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裂冰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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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还在下。
    沈阳宜站在“燃烬”酒吧外的巷口,看着二楼的灯光熄灭。
    他浑身湿透,冷得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可怕,清醒得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能数清雨滴砸在积水里泛起的涟漪圈数。
    顾左佑刚才那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了他锁死十年的心房,然后缓慢、滞涩地转动。
    “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勇敢。
    这个词用在死人身上,多残忍。
    沈阳宜想起姐姐最后那张照片,火灾前一周拍的,在“港湾”酒吧招牌下,她侧着脸笑,长发被夜风吹起几缕。
    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刚从美术学院毕业,在一家画廊做策展助理。
    她喜欢梵高的星空,喜欢莫奈的睡莲,喜欢在雨天煮一壶茶,坐在窗边画速写。
    她画过顾左佑。
    沈阳宜现在突然想起来,姐姐的速写本里有一张肖像,画的是个年轻男人的侧脸,线条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画纸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2013.9.15。
    那时候他们已经认识了。
    那时候顾左佑还会笑。
    那时候姐姐以为,人生才刚开始。
    “沈先生。”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阳宜猛地转身,看见小陈撑着伞站在巷子口,脸上有些局促。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老板让我给您的。”
    小陈说,“他说……您可能会需要。”
    沈阳宜接过纸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页纸。
    雨水顺着纸袋边缘渗进去,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呢?”沈阳宜问。
    “上楼了。”小陈犹豫了一下,
    “老板他……背疼得厉害,刚才差点没站稳。我让他去医院,他说吃药就好。”
    差点没站稳。
    沈阳宜想起顾左佑刚才说话时的姿势——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原来那不是冷静,是强迫自己保持平衡。原来那些平静的语气下面,藏着一具正在被疼痛凌迟的身体。
    “他经常这样?”
    “阴雨天就会。”
    小陈声音低下去,
    “有时候疼得厉害了,他就把自己关在二楼,谁都不让进。有一次我偷看见他扶着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一声都不吭。”
    一声都不吭。
    沈阳宜握紧了纸袋。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刺得发疼。
    他想起十年前火灾现场的照片,那根砸下来的横梁,那个血肉模糊的后背。十年了,那场火的余温还在烧,烧在一个活人的身上,每一天,每一夜。
    “我知道了。”
    他说,“谢谢你。”
    小陈点点头,撑着伞走了。
    巷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和永不停歇的雨声。
    沈阳宜打开纸袋,里面是三份文件的复印件。
    第一份是银行转账记录,时间跨度十年,每个月十五号,固定五万元入账。
    但在每一条记录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另一笔相同金额的支出,捐给不同慈善机构的记录,精确到分。
    最后一页是汇总:总收入六百万,总捐款五百八十七万四千元。
    余下的十二万六千元,旁边标注:“医疗费及基本生活费”。
    第二份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笔画很工整,像是建筑平面图。
    上面标注着“港湾酒吧地下室”字样,其中一个角落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明月说东西藏在这里。”
    字迹有些抖,但能看出来是顾左佑的字。
    第三份……是一封信的草稿。
    没有日期,没有称呼,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
    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极度痛苦状态下写的:
    “我应该更用力,应该爬得再快一点。”
    “也许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拿到那个东西,让他付出代价。”
    “药效上来了,该睡了。”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失去了力气。
    沈阳宜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吞咽困难。
    雨水打在纸面上,墨水洇开,那些字迹像在哭泣。
    原来这十年,顾左佑是这么活过来的。
    用疼痛做闹钟,用药物做三餐,用沉默做盔甲,用捐款做赎罪。
    活着,但不是为了自己活。
    是为了兑现对一个死人的承诺,保守秘密,活下去。
    而那个秘密,现在就画在这张地图上。
    地下室。
    红圈。
    能让李兆康坐牢的东西。
    沈阳宜抬头,看向酒吧紧闭的后门。雨幕中,那扇铁门黑沉沉地立着,像墓碑。
    同一时间,二楼。
    顾左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板药片。白色的,圆形的,每粒只有绿豆大小。
    止痛药,一天最多四粒,他已经吃了三粒。
    疼痛等级还在六点五徘徊,像有把电钻在脊椎骨缝里缓慢旋转。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把房间照得惨白。
    他看见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挺得笔直的背。
    像个标本。
    雷声滚过,很低沉,像大地在呻吟。
    他想起刚才沈阳宜的眼神。
    当他说出她是为了拿东西才回去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更彻底的东西,支撑了十年的信仰支柱,碎成了一地粉末。
    顾左佑理解那种破碎。他经历过。
    在ICU醒来那天,护士告诉他沈明月没救出来,他平静地说“知道了”。后来警察来做笔录,问他当时的情况,他平静地复述。再后来李兆康的律师找上门,递给他一份和解协议,每月五万补偿医疗费和损失,他平静地签了字。
