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燃点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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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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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雨停了,天将亮未亮。
顾左佑坐在燃烬酒吧二楼的窗边,手里握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不是酒,是温水,但他的手在抖,水面漾开细密的波纹。药效在退潮,疼痛像涨潮一样重新涌上来,从脊椎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
六级。
正在向七级攀升。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绿色的数字显示着05:37。距离展览开幕式还有九小时二十三分钟。距离沈阳宜的“举报”还有九小时二十三分钟。
疯子。
顾左佑想。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他理解这种疯狂。
十年前,沈明月也是这样的——眼睛发亮,声音发抖,手里攥着偷拍的照片,说“我要报警,我要让他付出代价”。那种近乎天真的勇敢,那种不计后果的决绝,那种以为正义可以战胜一切的信念。
结果呢?
她死了。
死在火里,死在那个本应是她胜利之日的夜晚。
现在沈阳宜要走同样的路。带着同样的证据,同样的愤怒,同样的不顾一切。
历史在重演,像一个恶毒的轮回。
顾左佑放下杯子,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的手还在抖,但已经不影响动作了。十年了,他习惯了在疼痛中保持精确——调酒时的剂量,走路时的步幅,呼吸时的频率。疼痛像背景噪音,只要不去注意,就能忽略。
但今天不行。
今天的疼痛格外清晰,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沿着脊椎缓慢地烧。他知道原因——昨天站得太久,今天又没休息,炎症加重了。陆怀舟说得对,他需要住院,需要治疗,需要躺下什么都不做。
但他不能。
今天下午三点,一切都会结束。要么李兆康倒台,要么他和沈阳宜一起倒下。
没有第三种可能。
手机屏幕亮了。陆怀舟发来消息:“药吃了吗?今天绝对不能出门,我晚上去给你做理疗。”
顾左佑没回复。他点开另一条信息,是酒吧经理发来的:“老板,今天”余温”那边需要调酒师支援,要派小陈过去吗?”
“不用。”他打字回复,“今天闭店。所有人带薪休假一天。”
“闭店?今天周五,晚上会很忙——”
“闭店。”顾左佑重复,“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对方发来一连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收到”。
顾左佑放下手机,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右腿的麻木感比昨天更严重了,从膝盖往下,像套了一层厚重的棉絮,感知迟钝,力量流失。他走了两步,差点摔倒,及时扶住了墙。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不能倒下。
至少今天不能。
他挪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个小型的防火保险箱。他输入密码沈明月的生日0521,箱门弹开。
里面不是钱,不是珠宝,是一沓文件。
十年前港湾酒吧的消防验收报告复印件,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李兆康行贿照片的底片,已经发黄卷边;几份手写的证词,是当年酒吧员工的,但后来都改了口;还有一份最关键的——法医出具的补充鉴定,指出火灾现场发现的尸体中,有一具的呼吸道内没有烟尘。
这意味着那个人在起火前就已经死了。
不是烧死的,是死后被烧的。
顾左佑盯着那份鉴定,指尖冰凉。十年前,他拿到这份鉴定时,去找过当时的法医。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说:“小伙子,这份报告你拿回去,忘了吧。有些事,知道了没用。”
“为什么?”
“因为死无对证。”老医生说,“尸体烧得面目全非,DNA鉴定都没法做。你说他生前就死了,我说他是被浓烟呛晕了才没吸入烟尘——谁说得清?上面已经定性了,意外火灾,四人死亡。案子结了,档案封了。你再闹,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他当时二十三岁,刚从火场里捡回一条命,背上的伤口还在化脓。他拿着那份报告,站在法医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阳光刺眼。
他最终把报告收了起来。
像收起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十年了,这份报告一直躺在这个保险箱里,像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散发着无声的恶臭。
现在,它该见光了。
顾左佑把报告拿出来,连同其他文件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又在纸袋外裹了一层防水塑料,用胶带封好。然后他拉开衣柜最上层,取出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防水,耐磨,有很多口袋。
他把纸袋塞进内侧最大的口袋,拉好拉链。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文创园的方向。“余温”酒吧的招牌还没亮,整栋建筑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今天下午,这里会挤满人。记者,嘉宾,艺术圈的人,看热闹的人。李兆康会来,带着他无懈可击的笑容,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
而他会去,带着这个牛皮纸袋,像十年前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一样,再一次尝试扳倒一个庞然大物。
这一次,结果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要么成功,要么死。
没有中间选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阳宜。
“东西我准备好了。”短信很简短,“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顾左佑盯着这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回复:“不要来。”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我必须来。”
“你会死。”
“那就死。”
顾左佑闭上眼睛。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脊椎,然后电流般窜遍全身。他咬紧牙关,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等待这一波疼痛过去。
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窗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手机又震了,还是沈阳宜:“你也不用来。把证据给我,我来处理。”
顾左佑笑了。那是一个没有声音的笑,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像肌肉痉挛。
“十年前我没保护好她。”他打字,手指因为疼痛而颤抖,“十年后,我不会再让她的弟弟去送死。”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
天开始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城市在苏醒,街道上开始有车流,有行人,有早点摊升起的蒸汽。
一个平常的早晨。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早晨。
顾左佑撑着窗台,慢慢直起身。右腿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大腿,像半身不遂的前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
不是陆怀舟开的止痛药。
是另一种药,白色的药片,很小,没有标签。他三年前从一个地下诊所买的,医生告诉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吃半片,能撑十二个小时。但副作用很大,伤肝伤肾,还可能产生依赖。”
他问:“最严重的副作用是什么?”
