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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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燃烬里。
顾左佑站在吧台后,清洗雪克壶。水很烫,蒸汽模糊了镜面般的不锈钢表面。他盯着那团白雾,看它升起,扩散,消散。一遍,两遍,三遍。
“老板,三号桌的”余烬”好了。”年轻的调酒师小陈递过来一个托盘。
顾左佑看了一眼杯子。深红色的酒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焦糖,用喷枪燎过,边缘微焦。
酒名叫“余烬”,是“燃烬”的招牌之一,配方是他五年前调的,一直没改过。
“焦糖层太厚了。”
他说,
“减三分之一,重新做。”
小陈愣了愣。
“可是客人说喜欢焦糖的苦味——”
“减三分之一。”
顾左佑重复,语气没有起伏,
“苦味来自酒体,不是焦糖。焦糖太厚会抢味。”
“好、好的。”
小陈端着杯子匆匆离开。
顾左佑继续擦杯子。
动作很慢,很仔细,从杯沿到杯底,每一个弧度都不放过。吧台上方悬挂着一排玻璃杯,在暖黄灯光下晶莹剔透,像一排水晶棺材。
他想起下午沈阳宜的眼睛。
当他说出“她没等到”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东西
信仰崩塌。
顾左佑理解那种崩塌。
十年前,当他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ICU,全身插满管子,后背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剧痛时,他也经历过那种崩塌。只不过他的崩塌是无声的,是内部的,像一座冰山在深海断裂,海面上只泛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医生说他很幸运,脊椎损伤没有导致瘫痪。他很平静地说谢谢。
护士说他需要心理疏导,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很明显。他很平静地说好。陆怀舟第一次见他,说“你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接受现实”。
他很平静地问:“接受什么现实?”
接受沈明月死了的现实?
接受自己再也无法久站、无法负重、阴雨天会疼得睡不着觉的现实?
接受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
沈明月的笑声、她抽烟时眯起的眼睛、她把硬币塞进他手里时指尖的温度——都变成黑白照片的现实?
他接受了。
平静地、彻底地、毫无波澜地接受了。
就像接受今天会下雨一样。
“老板。”
小陈又回来了,这次手里没有托盘,而是一个快递盒,
“有您的快递,放哪儿?”
顾左佑看了一眼。不大的纸盒,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只写了“燃烬酒吧顾先生”。和昨天沈阳宜收到的那盒一样。
“放仓库吧。”他说。
“要打开吗?”
“不用。”
小陈抱着盒子离开。
顾左佑继续擦杯子,但动作慢了下来。他想起昨天那个匿名电话,想起那句“他收到礼物了”,想起树脂里封存的昙花,想起那行打印的字:“有些花不该被看见开放”。
他知道是谁寄的。
也知道为什么寄。
但他不打算做任何事。
不打算回击,不打算警告,甚至不打算问一句“你想干什么”。
因为没必要。
威胁只有在被在意时才是威胁,警告只有在被害怕时才是警告。
而他,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害怕。
除了疼痛。但疼痛是生理性的,是神经信号,是可以用药物控制的。
其他的一切——爱,恨,恐惧,欲望——都是噪音。而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接收这些噪音的功能。
手机在吧台下震动。陆怀舟的消息:
“左佑,下周的复诊提前到周三上午十点,我有事要和你谈。很重要。”
顾左佑看了一眼,没回复。他熄灭手机屏幕,倒扣在吧台上。
九点四十分,雨势渐小。酒吧里客人多了起来,音乐换成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像呜咽,在潮湿的空气里蜿蜒。顾左佑调了三杯“忘川”,每一杯都严格按照程序:冰块在雪克壶里摇晃十七下,酒液依次加入的顺序和间隔分秒不差,昙花冰放在杯中的角度必须是四十五度。
小陈在旁边偷学,忍不住问:“老板,为什么一定是十七下?”
顾左佑没有抬头。“因为十七秒是冰体开始融化的临界点。少于十七下,冰块太实,昙花解冻太慢。多于十七下,冰体出现裂缝,昙花会提前浮出。”
“那四十五度呢?”