    所有人都说他冷静得可怕。
    只有陆怀舟知道,那不是冷静,是解体。
    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切断了所有情感通路。
    就像一台超载的电脑,为了不死机,主动关闭了所有非核心程序。
    十年了,他一直维持着这种低功耗运行。
    起床,吃药,工作,睡觉。不回忆,不期待,不感受。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直到沈阳宜出现。
    那枚1995年的硬币。那个关于“灰烬与重生”的展览。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仇恨。
    那些都是程序外的变量。
    顾左佑吞下第四粒药片,就着床头那杯凉水。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这次不是陆怀舟,是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十年了,嘴巴还这么严。钱没白花。”
    没有落款,但顾左佑知道是谁。
    李兆康。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了删除键,像删除垃圾广告一样平静。
    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很细微的颤抖,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不是害怕。
    是疼痛加剧了。
    药效还没上来,疼痛已经爬到七级。
    像有人在用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锯他的脊椎骨。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到颈窝。他需要躺下,需要保持不动,需要等待药物发挥作用。
    但他没动。
    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雨声里,他好像又听见了沈明月的声音。
    不是最后那声“对不起”,而是更早的,他们刚认识不久时,她在吧台边对他说的话。
    那天也是下雨。
    她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却一口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的冰块看。他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她摇摇头,说:“左佑,你觉得记忆是什么?”
    他擦着杯子,说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记忆是冰。有些记忆像冰块,封着一些东西——一朵花,一片叶子,一个瞬间。时间久了,冰会化,被封着的东西就没了。但化掉的水还在,只是你看不见里面曾经有什么了。”
    他停下动作,看着她。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所以我要在冰融化之前,把重要的东西拿出来。不然等冰化了,就什么都没了。”
    三天后,她把那枚硬币塞进他手里。
    “替我保管。等我生日那天,你再还给我。这样我就不会忘了。”
    但她没等到生日。
    冰化了。
    顾左佑闭上眼睛。背上的疼痛像火焰,沿着脊椎一路烧到后脑。
    疼痛等级七点五。
    快要到极限了。
    他需要打电话给陆怀舟。需要去医院。需要更强的止痛针。
    但他只是坐着。
    直到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陆怀舟。
    “左佑。”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我刚看到你的病历系统预警,你在半小时内服用了四粒曲马多?你现在人在哪儿?
    “在家。”
    顾左佑说,声音很平静,“没事。”
    “什么叫没事?四粒是二十四小时的极限剂量,你——”
    陆怀舟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你在疼,对吗?疼到需要超剂量用药。告诉我等级。”
    “七点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马上过去。你现在躺下,不要动,等我。”
    “不用——”
    “顾左佑!”
    陆怀舟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听好,七点五的疼痛加上超剂量的阿片类药物,有呼吸抑制的风险。我现在出发,二十分钟内到。这二十分钟里,你必须保持清醒。听到没有?”
    “……听到了。”
    “保持通话。不要挂。”
    顾左佑把手机放在枕边。陆怀舟在那头开始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医院今天的趣闻,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放晴。声音很稳,很有力,像一根绳子,把他从疼痛的深渊里往上拉。
    顾左佑躺下来,背部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从墙角延伸到中央的细线。雨声,陆怀舟的声音,疼痛的电信号,在脑子里混成一团。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的,从楼下传来的,撬锁的声音。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沈阳宜站在“燃烬”酒吧后门的铁门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
    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领,冷得刺骨,但他的手指很稳。
    撬锁是姐姐教他的。
    十六岁那年暑假,他忘了带钥匙,姐姐用一根发卡三秒打开了门。他惊讶得张大嘴,姐姐笑着揉他的头发:“艺多不压身,小笨蛋。”
    现在他要用姐姐教的手艺,去拿姐姐用命换来的东西。
    铁丝在锁孔里转动。很老的锁,结构简单。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沈阳宜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
    地下室的入口在储藏室后面。他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搬开几个空酒箱,露出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
    台阶很陡,很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沈阳宜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手机光束晃过墙壁,上面有渗水的痕迹,像眼泪流过后的泪痕。
    地下室里堆满了杂物——废弃的桌椅、生锈的货架、几箱过期的酒。空气里有灰尘和腐烂木头的味道。地图上红圈的位置,在最里面的角落,一个老式保险柜后面。
    沈阳宜搬开保险柜。很重,但他憋着一股劲,硬是挪开了半米。柜子后面的墙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
