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死灰复燃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6048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下午,文创园“余温”艺术展现场。
    雨后的阳光穿过玻璃屋顶,在展厅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十七件展品在精心调试的灯光下呈现出最完美的状态——烧焦的木材纹理分明,熔化的玻璃像凝固的眼泪,碳化的纸张边缘卷曲如枯萎的花瓣。二十三只装着城市灰尘的玻璃瓶排列成螺旋形,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展厅深处,像一条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
    人比预展时更多了。
    媒体、艺术圈的人、政商界的嘉宾、普通观众,展厅里挤满了人。交谈声、笑声、相机快门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香水的气味。所有人都盛装出席,笑容得体,举止优雅,像参加一场盛大的派对。
    只有几个人知道,这不是派对。
    是战场。
    展厅二楼的工作廊桥上,顾左佑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借力,另一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袋。
    药效还在,疼痛被压制在遥远的深处,像隔着厚重的玻璃看一场火灾,能看见火焰,但感觉不到灼热。但这种感觉并不好。它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像个幽灵,漂浮在自己的身体之外,看着下面那些鲜活的生命在欢笑,在交谈,在举杯。
    而他,一个幽灵,在等待一个时刻。
    下午三点。
    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分钟。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李兆康站在展厅中央,被几个人围着,正在谈笑风生。他今天穿了套深蓝色的西装,配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无懈可击。秘书和保镖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他偶尔会抬头看向二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廊桥,在顾左佑身上停留半秒,然后移开。
    他知道了。
    或者说,他猜到了。
    顾左佑握紧了纸袋。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展厅入口处,沈阳宜站在苏晚身边,看着涌入的人群。他今天穿了那套黑色西装,像战袍,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色阴影。他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身体在抗议,但精神异常清醒——清醒得可怕,清醒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数清展厅里有多少人,能记住每一张陌生面孔的特征。
    “你还好吗?”苏晚小声问。她已经从父母家回来,坚持要陪他出席开幕式。顾左佑说得对,李兆康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做什么——至少,不敢做得太明显。
    “我很好。”沈阳宜说,但声音有些哑。
    “你的手在抖。”
    沈阳宜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
    “别担心。”他说,“很快就结束了。”
    苏晚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想问“什么结束了”,想问他到底在计划什么,想问他那些威胁照片,那个突然出现的顾左佑,那个十年前火灾的秘密——但她最终什么都没问。
    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但有些危险,躲得再远也会找上门。
    下午两点五十分。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开始变得闷热。香槟塔在角落里闪闪发光,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呜咽,像在替说不出话的人哭泣。
    顾左佑看见陆怀舟进来了。
    医生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在人群中很显眼。他没有去拿香槟,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走到一个角落,靠在墙上,目光在展厅里搜索,最后停在二楼廊桥。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陆怀舟微微摇头,眼神里写着不赞同,写着担忧,写着“你现在下来还来得及”。
    顾左佑轻轻摇头。
    来不及了。
    十分钟后,一切都会开始。
    或者,结束。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李兆康身边的几个人散开了,秘书接了个电话,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李兆康的脸色没有变,但笑容淡了一些。他抬头,再次看向二楼。
    这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他看着顾左佑,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友善的笑,也不是一个威胁的笑,而是一种……玩味的笑。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不急着弄死,先玩一会儿。
    顾左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十年了。
    他们用目光对视过很多次,在医院,在法庭,在酒吧,在各种公开或不公开的场合。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赤裸,直接,不加掩饰。
    像两把出鞘的刀,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
    李兆康先移开了视线。他转身,走向香槟塔,拿起一杯酒,和旁边的人碰杯,笑声爽朗。
    一切如常。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沈阳宜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一切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临时搭建的小讲台。麦克风已经调试好,台下的人群开始安静下来,相机镜头转向他。
    是时候了。
    他走到讲台后,手扶在讲台边缘,指尖冰凉。他抬头,在人群中寻找苏晚。她站在前排,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但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加油。”她用口型说。
    沈阳宜点点头。
    然后他抬头,看向二楼。
    顾左佑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阳光从天窗斜射下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但那张脸依然苍白,依然空洞,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雕像。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顾左佑微微点头。
    很轻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沈阳宜看见了。
    也明白了。
    “各位。”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展厅里回荡,“欢迎来到”余温”艺术展的正式开幕式。我是策展人沈阳宜。”
    掌声响起,礼貌的,不温不火的。
    他等掌声停歇,继续说:“在开始导览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十年前,关于一场火灾,关于四个死去的人,和一个被掩盖的真相的故事。”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像风吹过麦田。
    李兆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香槟杯,看着讲台,眼神冰冷。
    二楼,顾左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紧了那个牛皮纸袋。
    下午三点整。
    “2013年11月13日,港湾酒吧发生火灾,四人死亡,多人受伤。”沈阳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官方结论是电路老化导致的意外。但事实是——”
    “沈先生。”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是李兆康。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讲台,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艺术展开幕,大家来欣赏艺术,何必提这些扫兴的事呢?”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记者们的相机疯狂地闪,快门声密集得像雨点。
    “李总说得对。”沈阳宜看着他,眼神平静,“艺术是美好的,生活是美好的。但有些真相,不该被遗忘。有些人,不该白死。”
    “什么真相?”李兆康的笑容淡了一些,“一场意外火灾,过去十年了,还能有什么真相?”