“那个角度,”顾左佑顿了顿,
“光线的折射最接近她眼睛的颜色。”
小陈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顾左佑把第三杯酒放在托盘上,“送过去吧。”
他转身洗手,水流冲过手指,很烫。他调高水温,直到皮肤开始发红,刺痛感沿着神经末梢一路传到大脑。
疼痛等级:三点五。
清晰的,可控的,锚定现实的疼痛。
擦干手时,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苍白,平静,眼睛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玻璃珠。
十年了,这张脸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时间在他身上流逝得很慢,像被冻住的河。
身后传来喧哗。
他回头,看见三号桌的客人——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正举着杯子大声抱怨:“这什么玩意儿?苦得要死还卖这么贵?把你们老板叫来!”
小陈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顾左佑走过去。“我是老板。”
花衬衫男人上下打量他,眼神轻蔑:“你就是老板?你这酒调得也太难喝了,退钱!”
“本店售出的酒水,非质量问题不退换。”顾左佑语气平静,“如果您不喜欢这个口味,我可以为您换一杯其他的,免单。”
“我不稀罕免单!”男人一拍桌子,
“我就要退钱!还要你道歉!什么破店,装模作样——”
话没说完,顾左佑伸手拿过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喉结滚动,然后他放下杯子。
“”余烬”的配方是朗姆酒基底,加入烘焙过的可可豆和苦艾酒,表面焦糖用喷枪燎烧三十秒。”他看着那个男人,声音不高,但清晰,
“您刚才喝的时候,焦糖层厚度超过三毫米,并且燎烧时间不足二十秒。所以您喝到的不是”余烬”,是我们调酒师的失误。”
他转身对小陈说:“给这位先生重新调一杯,焦糖层一点五毫米,燎烧三十秒。这杯记我账上。”
然后又对那个男人说:“作为补偿,您今晚的所有消费免单。如果您还不满意,可以随时离开,我绝不阻拦。”
花衬衫男人愣住了。他可能习惯了争吵,习惯了店家息事宁人的道歉,但没见过这么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处理方式——不卑不亢,不争不吵,只是陈述事实,给出方案,然后等待选择。
“我……”男人张了张嘴,气势一下子弱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请稍等。”顾左佑微微颔首,转身走回吧台。
小陈赶紧去重新调酒。
周围看热闹的客人窃窃私语,但很快又回到各自的交谈中。爵士乐继续流淌,萨克斯风呜咽如旧。
顾左佑回到吧台后,重新开始擦杯子。刚才的小插曲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水面荡开几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疼痛因为刚才的短暂站立和转身,已经升到了五级。像有一把钝刀,在脊椎的缝隙里缓慢地锯。
他需要吃药了。
同一时间,沈阳宜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那是**发来的补充调查,关于李兆康。
资料很厚,密密麻麻的记录:李兆康的发家史,他名下的公司,他的政商关系网,还有——最关键的一份文件影印。
那是一份保险合同复印件,投保时间是2013年10月,也就是火灾前一个月。
被保险人是港湾酒吧,保险金额高达八百万。受益人不是酒吧,也不是李兆康本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但在投保人签名栏,签着“李兆康”三个字。
而保险条款的附加项里,有一条用红色笔圈了出来:“如因电路老化、消防设施不全等可预见风险导致损失,保险公司有权拒赔。”
可预见风险。
火灾鉴定报告上写的起火原因,正是“电路老化”。
沈阳宜的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呼吸变得急促,血液冲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
这不是意外。
至少不完全是。
李兆康知道电路有问题,知道消防设施不达标,但他没有整改。
相反,他买了一份高额保险,赌的就是一把火。
赌赢了,八百万到手。赌输了……赌输了也不过是“意外事故”,他有背景,有关系,有能力把大事化小。
而沈明月,而顾左佑,而那个喝醉的厨师,而所有在那场火里受伤的人——都只是赌桌上的筹码。
筹码而已。
手机响了。
沈阳宜接起来,是侦探的声音,压低了的,带着某种紧张:“沈先生,我查到更深的了。李兆康火灾前三个月,银行账户有一笔大额支出,收款方是一家叫”安泰”的维修公司。但我去查了,”安泰”在火灾前一周就注销了,负责人不知所踪。”
“维修公司?”
