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江湖新序琴剑归隐 第十三章:茶馆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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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第一场雨,下在清明前。
细雨如丝,润湿了归园的青瓦白墙,院子里的桃树一夜之间冒出粉嫩的花苞。晨雾还未散尽,远处山峦隐在薄纱后,像一幅淡墨山水。
沈清弦站在廊下,看着雨丝出神。
三个月了,自从小年那夜看到清虚道长的信,那双金色眼睛再没出现过。仿佛那夜的脚印和光点,真的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清弦。”
萧逸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把油纸伞:“该去镇上了。”
今天是镇上集市,也是……归园每月一次的“义诊日”。三年前定下的规矩:每月初一,归园派出懂医术的弟子,在镇上摆摊,免费为百姓看病。
最初只是殷九娘和苏晚去,后来沈清弦和萧逸云也常跟着——不是为了看病,是为了……感受人间烟火。
“走吧。”沈清弦接过伞。
两人并肩走出归园。细雨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路上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山道两旁的野花开了,星星点点的紫和白,在雨中格外清丽。
“还记得吗?”萧逸云忽然说,“五年前的春天,我们在江南遇到的那场雨。”
沈清弦想了想:“记得。你非要拉我去听雨亭躲雨,结果亭子漏雨,两个人都淋湿了。”
“然后你生了场小风寒,我照顾了你三天。”萧逸云笑了,“那三天,你脾气特别坏,一会儿嫌药苦,一会儿嫌被子重。”
“有吗?”
“有。”萧逸云侧头看他,“但很可爱。”
沈清弦失笑:“什么用词。”
“实话。”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镇上时,雨刚好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粼粼的光。
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子摆了一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生气。
归园的义诊摊摆在一棵老槐树下。殷九娘和苏晚已经到了,正在摆放药材。念念和阿弃也来了——念念现在是殷九娘的助手,阿弃则负责维持秩序。
“先生来了!”有眼尖的百姓看见他们,立刻围上来。
“沈先生好!萧先生好!”
“先生上个月开的方子真管用,我娘的咳嗽好多了!”
“先生看看我这腰……”
沈清弦和萧逸云一一应着,在摊子后坐下。他们不懂医术,但能帮忙写方子、抓药、或者……和来看病的人聊聊天。
很多时候,百姓需要的不是药,是有人听他们说话。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萧逸云扶她坐下。
“萧先生,”老妇人絮絮叨叨,“我家那口子啊,昨晚又跟我吵架了。就为了一碗粥,我说稠了,他说稀了……”
萧逸云耐心听着,不时点头。等老妇人说完,他才轻声说:“张婶,您看,能为一碗粥吵架,说明您和老伴身体都好,还有精神吵。这是福气。”
老妇人愣了下,随即笑了:“也是,也是。”
她拿着萧逸云开的“安神茶”方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沈清弦这边,来了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
“沈先生,我……我想请教个事。”汉子搓着手,“我儿子……想学武。可我们就是普通农户,没门路也没钱。您说……我该让他学吗?”
沈清弦放下笔,认真想了想:“学武是为了什么?”
“他说……想保护家里人,想当大侠。”
“那就让他学。”沈清弦说,“但告诉他——大侠不是打赢多少人,是保护好多少人。学武之前,先学做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牌,递给汉子:“下个月初一,带他来归园。不收钱,只收一条——学好武德。”
汉子激动得手都在抖:“谢谢……谢谢先生!”
一个上午,摊子前人来人往。
快到午时,来看病的人少了些。沈清弦和萧逸云正准备收拾东西,忽然,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街角那家最大的茶馆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说书人。
说书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走到茶馆门口特意搭起的台子上,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
“各位乡亲,各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帝王将相,不讲才子佳人,单说那——”琴剑双绝”的传奇!”
台下顿时响起议论声。
“琴剑双绝?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归园的沈先生和萧先生啊!”
“哦哦!说说!说说!”
