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布展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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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余温”艺术展进入布展阶段。
    文创园的老厂房里堆满了未拆封的木箱,空气里飘着木头、油彩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工人们正在安装展板,电钻声、敲击声、搬运声此起彼伏。阳光从高高的天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阳宜站在展厅中央,手里拿着布展图纸。黑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二个小时,协调灯光、调整展品位置、检查每一件装置的稳固性。
    “沈总监,三号厅的投影角度还要调吗?”助理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再往左五度,亮度降低百分之三十。”沈阳宜头也不抬,在图纸上做标注,
    “告诉灯光师,我要的是”余温”,不是”余晖”。光要柔,要冷,要有熄灭前的质感。”
    “明白。”
    助理跑开了。沈阳宜继续核对展品清单。这次展览一共三十七件作品,全部围绕“火”与“灰烬”的主题——烧焦的木板,熔化的玻璃,碳化的布料,还有一组最核心的装置:二十三只玻璃瓶,每只瓶子里装着一座城市的灰尘,瓶身贴着手写的标签:“北京2013.1”、“上海2013.6”、“广州2014.3”……
    最后一只是空瓶,标签上写着:“此地2013.11”。
    顾左佑的主意。
    “不要直接展示灾难,”三天前的邮件里他这样写,
    “展示灾难留下的痕迹。灰尘比火焰更有说服力。”
    沈阳宜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要展示火焰,展示灰烬。不要展示燃烧的过程,展示燃烧的结果。不要展示生命,展示生命消失后的痕迹。
    多么顾左佑式的思维。
    精确,冷酷,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事物的本质。
    “沈总监。”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苏晚。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看起来干练又优雅。但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困惑和焦虑,从三天前沈阳宜突然改变展览主题开始,这种情绪就一直缠绕着她。
    “你看这个。”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社交媒体上的一篇文章,“”灰烬与重生”的预告已经发出去了,现在临时改成”余温”,很多合作方在问原因。我该怎么解释?”
    沈阳宜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文章写得不错,把“灰烬与重生”的概念包装得很高级——关于灾难后的重建,关于生命的韧性,关于城市记忆的修复。评论区有不少期待的声音。
    但现在主题变成了“余温”。
    灰烬冷却后的温度。
    “就说……”沈阳宜顿了顿,“就说我们想更聚焦于”过程”而非”结果”。余温是燃烧后的状态,它比火焰本身更有哲学意味。”
    苏晚看着他,眼神复杂。“阳宜,你最近很不对劲。”
    “我很好。”
    “不,你不好。”苏晚压低声音,“你三天没怎么睡觉,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推掉了所有应酬,连陈总的饭局都拒了,那单生意我们跟了三个月!还有,你为什么突然对顾左佑言听计从?那个”余温”的名字是他提的吧?他提你就改?”
    沈阳宜把平板还给她,转身走向下一件展品——一组烧焦的书页,被精心装裱在亚克力板里,悬挂在空中。书页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了,只剩几个残破的词语能辨认:“永……”、“爱……”、“不……”。
    “艺术需要妥协。”他说,声音很平静,“顾左佑是空间提供方,他有他的要求。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余温”确实更贴切。”
    “贴切什么?”苏晚跟上来,“贴合你的心情?还是贴合你和顾左佑之间那种……奇怪的氛围?”
    电钻声突然停了。有那么几秒钟,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沈阳宜转过身,看着苏晚。她咬着下唇,眼睛里闪着一种混合了困惑、受伤和不安的光。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天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个黑盒子和里面的秘密里,忽略了身边所有的人,包括苏晚。
    “对不起。”他说,“最近事情太多,我有点……”
    “有点什么?”苏晚打断他,“有点魂不守舍?有点心不在焉?有点……像变了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自从你见了顾左佑,你就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阳宜。你目标明确,执行力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但现在……你现在像个迷路的人。”
    她说对了。
    沈阳宜想。我确实迷路了。
    十年来的路标突然消失,仇恨的地图突然作废,我站在一片荒原中央,四面都是方向,但每个方向都通往未知的黑暗。
    “苏晚,”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等展览结束,我会告诉你一切。好吗?”
