,永远不要绝望。像个苦行僧,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寺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烬和香火。”
“香火?”
“记忆。”陆怀舟转过身,看着沈阳宜,“那些他锁起来的记忆,那些他拒绝感受的感受,就是香火。每天烧一点,烧了十年,烧到什么都不剩。”
沈阳宜想起燃烬酒吧,想起那些冰封的昙花,想起那枚硬币,想起顾左佑说“有些东西烧过一次,就成了灰烬。灰烬不会再烧第二次”。
原来他不是在说酒。
是在说自己。
“他会好吗?”沈阳宜问,虽然知道答案。
陆怀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
“我救了他的命。”医生说,“但有些东西,医生救不了。有些伤,不在身体上,在灵魂里。而灵魂的伤……没有药可以治。”
沈阳宜也走到窗边。雨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垮屋顶。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模糊在雾气里,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我会查清楚。”他重复,“所有事情。”
“为了他?”陆怀舟问。
“为了我姐姐。”沈阳宜说,“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医生转过头,看着他。日光灯下,沈阳宜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坚定的、近乎执拗的决心。
“小心点。”陆怀舟最终说,“李兆康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还有别人。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知道。”沈阳宜说,“但我没得选。”
就像顾左佑没得选,就像沈明月没得选。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眼泪,像伤口,像永远流不完的悲伤。
而ICU里,顾左佑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机嘶嘶作响。
监护仪的光点在屏幕上跳跃,稳定而规律。
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像一堆尚未散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