    “真相是,”沈阳宜一字一句,“那场火不是意外。是人为的。是有人为了掩盖行贿、渎职、伪造公文的罪行,故意纵火。而那个纵火的人——”
    “够了!”李兆康的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先生,我看你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保安,请沈先生下去休息。”
    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从人群后走出来,走向讲台。
    二楼,顾左佑动了。
    他没有下楼,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高高举起。
    “证据在这里!”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清晰地传开,
    “2013年港湾酒吧消防验收的伪造文件,行贿照片的底片,法医的补充鉴定报告——证明有一个死者,在起火前就已经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二楼。
    相机镜头抬高,闪光灯对着顾左佑疯狂闪烁。他站在廊桥上,举着那个牛皮纸袋,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得像鬼,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顾左佑。”李兆康抬头看着他,声音冰冷,“十年了,你还不死心?”
    “死心了。”顾左佑说,“但死心不代表认命。”
    他松开手。
    牛皮纸袋从二楼飘落,在空气中旋转,像一只受伤的鸟。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纸袋移动。
    在纸袋即将落地的瞬间,一只手接住了它。
    是陆怀舟。
    感情之于人类其实更像病毒,但是不可否认,没有感情的人寸草不生,有情感的人随时都可以变成战士。
    医生从角落里走出来,接住纸袋,抬头看了顾左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转身,面向人群,面向镜头,缓缓打开纸袋。
    “我是明仁医院神经内科医生陆怀舟。”他说,声音沉稳有力,“顾左佑是我的病人,我治疗了他十年。这些文件,我三年前就见过。当时我劝他忘掉,劝他向前看,劝他好好活着。但现在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忘。”
    他从纸袋里抽出那份法医鉴定报告,展开,面向镜头。
    “这份报告证明,港湾酒吧火灾中有一名死者,呼吸道内没有烟尘。这意味着,他在起火前就已经死亡。而这个人,是酒吧的厨师,是火灾报告中”喝醉睡着”的那个人。”
    台下炸开了锅。
    惊呼声,议论声,相机快门声,混成一片。
    李兆康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愤怒。他盯着陆怀舟,盯着那份报告,盯着二楼那个苍白的身影。
    “伪造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份十年前的、来源不明的报告,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那不是意外。”沈阳宜接过话,“能证明有人为了掩盖罪行,杀了人,然后放火烧了现场。能证明,有些人在法律之外活了十年,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他从讲台下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些照片,那个U盘。
    “这里是李兆康行贿的证据,伪造公文的证据,还有——”他顿了顿,“火灾前夜,他在地下室藏匿大量现金的视频证据。拍摄者是我的姐姐,沈明月。她拍下这些,准备报警,然后第二天,她就死在了火里。”
    他举起一张照片,面向镜头。
    照片上,李兆康和一个穿制服的人握手,背景是饭店包间。照片背面,沈明月的字迹清晰:“8。22,最后一次,他说这是封口费。我要报警。”
    闪光灯疯狂闪烁。
    记者们冲上前,镜头几乎要怼到照片上。
    “李总,对此您有什么回应?”
    “这些证据是真的吗?”
    “十年前那场火灾真的是人为的吗?”
    “您和沈明月的死有关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子弹。
    李兆康站在原地,被镜头包围,被问题淹没。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但依然保持着站姿,依然没有慌乱。
    十年了,他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这点场面,还不足以让他倒下。
    “无稽之谈。”他终于开口,声音冷静,“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我不知道这位沈先生出于什么目的要陷害我,但我相信法律,相信正义。我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顾左佑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所有人再次抬头。
    顾左佑从廊桥上走下来。没有用楼梯,而是从侧面的消防通道走下来,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像在对抗什么无形的阻力。
    他走到一楼,走到人群中央,走到李兆康面前。
    十年了,他们第一次站得这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眼角的皱纹,能看见彼此眼底的情绪——李兆康的冰冷,顾左佑的空洞。
    “李总。”顾左佑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还记得2013年11月12号晚上,你在港湾酒吧地下室做了什么吗?”