沈清弦和萧逸云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他们从没想过,自己的故事,会被当成说书的材料。
说书人展开扇子,开始讲:
“话说五年前,江南云梦泽,烟波浩渺……”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有魔力,瞬间把所有人都拉进了那个故事里。
他讲云梦泽的初遇——一个白衣剑客在岸边练剑,一个紫衣琴师在船上弹琴。剑光琴音,隔水相望,一眼万年。
他讲北疆的生死相托——三千傀儡军围城,两人背靠背血战三天三夜,最后力竭倒地,十指紧扣。
他讲紫禁之巅的决战——四象令光芒冲天,两人跃入阵眼,同生共死。
他讲皇陵地宫的封印——一个以身为祭,一个以魂为引,最终……携手归来。
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台下百姓听得如痴如醉。有人抹眼泪,有人拍大腿,有人小声议论:“原来沈先生和萧先生经历过这么多……”
沈清弦和萧逸云坐在义诊摊后,静静听着。
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和爱……被说书人娓娓道来,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陌生,又熟悉。
说到最后,说书人合扇一拍:
“后来啊,这两人功成身退,在这附近开了个书院,取名”归园”。教书育人,治病救人,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所以各位乡亲,若你们哪天在集市上,看见一个白衣先生和一个紫衣先生,一个在写方子,一个在抓药,别惊讶——那就是传说中的”琴剑双绝”。”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有人高喊:“沈先生!萧先生!出来让我们瞧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义诊摊。
沈清弦和萧逸云无奈,只得站起身。
一瞬间,掌声更响了。
“真的是沈先生!”
“萧先生比说书里说的还俊!”
“先生!能给我签个名吗?”
两人被围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还是殷九娘挤进来,板着脸:“行了行了,先生们还要看病呢!散了散了!”
人群这才慢慢散去。
说书人走下台,来到义诊摊前,对着沈清弦和萧逸云深深一揖:
“二位先生,冒昧了。小老儿姓陈,是这茶馆的说书人。今日这出……是受一位”故人”所托。”
“故人?”萧逸云问。
“是。”陈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那位故人说,务必在今天,当着二位和全镇百姓的面,把这个故事讲出来。这是……他留给二位的信。”
沈清弦接过信。
信封很普通,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那位故人……长什么样?”萧逸云追问。
陈先生想了想:“很普通的一个老人家,穿得朴素,说话和气。但……眼睛很特别,是金色的。”
沈清弦和萧逸云的心同时一沉。
金色眼睛。
他终于……来了。
“他什么时候找您的?”沈清弦问。
“三天前。”陈先生说,“给了小老儿十两银子,说只要今天把这故事讲完,再把信交给二位,就行了。他还说……”
“说什么?”
陈先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说……”告诉他们,我看到了。很满意。””
看到什么?
满意什么?