医生说:“心脏骤停。”
他买了三片,三年过去,还剩两片半。
他倒出半片,放在手心。药片很小,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白色光泽,像一颗迷你版的月亮。
吃下去,就能撑过今天。
代价可能是生命。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顾左佑盯着那半片药,想起沈明月最后的样子。不是火场里的样子,是更早的,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的时候会噘嘴,思考问题的时候会咬笔杆。她喜欢画画,喜欢下雨天,喜欢在吧台边看他调酒,说他的动作像在表演魔术。
她说:“左佑,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旅行吧。去海边,去看真正的海。我还没见过海呢。”
他说好。
但她没等到。
海没看见,只看见了火。
顾左佑把那半片药放进嘴里,就着唾液咽下去。药片很小,但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他强迫自己吞下去。
然后他躺回床上,等待药效发作。
窗外,天完全亮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余温”酒吧的招牌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很快,那里就会挤满人,闪光灯会亮起,掌声会响起,人们会举起香槟,庆祝又一个“有深度”的艺术展开幕。
而在地下,在暗处,一场战争正在酝酿。
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战争。
顾左佑闭上眼睛。
药效开始上来了。疼痛像退潮一样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像飘在云端,像沉在水底。意识变得模糊,但很清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他想起陆怀舟说过的话:“你不是没有痛觉,你是痛过头了,身体在自我保护。”
也许吧。
也许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疼痛,所以当疼痛消失时,反而感到不适应。
也许他的大脑早就关闭了情感通路,所以当情感涌上来时,反而感到陌生。
也许他早就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场火里,活下来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躯壳。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调酒的手。但这双手也曾经在火场里扒开燃烧的木头,也曾经在病床上抓住床栏直到指节发白,也曾经在无数个疼得睡不着夜里,紧紧攥着那枚1995年的硬币。
硬币。
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硬币放在那里,鸽子图案朝上,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银色光泽。
沈明月说:“替我保管。等我生日那天,你再还给我。这样我就不会忘了。”
但她忘了。
不是忘了,是没机会了。
顾左佑伸手,拿起硬币。金属冰凉,但在他手里慢慢变暖。他握紧硬币,握得指节发白,像要把鸽子图案刻进掌心里。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说,“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挣扎。
顾左佑看着那些灰尘,想起那二十三只玻璃瓶,想起沈阳宜说的“每一粒灰尘都曾经是别的东西”。
是啊。
每一粒灰尘都曾经是墙,是窗,是书,是人。
现在它们只是灰尘,在光里跳舞,然后落下,无声无息。
他握紧硬币,闭上眼睛。
药效完全上来了。疼痛消失了,麻木消失了,连意识都在缓慢下沉,沉向一个没有梦的、黑暗的深处。
但在彻底沉没之前,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记忆深处传来——
“左佑,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旅行吧。去海边,去看真正的海。”
声音里带着笑,像从未见过黑暗。
同一时间,市纪委信访办公室。
接电话的年轻女办事员看着电脑屏幕上刚记录的举报内容,眉头越皱越紧。她今年刚调来,大学毕业生,对工作还怀着一腔热血。但这份举报——太详细了,太具体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应俱全,还有证据,还有证人。
不像胡编乱造。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科长办公室。
“王科,我这边接到一个举报,情况比较特殊……对,是关于港湾酒吧火灾的……举报人说今天下午三点会在艺术展现场公开证据……嗯,好的,我马上打印出来送过去。”
挂断电话,她开始打印。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纸。她看着那些字——李兆康,行贿,伪造公文,故意杀人——每个词都像烧红的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科长来了。
“小陈,什么情况?”王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科长,您看这个。”小陈把打印好的材料递过去。
王科长接过来,快速浏览。看着看着,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无奈和疲惫的神情。
“又是港湾酒吧。”他叹了口气,把材料放在桌上,“十年前的事了,怎么又翻出来了。”
“科长,这上面说的证据……”小陈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派人去现场看看?”
王科长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苍老。
“小陈,你刚来,有些事情不知道。”他缓缓说,“港湾酒吧那场火……水很深。当年不是没人查,是查不动。消防,安监,公安……多少部门牵扯进去。最后定性为意外,不是没有原因的。”
“可是举报人说有证据——”
“证据?”王科长转过身,苦笑,“十年前有证据又怎样?该消失的早就消失了,该闭嘴的早就闭嘴了。现在翻出来,除了搅浑水,还能有什么结果?”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把材料归档吧。”王科长掐灭烟,“按程序,转给相关部门。但别抱太大希望。”
“那今天下午的艺术展……”
“我们会派人去看看。”王科长说,“但只是看看。别插手,别表态,别惹事。明白吗?”
小陈低下头:“明白。”
但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证据确凿的举报会被束之高阁,不明白为什么十年前四条人命换来的只是一个“意外”的结论,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可以如此不公。
王科长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还年轻,以后就懂了。”他说,“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维持现状,比追求真相更重要。”
说完,他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小陈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沓材料。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故意杀人”那四个字上,红得像血。
她咬了咬牙,拿起手机,调出刚才的来电记录,回拨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就在她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是市纪委信访办的小陈。”她压低声音,“您刚才的举报,我记录下来了。但领导的意思……可能不会立刻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猜到了。”男人说,声音里没有意外,“谢谢您告诉我。”
“但是……”小陈咬了咬嘴唇,“我今天下午会去现场。以个人身份。如果……如果您真的公开证据,我会在场。至少,我会看着。”
这次沉默更久了。
久到小陈以为电话已经挂断。
然后,男人说:“谢谢。”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电话挂断了。
小陈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可能违反了规定,可能给自己惹了麻烦。
但她不后悔。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些真相,总得有人记住。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些人正在准备赴一场迟到了十年的约。
一场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毁灭一切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