    苏晚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照顾好自己。”她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灰尘,“你看上去糟透了。”
    她的手很暖。沈阳宜突然想起,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亲密接触了——牵手,拥抱,亲吻。不是苏晚不想,是他总是推脱,总是说“忙完这段”。现在想来,那些推脱里有多少是真的忙,有多少是因为心里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他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苏晚抽回手,勉强笑了笑,“去忙吧。我去应付那些合作方。”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展厅另一端的走廊里。
    沈阳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肩头被她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那温度很轻,很短暂,像余温。
    他抬起手,想揉揉发疼的太阳穴,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左佑。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阳光从天窗斜射下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裂痕,将展厅一分为二。
    “顾先生。”沈阳宜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
    “有东西给你。”顾左佑递过公文包,“关于展览的补充材料。”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色却比三天前更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色阴影,嘴唇干得起了皮。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医院的味道。
    “你还好吗?”沈阳宜接过公文包,很沉。
    “老样子。”顾左佑环视展厅,目光在那些展品上缓慢移动,“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后天预展,大后天正式开幕。”沈阳宜顿了顿,“你要不要……看看?”
    顾左佑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在展厅里。工人们还在忙碌,电钻声重新响起,敲击声,搬运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工业交响乐。但沈阳宜只听得见身边这个人轻微的脚步声——很稳,但每一步都有极细微的停顿,像在数着节拍。
    “这里,”顾左佑停在一组装置前,“灯光太亮。”
    那是二十三只玻璃瓶中的几只,装着不同城市的灰尘。
    灯光从上方直射下来,在瓶身上形成刺眼的反光。
    “我要的是漫反射,”顾左佑说,“灰尘本身不会发光,它只会吸收光,或者让光变得浑浊。现在的灯光让灰尘看起来像珠宝,不对。”
    他说“不对”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今天星期二”这样的客观事实。但沈阳宜听出了隐藏其中的不容置疑。
    “我让他们调。”他招手叫来灯光师。
    顾左佑继续往前走。他在那组烧焦的书页前停留了很久,仰头看着那些残缺的字句。
    “永……爱……不……”他轻声念出来,像在念一首破碎的诗。
    “是从旧书店淘来的。”沈阳宜解释,“店主说是一个老教授的家藏,火灾后抢救出来的。我觉得……很贴题。”
    “很贴题。”顾左佑重复,“但太直白了。痛苦一旦被说出来,就失去了原本的重量。”
    他转过头,看着沈阳宜:“你知道最深的痛苦是什么样吗?”
    沈阳宜摇头。
    “是说不出来的。”顾左佑说,“是词汇失效,语言崩解,只剩下生理反应——出汗,发抖,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但你说不出来,因为所有的词都太轻,都配不上那种痛苦的重量。”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解某种科学原理。但沈阳宜听得后背发凉。
    “那这些展品……”他指了指周围,“都不够?”
    “够不够不重要。”顾左佑继续往前走,“重要的是观众能不能理解。理解不了的东西,展示再多也是浪费。”
    他们走到展厅最深处,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被烟熏过,形成斑驳的、不规则的暗影。观众站在镜前,会看见自己被分割、被模糊的倒影。
    这是沈阳宜最得意的设计之一——关于身份的破碎,关于记忆的扭曲。
    顾左佑在镜前站定,看着镜中的自己。烟熏的痕迹像伤疤,横亘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分割成不连贯的碎片。
    “镜子。”他忽然说,“太干净了。”
    “什么?”
    “火场里的镜子不会这么完整。”顾左佑伸手,指尖触碰镜面,冰冷的光滑,“高温会让玻璃碎裂,软化,甚至熔化。烟熏的痕迹也不该这么均匀,应该是有方向的,像被风吹过的沙丘。”
    他收回手,在风衣口袋里摸索,掏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昨天拍的,”燃烬”仓库里的一面旧镜子。火灾时留下的,一直没扔。”
    沈阳宜接过照片。镜面完全碎裂,但还勉强维持着形状,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烟熏的痕迹从右上角向左下角倾斜,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掠过。镜面映出仓库昏暗的灯光,但那些灯光也被裂纹分割,变成无数破碎的光点。
    “这才对。”顾左佑说,“破碎,但不完全毁灭。还能映出东西,但映出的东西也是破碎的。”
    沈阳宜盯着那张照片,感觉喉咙发紧。这面镜子像某种隐喻,像顾左佑自己,破碎但不毁灭,还能“工作”,但工作出来的结果也是破碎的。
    “我能用这张照片吗?”他问,“作为展品的一部分。”
    “随你。”顾左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更高清的扫描文件。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份展品清单的修改建议。你看一下。”
    沈阳宜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手写着“余温”两个字。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抖,像写字的人手不稳。
    “你看过医生了吗?”他忍不住问。
    顾左佑看了他一眼。“看了。”
    “然后呢?”
