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江湖新序琴剑归隐 第十二章: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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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园第三年冬,下了场罕见的大雪。
雪从腊月初三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七天。园子里的竹子被压弯了腰,梅树却开得正好,红梅映雪,香气清冽。
这天清晨,沈清弦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阿弃和念念正领着几个孩子在堆雪人——阿弃堆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念念堆了个更歪的萝卜,旁边几个更小的孩子则在打雪仗,笑声清脆。
“先生早!”孩子们看见他,齐声喊。
沈清弦笑着点头:“早。堆完雪人记得扫雪,别让殷姨滑倒。”
“知道啦!”
他往厨房走,厨房里热气腾腾。苏晚正在灶台前熬粥,念安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抓着半个馒头啃,脸上沾满了馒头屑。
“沈先生早。”苏晚回头,“粥快好了,萧先生呢?”
“还在睡。”沈清弦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看,“今天粥稠,多放点水。”
“已经放过了。”苏晚笑了,“萧先生说您最近胃口不好,让我煮稠些,您好下饭。”
沈清弦微怔,随即摇头失笑。
萧逸云确实细心,连他最近胃口不好都注意到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天气转凉,人容易没胃口。
正想着,萧逸云也进了厨房。
他披着件厚外袍,头发还没束,散在肩头,睡眼惺忪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从容的琴师判若两人。
“早。”他打了个哈欠,“好香。”
“去洗脸。”沈清弦推他出去,“洗完吃饭。”
等两人洗漱完毕,粥已经盛好了。清粥配腌菜,还有苏晚刚蒸的馒头,很简单,但很暖。
吃饭时,念安爬到萧逸云腿上,非要他喂。小家伙现在两岁多,正是顽皮的时候,但很黏萧逸云,大概是因为萧逸云总给他做小玩具。
“念安,”萧逸云舀了一勺粥,吹凉了喂他,“今天学新字了没?”
“学了!”念安含糊不清地说,“殷奶奶教了”家”字!”
“哦?怎么写?”
念安伸出小手,在桌上比划——一横,一撇,一捺,画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家”的雏形。
“写得真好。”萧逸云笑着夸他。
念安得意地笑,露出两颗小乳牙。
沈清弦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温软。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平平淡淡,琐琐碎碎,却……真实得让人心安。
饭后,孩子们该上课了。
书院现在有三个班——启蒙班,习武班,还有……特殊班。特殊班是萧逸云提议开的,专门收那些因身体或心智原因无法习武的孩子,教他们识字、算术、还有简单的手艺。
今天的启蒙班由沈清弦带,教的是《三字经》。十几个孩子坐得笔直,跟着他一字一句念:“人之初,性本善……”
窗外雪还在下,屋内书声琅琅。
念完一段,沈清弦停下来:“”性相近,习相远”是什么意思,谁知道?”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举手:“先生,是说人本来都差不多,但后来学的、见的不一样,就变得不一样了。”
“说得好。”沈清弦点头,“那你们觉得,什么会让一个人变得”远”?”
孩子们七嘴八舌:
“学坏!”
“打架!”
“欺负人!”
沈清弦等他们说完,才轻声说:“还有……仇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如果一个人心里装满了仇恨,看谁都是敌人,做什么都觉得别人要害他,那他就会离”人之初”越来越远。就像……两个人本来可以做好朋友,但因为仇恨,成了仇人。”
他顿了顿,看向孩子们:
“所以,记住今天学的这句话。以后如果遇到让你生气、让你想恨的人,想想这句话——”性相近,习相远”。也许对方……也只是被什么东西蒙蔽了眼睛。”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清弦笑了笑:“好了,今天课就到这里。去玩吧,别打雪仗打得太凶。”
“是!”
孩子们一哄而散。
沈清弦收拾书本,一抬头,看见萧逸云站在教室门口,不知听了多久。
“怎么不进来?”他问。
“怕打扰你上课。”萧逸云走进来,“”性相近,习相远”……讲得真好。”
“只是实话实说。”
萧逸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雪小了,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
“清弦,”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写本书?”
“书?”
“嗯。”萧逸云转头看他,“把你这三年教的东西,还有……我们经历过的事,都写下来。不是什么武功秘籍,就是……教人怎么活着的书。”
沈清弦愣了愣:“写给谁看?”