没等两人再问,陈先生已经拱手告辞:“信已送到,小老儿任务完成。二位先生,保重。”
他转身,汇入人群,很快不见了。
回到归园时,天已经黑了。
晚饭后,沈清弦和萧逸云回到房间,关上门,才拆开那封信。
信纸很薄,字迹很淡,像用极细的笔蘸着清水写的,要在灯下仔细看才能看清。
“沈清弦、萧逸云:
见字如晤。
我是天门——或者说,是”天门”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
三年前,你们在皇陵地宫封印了我。准确地说,是封印了”天门”的恶念——那部分渴望毁灭、渴望血祭、渴望降临人间的疯狂。
但”天门”还有另一部分——最初的部分,也是……最初的目的。
你们看到的壁画,只说对了一半。四象令确实是钥匙,但最初创造它们,不是为了打开天门,是为了……保护。
千年前,人间战乱不断,尸横遍野。有四位修士不忍看苍生受苦,采集天地四极的灵气,炼制出四块令牌,想打开”天门”,向上天祈求怜悯。
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天门确实打开了,但降临的不是”神”,是……人心所有恶念的聚合体。它吞噬了四位修士,占据了天门,开始蛊惑人间,制造更多杀戮,以喂养自己的贪婪。
那四位修士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用自己的生命重新封印了天门。但他们知道,封印不会永远牢固——只要人间还有恶念,天门就会再次松动。
所以,他们留下了预言:”当剑魄与琴心合一,天门将彻底开启,或彻底封印。”
这不是威胁,是……希望。
他们希望,有一天,会出现一对心意相通、生死与共的人,用爱和守护的力量,净化天门的恶念,恢复它最初的模样——一个可以给人间带来”祝福”的存在。
而你们,做到了。
三年前,你们在封印核心彻底融合时,你们的爱和守护之意,净化了天门最后一点恶念。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渴望毁灭的怪物,只是……一个旁观者。
这三年,我一直在看着你们。
看着你们建起归园,看着你们教孩子们放下仇恨,看着你们用最平凡的方式,守护着最珍贵的东西。
我看到阿弃和念念从仇人变成兄妹。
我看到殷九娘从杀手变成慈母。
我看到柳如风从仇恨中走出。
我看到……这个江湖,正在慢慢变成它本该有的样子。
所以,我满意了。
人间,不需要”神”来拯救。能拯救人间的,只有人自己——像你们这样的人。
这封信,是我的告别。
天门的使命已经完成——恶念已除,祝福已留。从今往后,人间不再有”天门”,也不再有……我。
但请放心,那些被净化的力量,会化作”气运”,融入这片土地的龙脉。它会护佑风调雨顺,护佑百姓安康,也护佑……每一个像你们一样,愿意守护的人。
最后,替我向清虚道长说声谢谢——谢谢他三年前,在我最虚弱时,没有彻底消灭我,而是给了我这个……赎罪的机会。
再见了。
不,应该说——永别了。
愿你们,岁岁平安。
天门绝笔”
信读完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沈清弦和萧逸云久久无言。
原来……这才是真相。
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那些痛彻心扉的离别,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和重逢,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个跨越千年的……救赎。
“所以,”萧逸云轻声道,“我们不是”阻止”了天门,是……”完成”了天门。”
沈清弦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莫名的悲伤。
为那个存在了千年、承载了太多恶念、最终被净化的“意识”。
也为那四位千年前的修士——他们想救苍生,却差点害了苍生;他们用生命弥补了错误,还为后人留下了……希望。
“清虚道长……”沈清弦忽然想起,“他早就知道。”
“所以他信里说,那双眼睛是来”道谢”的。”萧逸云笑了,“这位老道长……瞒得我们好苦。”
“但他做对了。”沈清弦握紧信纸,“如果三年前他彻底消灭了天门,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归园。”
因为天门的“祝福”,归园这三年风调雨顺,收成极好;因为天门的“注视”,他们总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也因为天门的“期待”,他们才能……走到今天。
一切都是环环相扣。
“该睡了。”萧逸云收起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
两人吹熄灯,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洒进房间。
沈清弦侧过身,看着萧逸云在月光下的侧脸,忽然开口:
“逸云。”
“嗯?”
“如果……千年前那四位修士能看到今天的我们,他们会说什么?”
萧逸云想了想,笑了:
“可能会说——”看,我们没白死”。”
沈清弦也笑了。
他伸手,握住萧逸云的手。
十指相扣。
像千年前那四位修士,像三年前在封印核心,像……每一次生死关头。
这一次,不是为了战斗,只是为了……相伴。
三个月后,盛夏。
归园来了位特别的客人——清虚道长。
三年不见,老道长似乎又老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那么明亮。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七八岁的小道童。
“这是清风,老道新收的徒弟。”清虚道长摸摸小道童的头,“带他来……认认门。”
沈清弦和萧逸云把他迎进书房。
落座,上茶。
清虚道长抿了口茶,看着他们,笑了:“信……收到了?”