    “然后开了新药,让我多休息。”顾左佑的语气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我说好,但展览结束前没时间休息。”
    “顾左佑——”
    “沈先生。”顾左佑打断他,第一次用了正式的称呼,“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你负责艺术,我负责场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关系。所以,我的健康,我的休息,我的任何事情——都与你无关。”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沈阳宜的耳朵里。
    沈阳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很好。”顾左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盒,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干吞下去。喉结滚动,像咽下什么沉重的东西。
    “预展我会来。”他说,“正式开幕我就不出席了。媒体那边,你应付。”
    “为什么?”沈阳宜问,“这是你的酒吧,你的场地——”
    “我不喜欢人多。”顾左佑转身走向门口,“而且,有些人不该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谁?”
    顾左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李兆康。”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沈阳宜的胸腔。
    “他……会来?”
    “收到邀请函了。”顾左佑的声音很轻,“以招商顾问的身份。毕竟这是文创园的重点项目,他作为顾问,出席很正常。”
    正常。
    多讽刺的词。
    一个十年前可能纵火杀人的人,现在光鲜亮丽地以“顾问”身份出席艺术展开幕式。而受害者家属和幸存者,一个在策划展览,一个在忍受疼痛。
    这个世界,确实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我……”
    “你做你该做的。”顾左佑说,“布展,接待,讲解。不用特意避开他,也不用特意接近他。就像对待其他嘉宾一样。”
    “我做不到。”沈阳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看见他,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顾左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可能会冲上去质问他?可能会把那些照片摔在他脸上?可能会在所有人面前揭开十年前的事?”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情绪,是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如果你那么做,”顾左佑说,“你会毁了这个展览,毁了所有工作人员几个月的努力,也毁了你自己。李兆康有律师团,有公关团队,有背景有靠山。你只有一些十年前的照片,一个来源存疑的U盘,和一个死无对证的故事。你拿什么跟他斗?”
    沈阳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那我姐姐就白死了吗?”他声音嘶哑。
    “她死没白死,不是由你决定的。”顾左佑说,“也不是由我决定的。是由时间,由证据,由法律决定的——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那缓和更像冰层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更深的寒冷。
    “沈先生,复仇不是打打杀杀,也不是当众撕破脸。复仇是等待,是忍耐,是在暗处收集每一片碎片,直到拼成一把足够锋利的刀。然后,在最适合的时候,一刀毙命。”
    他说“一刀毙命”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阳宜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平静的脸,看着这双空洞无物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他认识的顾左佑——或者说,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顾左佑的另一面。不是那个麻木的空心人,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受害者,而是一个猎人。
    一个潜伏在暗处,等待了十年的猎人。
    “你……”沈阳宜艰难地开口,“你也想复仇?”
    顾左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轮廓。
    “我想让该负责的人负责。”他最终说,“仅此而已。”
    说完,他转身离开。风衣下摆划出一个利落的弧线,消失在展厅门口。
    沈阳宜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U盘。
    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手心捂热,但内里的数据是冰冷的——修改建议,高清扫描,还有未说出口的计划。
    他走到窗边,看着顾左佑走出文创园。那个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削,背挺得很直,但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像在对抗什么无形的阻力。
    走到门口时,顾左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抬起手挡了一下。
    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沈阳宜的心脏狠狠一抽。
    那么脆弱。
    那么……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手机震动,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陈总那边我搞定了,他说主题改得好,”余温”更有深度。但要求开幕当天必须有媒体专访,你准备一下。”
    沈阳宜回复:“好。”
    他收起手机,环顾这个即将完工的展厅。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烧焦的书页在空中轻轻旋转,破碎的镜子映出无数个破碎的世界。
    他想,什么是余温?
    是火焰熄灭后的残热,是生命消失后的体温,是真相被掩埋十年后依然滚烫的证据,是一个人破碎了却还在运转的心。
    他打开顾左佑给的U盘,插进平板电脑。
    文件夹里除了照片扫描件,还有一份文档,标题是:“建议删除的展品清单”。
    点开,里面列着三项:
    1.所有直接提及“火灾”的文字说明
    2.遇难者名字,包括沈明月
    3.任何可能联想到“纵火”或“人为”的意象
    文档末尾,有一行小字:“安全第一。活着,才有机会。”
    活着,才有机会。
    沈阳宜关掉文档,看着窗外。顾左佑已经走远了,消失在街角。阳光依然很好,尘埃依然在飞舞,世界依然在运转。

    作者闲话:

    有看到这里的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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