“对,按理说酒吧电路有问题,应该找维修公司来修。
但李兆康付了钱,对方却没修,反而注销跑路了。
”侦探顿了顿,“更奇怪的是,火灾后第三天,李兆康的账户又收到一笔钱,来自一个海外账户,金额正好是他付给”安泰”的两倍。”
沈阳宜闭上眼睛。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啪嗒,啪嗒,像倒计时。
“他在洗钱。”
他听见自己说,“用维修的名义把钱转出去,再通过保险赔付洗回来。电路老化是故意的,火灾可能也是——”
“沈先生,”
侦探打断他,声音更低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李兆康现在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市里的招商顾问,好几个商会的名誉会长。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那就找铁证。”
“难。十年了,该销毁的早就销毁了。就算有,也藏得深。”
侦探叹了口气,“而且我觉得……顾左佑可能知道些什么。不然李兆康为什么每个月给他打钱?那不是赔偿,是封口费。”
“顾左佑说那是赔偿。”
“他说你就信?”
侦探的语气有些急,
“沈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复杂,但别忘了,顾左佑收了十年钱,一声不吭。如果他真的无辜,为什么要收?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
沈阳宜说不出话。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模糊成一片片光斑。
“还有,”侦探继续说,“我查到顾左佑火灾后住的医院,不是公立医院,而是一家私立机构。费用很高,普通工薪阶层根本住不起。谁付的钱?李兆康?为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铁锤砸在太阳穴上。
沈阳宜挂断电话,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一口喝干,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不够。
还不够。
他又倒了一杯,又一口喝干。
酒精在血液里燃烧,但脑子却越来越清醒,清醒得可怕。
他想起顾左佑下午说话时的表情——平静的,空洞的,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想起他说“恨我比恨命运容易”。
想起他每个月收到五万块时,是怎样的心情?是屈辱?是麻木?还是……某种交易后的平静?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好。”
没有落款,没有标点,像一句冰冷的警告。
沈阳宜盯着那句话,突然抓起车钥匙冲出门。电梯太慢,他直接从楼梯跑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急促的心跳。
他要去问清楚。
现在,立刻,马上。
所以沉默。所以收下封口费。所以假装一切只是意外。所以忍受十年的骂名,忍受每个月到账的那五万块像定时响起的丧钟,提醒他:你活着,是因为有人死了。你每花一分钱,都是在用那个人的命做交易。
“那些钱……”沈阳宜的声音破碎不堪,“你收的那些钱……”
“大部分捐了。”顾左佑说,“以沈明月的名义。捐给消防员的遗孤基金会,捐给烧伤患者的康复项目,捐给贫困学生的助学金。每一笔都有记录,在银行的保险柜里,钥匙在陆医生那儿。你可以去看。”
他顿了顿。
“我自己留下的部分,只够付医药费和基本生活费。这家酒吧的启动资金,是我自己的积蓄,和火灾的工伤赔偿。”
沈阳宜松开了手。他后退一步,背撞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他,看着这个苍白、瘦削、背脊挺得笔直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空白。
那不是空洞。
那是灰烬。
是把一切——愤怒、悲伤、爱、恨、愧疚、绝望——全部烧完之后,剩下的、冰冷的、再无生机的灰烬。
“对不起。”沈阳宜说,声音嘶哑,“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顾左佑打断他,“你没错。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恨。恨是合理的,是应该的。”
他转身走回吧台,拿起刚才那杯没喝完的“余烬”,仰头喝完。酒精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睛依然是空的。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你可以继续恨李兆康,也可以恨我——恨我懦弱,恨我沉默,恨我收了钱。都可以。但不要恨沈明月,她是最不该被恨的那个人。”
他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刷着杯壁上残留的焦糖。
“她是我见过,”水流声中,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最勇敢的人。”
沈阳宜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湿,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像黑洞,把他所有的情绪——十年的恨,刚才的愤怒,此刻的震惊——全部吸进去,碾碎,消化,什么都不剩。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哭,但流不出眼泪。他想做点什么,但身体像被冻住了,动弹不得。
只能站着,看着顾左佑背对着他,清洗那个杯子。一遍,两遍,三遍。动作机械,精准,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窗外,雨还在下。
吧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像某种印记,像某种伤疤,像某些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抹去的东西。
小陈从后厨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又缩了回去。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夜深了。
作者闲话:
目前稳定日双更,早八点一次,晚六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