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小陈在收拾桌子。
    顾左佑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背挺得很直——这是他缓解疼痛的方式之一，保持脊柱在一条直线上，可以减少压迫。
    药效正在消退，疼痛从五级缓慢爬升到五点五。
    像潮水，一波一波，永不停歇。
    门被推开，风铃急促地响。
    顾左佑抬头，看见沈阳宜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顾左佑。”
    他的声音沙哑，“我要跟你谈谈。”
    小陈察觉到气氛不对，识趣地溜进后厨。
    顾左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吧台下面拿出毛巾，推过去。
    “擦擦。”
    沈阳宜没接。
    他走过来，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前倾，湿漉漉的衣服往下滴水，在实木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李兆康的保险单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顾左佑的眼睛，“火灾前一个月，八百万的保单，受益人不是酒吧，也不是他。电路老化是可预见风险，保险公司可以拒赔——他知道电路有问题，对不对？”
    顾左佑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拿起毛巾，起身，绕过吧台，走到沈阳宜面前，用毛巾擦他头发上的水。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回答我！”
    沈阳宜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细，皮肤冰凉，能摸到底下骨头的形状。
    顾左佑停下动作，但没挣脱。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
    沈阳宜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你知道李兆康在骗保，你知道我姐姐是替死鬼——但你什么都不说，每个月收着他的钱，安安稳稳开了十年酒吧！”
    他的声音在颤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顾左佑沉默了很久。酒吧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知道。”
    他终于说。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沈阳宜的心脏。
    “你……知道？”
    沈阳宜的声音破碎了，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不做？你就眼睁睁看着那个混蛋逍遥法外？看着我姐姐白白送命？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恨你恨了十年？！”
    “我做不了什么。”顾左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
    “我没有证据。唯一的人证是那个喝醉的厨师，他死了。物证都在火里烧光了。李兆康有背景，有关系，有律师团。我有什么？一个残废的身体，一堆医疗账单，和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和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沈阳宜愣住了。
    “什么秘密？”
    顾左佑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情绪，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东西。
    “火灾那晚，”他缓缓说，
    “沈明月跑回去，不是为了救人。”
    “……什么？”
    “她是回去拿一样东西。”顾左佑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一样李兆康藏在酒吧里的东西。她说，有了那样东西，就能让李兆康坐牢。”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拍打。
    “什么东西？”沈阳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不知道。”
    顾左佑摇头，
    “她没说。她只说很重要，必须拿到。她让我在外面等，说她很快就出来。”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然后，屋顶就塌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阳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消散在空气里。
    “告诉你，然后呢？”顾左佑睁开眼，
    “让你去找李兆康拼命？让你也死在他手里？沈明月已经搭进去了，我不能让她弟弟也……”
    他停住了，没说完。
    但沈阳宜听懂了。
    不能让她弟弟也死。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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