“写给以后的人。”萧逸云笑了,“写给那些像阿弃、念念一样,在仇恨里长大的孩子。写给那些像柳如风一样,在迷途里挣扎的人。也写给……我们自己。等我们老了,记忆力不好了,还能翻出来看看,提醒自己——我们曾经,走过了那么长的路,才走到今天。”
这个提议让沈清弦心动。
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说——关于仇恨,关于宽恕,关于放下,关于……爱。
“好。”他点头,“不过你得帮我。”
“当然。”萧逸云牵起他的手,“我们一起写。”
从那天起,沈清弦和萧逸云开始了写书的计划。
他们给书取了个简单的名字——《归园手记》。不打算出版,就自己手抄几本,放在书院藏书阁里,谁想看就看。
写书的地点,选在琴室。
琴室不大,但很安静。靠窗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萧逸云在案头焚一炉香,沈清弦则泡一壶茶,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写,一个看,偶尔交流几句。
第一个故事,写的是阿弃和念念。
沈清弦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他想写出两个孩子最初的恨,写出他们互相试探的谨慎,写出雪仗那天微妙的转折,也写出……三年后,阿弃教念念练剑、念念帮阿弃补衣服的日常。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逸云,你说……如果当初我们强行把他们分开,不让他们接触,会怎样?”
萧逸云正在研磨墨,闻言想了想:“大概……阿弃会一直恨正道,念念会一直恨魔教。他们会把这份恨传给下一代,下一代再传给下下一代……仇恨,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
“是啊。”沈清弦轻叹,“还好……我们没这么做。”
他继续写。
第二个故事,写的是殷九娘。
这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玄冥教左使,现在最擅长的是做点心。她会做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一种西域的甜饼,据说是她小时候母亲教她的。
沈清弦写她第一次尝试做点心时,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写她偷偷把点心塞给练功累了的孩子们;写她有一天忽然说:“其实……当年我娘说,女孩子要学会做点心,将来才好嫁人。可我学会了,她却看不到了。”
写到这里,沈清弦的眼眶有些热。
萧逸云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写吧。这些故事,该被记住。”
第三个故事,写的是苏晚和念安。
也写……周慕辰。
沈清弦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写这一章。他不想美化周慕辰,但也不想只写他的恶。他写了周慕辰的背叛,写了他的悔悟,写了他临死前那句“对不起”,也写了他最后的选择——把孩子送到归园。
“人这一生,会做很多选择。”沈清弦在纸上写道,“有些选对了,有些选错了。但最重要的选择,永远是下一个——是继续错下去,还是……回头。”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父亲。
那个曾经威震武林的盟主,那个在最后时刻选择了战死的英雄,那个……直到死前才敢说出“对不起”的父亲。
他想写父亲,但不知道从何下笔。
“慢慢来。”萧逸云看出他的犹豫,“先写能写的。父亲那一章……等你想好了再写。”
沈清弦点头,继续写。
第四个故事,写的是归园里那些普通人。
有曾经是镖师的老人,现在负责看门,每天黄昏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有曾经是绣娘的女子,现在教女孩们女红,她的刺绣在镇上很受欢迎;有曾经是乞丐的少年,现在帮着种菜,他说想攒钱娶媳妇……
每个人都有一段过去。
每个人都选择了放下。
沈清弦写着写着,忽然明白了萧逸云为什么想写这本书——因为这些平凡的故事,才是江湖最真实的底色。
不是那些刀光剑影,不是那些快意恩仇,就是……一个个普通人,在努力活下去,在学着原谅,在试着……重新相信。
写到第十二个故事时,腊月已经过了大半。
这天下午,雪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孩子们在院子里疯玩,笑声震落了树上的积雪。
沈清弦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累了?”萧逸云问。
“有点。”沈清弦看向窗外,“出去走走?”
“好。”
两人披上外袍,走出琴室。
院子里,孩子们正在玩“攻城”——分成两队,用雪球互相攻击。阿弃和念念各带一队,战况激烈。殷九娘站在屋檐下看着,手里捧着暖手炉,嘴里喊着“小心点别摔着”,眼里却满是笑意。
苏晚抱着念安也在看,念安看得手舞足蹈,非要下地玩雪,被苏晚牢牢抱住。
“念安!”萧逸云喊了一声。
念安转头看见他,立刻伸手要抱。萧逸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把冰凉的小手塞进他脖子里,咯咯直笑。
“调皮。”萧逸云也不恼,任由他闹。
沈清弦站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就是归园。
吵闹,琐碎,甚至有些混乱。
但……充满了生气。
“清弦,”萧逸云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刚建书院时,有人说过什么?”
“说什么?”
“说我们这是”不务正业”,说江湖人就该快意恩仇,说我们这样是”懦弱”。”萧逸云笑了,“现在想想,他们说得不对。能放下刀剑拿起锄头,能放下仇恨拿起笔——这需要更大的勇气。”
沈清弦点头:“因为恨很容易,爱很难。”
“但难的事,才值得做。”
两人相视一笑。
念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伸手,一手抱住萧逸云的脖子,一手去够沈清弦:“爹爹……抱……”
他叫得不清楚,但那个称呼,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苏晚连忙过来:“念安!不能乱叫!”