    他用手敲了敲,声音空洞。
    就是这里。
    他找来一根撬棍,插进砖缝,用力一撬。砖松动了,第二下,砖块被撬出来。墙里露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已经生锈。
    沈阳宜的心脏狂跳。他伸手拿出盒子,很沉。盒盖上有把小小的挂锁,但锁已经锈死了。他用撬棍砸了几下,锁扣断裂。
    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机密文件。
    一叠照片。
    和一个U盘。
    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内容:李兆康和几个穿制服的人在一起,递信封,握手,微笑。背景有的是饭店包间,有的是洗浴中心,有的是看起来像办公室的地方。
    其中一张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13.8.22,消防验收,五千。”
    字迹娟秀,是沈明月的字。
    U盘是黑色的,很旧了,接口处有磨损。沈阳宜把它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
    这就是姐姐用命换来的东西。
    能证明李兆康行贿,能证明消防验收造假,能证明那场“意外”火灾根本就不是意外的证据。
    她拍下了这些。她藏起了这些。她以为她能扳倒他。
    但她死了。
    死在火里。
    死在拿证据的路上。
    沈阳宜跪在地下室潮湿的水泥地上,手里捧着那个盒子,浑身发抖。
    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更彻底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战栗。
    十年了。
    他恨错了人十年。
    他以为自己在为姐姐复仇,却不知道姐姐要复仇的对象,根本不是顾左佑。
    他以为顾左佑是凶手,却不知道顾左佑是姐姐信任的人,是姐姐托付秘密的人,是……姐姐可能爱过的人。
    而他,沈阳宜,做了什么?
    他精心策划了一场报复,用最残忍的方式接近顾左佑,准备在所有人面前撕碎他。
    他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却不知道,他差点就成了帮凶,差点就毁了姐姐用命保护的人。
    “啊……”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响起。
    像受伤野兽的呜咽。
    沈阳宜抱着盒子,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混着别的液体,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想起了顾左佑的眼睛。
    那双空洞的,平静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
    原来那不是冷漠。
    那是灰烬。
    是把一切都烧完之后,再也点不燃的灰烬。
    楼上,卧室。
    陆怀舟赶到时,顾左佑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医生摸了他的脉搏,测了呼吸,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差点把自己害死。”陆怀舟一边准备急救药品,一边声音发颤,
    “呼吸频率已经降到每分钟八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左佑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瞳孔涣散。
    陆怀舟给他注射了拮抗剂,又挂上生理盐水。
    药物作用下,顾左佑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但疼痛依然剧烈,冷汗浸透了床单。
    “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怀舟坐在床边,声音疲惫,
    “为什么要超剂量用药?你明知道危险。”
    顾左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沈阳宜……知道了。”
    陆怀舟的手停在半空。“知道了什么?”
    “明月回去的原因。”
    顾左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消散,
    “我告诉他了。”
    “你……”陆怀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气,
    “为什么要说?十年了,你一直守口如瓶。为什么现在要说?”
    顾左佑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窗上水流蜿蜒,像眼泪。
    “因为,”他说,
    “他眼睛里的恨,和明月好像。”
    陆怀舟愣住了。
    “明月最后看我的眼神,”
    顾左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不是恨我,是恨她自己。恨自己善良,恨自己勇敢,恨自己听见呼救声就没办法假装没听见。那种恨……很烫,像火。”
    他停顿了一下。
    “沈阳宜的眼睛里,也有那种火。我看了十年灰烬,突然看到火……有点不习惯。”
    陆怀舟看着他的侧脸。十年了,这个男人第一次说出这么长的话,第一次流露出——即使只是极其微弱的——情绪的痕迹。
    那不是复苏。
    那是冰层裂开的声音。
    “左佑,”陆怀舟轻声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不那么疼了。不是靠药物,是靠说出来。把一切都说出来。”
    顾左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看着那些永不停歇的、从天而降的、试图冲刷一切却只能让一切更潮湿的雨。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来自沈阳宜:
    “东西我拿到了。明天下午三点,”余温”见。我们谈谈。”
    顾左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个十年前被横梁砸中的地方。隔着衣服,能摸到皮肤下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像大地上永远不会愈合的裂谷。
    疼痛等级六点五。
    在下降。
    药效终于上来了。
    窗外,雨势渐小。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很淡,很冷,像记忆里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夜晚的温度。
    顾左佑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该睡了。

    作者闲话:

    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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