    李兆康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明月跟踪你去了酒吧,拍下了你藏钱的视频。”顾左佑继续说,“她本来打算第二天报警,但你没给她机会。你发现了她,杀了那个厨师灭口,然后放了火,想把一切烧干净。但你没想到,我会冲进去救人。你更没想到,沈明月会为了救人跑回火里,死在那里。”
    “你疯了。”李兆康说,“这些都是你的臆想。”
    “是吗?”顾左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1995年的硬币,鸽子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枚硬币,是沈明月给我的。她说,等她生日那天,让我还给她。但她生日是11月15号,火灾是11月13号。她没等到。”
    他把硬币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火灾那天晚上,我背着沈明月从火场里出来。她把这枚硬币塞进我手里,说:”左佑,对不起,我没拿到证据。但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记住今天。”然后她就跑回火里,再也没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在重压下出现裂纹。
    “我活下来了。但活着,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记住。记住那天的大火,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记住你——李兆康,这个该为一切负责的人。”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相机快门声,还有压抑的抽泣声——是苏晚,她捂着嘴,眼泪滚下来。
    李兆康看着顾左佑,看着那枚硬币,看着周围那些镜头,那些眼睛。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开始松动,那层完美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痕。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声音依然冷静,但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我杀人,说我放火,证据呢?就凭一枚硬币?凭一份伪造的报告?凭几张模糊的照片?”
    “证据在这里。”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小陈——市纪委的那个年轻女办事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的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
    “我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她说,声音在颤抖,但很清晰,“我们收到了举报,对李兆康同志的问题进行了初步核查。核查发现,李兆康同志在担任港湾酒吧法人代表期间,涉嫌行贿、渎职、伪造公文等严重违纪违法行为。经领导批准,现决定对李兆康同志立案审查。”
    她说完,走到李兆康面前,出示了文件。
    “李兆康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兆康。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小陈的脸,看着周围那些镜头,那些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李兆康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兆康转身,跟着他们往外走。脚步依然沉稳,背依然挺直,但所有人都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男人身上崩塌了。
    十年建立起来的一切——地位,名誉,权力,那个无懈可击的形象——在十分钟内,土崩瓦解。
    像一座沙堡,被潮水冲垮。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顾左佑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不解,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门外。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爆炸了。
    记者们冲上去,围住小陈,围住陆怀舟,围住沈阳宜。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只有顾左佑站在那里,没有人围着他。
    他握着那枚硬币,站在原地,背挺得很直,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药效在退潮,疼痛在重新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淹没他。
    陆怀舟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他挤出人群,冲到顾左佑身边。
    “左佑?”他扶住顾左佑的胳膊,感觉到那具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没事。”顾左佑说,声音很轻,“结束了。”
    “你的背——”
    “疼。”顾左佑说,很平静地陈述事实,“很疼。”
    然后他膝盖一软,向前倒去。
    陆怀舟及时扶住他,但顾左佑太重,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硬币从顾左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沈阳宜脚边。
    沈阳宜捡起硬币,冲到顾左佑身边。
    “顾左佑!”他跪下来,看见顾左佑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是青紫色的。
    “药……”顾左佑的声音几不可闻,“吃多了……”
    “什么药?”陆怀舟脸色大变,“你吃了什么?”
    顾左佑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身体在陆怀舟怀里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冲锋衣。
    “叫救护车!”陆怀舟冲周围大喊,“快!”
    人群乱成一团。有人打电话,有人惊呼,记者们还在拍照,但这次,镜头对准的是一个濒死的人。
    沈阳宜跪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枚硬币。硬币是温的,但顾左佑的身体是冷的,像冰。
    他看着顾左佑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身被冷汗浸透的冲锋衣,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在“燃烬”见到他的样子。
    吧台后,那个背对着他调酒的男人。动作精准,表情平静,眼睛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玻璃珠,空无一物。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冷漠。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灰烬。
    是把一切都烧完之后,剩下的、冰冷的、再无生机的灰烬。
    而现在,连这捧灰烬,也要散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像某种迟到的、悲伤的挽歌。
    窗外,阳光正好。
    展览还在继续,香槟还在流淌,音乐还在播放。
    但有些东西,已经结束了。
    永远地结束了。

    作者闲话:

    新的一年也要天天开心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