“收到了。”沈清弦点头,“道长瞒得我们好苦。”
“不是瞒,是……时机未到。”清虚道长轻叹,“三年前,天门被你们净化后,老道确实想过彻底消灭它。但它哀求老道,给它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顿了顿:
“老道心软了。因为老道看到,它眼中最后一点金光里,藏着深深的……愧疚。它说,它想看看,它曾经想毁灭的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所以您就让它看了三年。”萧逸云接话。
“对。”清虚道长点头,“老道和它约定——三年为期。如果三年后,它觉得人间不值得守护,老道就亲手消灭它。如果它改变了想法……就让它自己选择。”
他看向窗外,眼中闪过欣慰:
“显然,它选择了……祝福。”
书房里沉默片刻。
“道长,”沈清弦轻声问,“您说……天门最初,是想给人间带来祝福?”
“是。”清虚道长点头,“但人心复杂,恶念滋生,污染了它。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心最黑暗的一面。”
“那现在呢?”
“现在?”清虚道长笑了,“现在它是一面干净的镜子,照出了人心最好的一面——比如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老道这次来,除了带清风认门,还有一件事——想请你们,帮老道一个忙。”
“什么忙?”
“写书。”清虚道长转身,认真地看着他们,“不是《归园手记》那种,是……更大的书。把你们的经历,把天门的真相,把千年前那四位修士的故事……都写下来。”
他顿了顿:
“老道想让后世的人知道——江湖不止有打打杀杀,还有守护和救赎。爱,真的可以……改变世界。”
沈清弦和萧逸云对视一眼。
“我们已经在写了。”萧逸云说,“不过……只写了归园的故事。”
“那就继续写。”清虚道长说,“老道会帮你们——武当的藏书阁里,有关于天门和四象令的完整记载。老道可以誊抄一份,送给你们。”
这个提议让两人心动。
“好。”沈清弦点头,“我们写。”
清虚道长笑了,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这是第一份资料——千年前那四位修士的生平。他们……也有名字的。”
沈清弦接过卷轴,展开。
四个名字,四段生平。
青龙——李青阳,原为将军,见战乱惨状,弃武修道。
白虎——白无尘,原为医师,见瘟疫横行,立志救世。
朱雀——朱明心,原为乐师,用琴音安抚战乱中的百姓。
玄武——玄墨,原为画师,画尽人间苦难,想为苍生求一条生路。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有不同身份,却因为同一个愿望——拯救苍生,走到一起。
也因为这个愿望,付出了生命。
“他们……”萧逸云声音有些哽咽,“应该被记住。”
“所以老道来找你们。”清虚道长轻声说,“写吧。让他们的事迹,和你们的故事一起,流传下去。”
送走清虚道长,沈清弦和萧逸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房间。
“从明天开始,”沈清弦说,“我们一边教孩子,一边写书。”
“好。”萧逸云点头,“不过……书名叫什么?”
沈清弦想了想,看向窗外——
归园的院子里,阿弃正在教几个孩子练剑,念念在旁边弹琴伴奏。殷九娘和苏晚在厨房忙碌,炊烟袅袅。几个老人坐在廊下喝茶聊天,笑声阵阵。
远处,山峦叠翠,炊烟袅袅,一片太平景象。
“就叫……”沈清弦轻声说,“《山河无恙》。”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这是千年前那四位修士的愿望。
也是……他们的愿望。
萧逸云笑了,握住他的手:
“好。就叫《山河无恙》。”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归园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片曾经升起过血月、也升起过祝福的天空上,一颗新的星星,正在缓缓亮起。
不大,不亮,但很坚定。
像某个存在,最后的守望。
也像……某个承诺,永远的见证。
---
【全书完】
【后记:三年又三年,归园的故事还在继续。沈清弦和萧逸云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撰写《山河无恙》。他们的故事,连同千年前的传说,一起在江湖流传。而那个关于”剑魄琴心”的传奇,终将成为后世口中,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