“没事。”沈清弦接过念安,“他想叫,就让他叫。”
念安开心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萧逸云笑了:“看来,咱们真成”爹”了。”
“不好吗?”
“好。”萧逸云看着念安,眼中满是温柔,“很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归园这天特别热闹。殷九娘带着几个妇人从早忙到晚,蒸年糕、炸丸子、炖肉……厨房里香气四溢。孩子们帮着贴春联、挂灯笼,院子里张灯结彩。
傍晚时分,所有人围坐在食堂里,摆了五张大桌,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
主桌坐着沈清弦、萧逸云、殷九娘、苏晚,还有几个年长的老人。阿弃和念念带着孩子们坐一桌,吵吵闹闹,但很守规矩——先等长辈动筷。
菜上齐了,沈清弦站起身,举杯:
“今天是小年,也是归园第三年的尾巴。这一年,我们送走了两位老人,迎来了三个孩子。有人离开了,去了更远的地方;有人留下了,把这里当成了家。”
他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
“不管你们来自哪里,不管你们曾经是谁,在这里,你们都是归园的家人。所以这第一杯酒,敬家人——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敬家人!”所有人举杯。
酒是镇上买的米酒,不烈,但很甜。孩子们喝的是糖水,也像模像样地举杯。
喝完第一杯,萧逸云也站起来:
“第二杯,敬那些……没能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敬我们的父母,敬我们的亲人,敬那些……在江湖纷争中无辜死去的人。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看到今天的归园,能知道……我们正在努力,让这样的悲剧,少一点,再少一点。”
气氛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默默举杯,将酒洒在地上一点,再饮尽。
第三杯,是殷九娘站起来敬的。
这个曾经不苟言笑的女人,此刻眼圈微红:
“我……我不会说话。就一句——谢谢。谢谢少主和沈先生,给了我这个……家。”
她仰头,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开始吃饭。
饭桌上很热闹,大家互相夹菜,说说笑笑。阿弃给念念夹了她爱吃的丸子,念念给阿弃盛了汤。念安坐在沈清弦和萧逸云中间,被两人轮流喂饭,吃得满脸都是。
吃到一半,外面传来马蹄声。
很快,一个弟子跑进来:“先生!有人……有人来了!”
“谁?”
“不认识,但……他说他是清虚道长派来的。”
沈清弦和萧逸云对视一眼,起身出门。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个年轻道士,穿着武当的道袍,风尘仆仆。
“沈先生,萧先生。”道士行礼,“贫道清尘,奉师祖之命,送来贺礼。”
“贺礼?”
清尘从车上搬下一个大木箱,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几十套新书。
“这是师祖命人刊印的《江湖新约》。”清尘说,“一共五十套,送给归园。师祖说……归园的孩子们,该知道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沈清弦拿起一本翻开。
印刷得很精致,每一条都有详细的注解,还有插图——画的是各派弟子一起救灾、一起修路、一起……和平相处的场景。
“道长费心了。”萧逸云说,“请进,一起吃个饭。”
清尘摇头:“不了,贫道还要赶回武当。师祖交代,一定要在小年这天送到,说……这是”新江湖”的第一个年,要有新气象。”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还有这个,是师祖给二位的私信。”
沈清弦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
“见字如晤。
那双眼睛……出现了。但别担心,他不是来索命的,是来……道谢的。
详情,开春再说。
保重。”
沈清弦的心一紧。
那双眼睛……
金色眼睛的主人。
他抬头看向萧逸云,后者也看完了信,神色凝重。
“开春再说……”萧逸云喃喃道,“看来……这个年,是最后一个平静的年了。”
送走清尘,两人回到食堂。
饭局还在继续,但沈清弦和萧逸云都有些心不在焉。那双金色眼睛……三年来,他们偶尔会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但一直以为是错觉。
现在看来,不是。
“先不想了。”萧逸云低声说,“今天是年节,别让孩子们看出端倪。”
沈清弦点头,勉强打起精神。
饭后,照例要守岁。
孩子们不肯睡,缠着要听故事。萧逸云被他们围在中间,只好答应弹琴讲故事。
他弹的是《春江花月夜》,琴音悠扬,像月光下的流水。弹完一曲,他开始讲故事——不是江湖恩怨,是神话传说。
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讲……那些关于爱情、关于等待、关于重逢的故事。
孩子们听得入迷。
大人们也静静听着。
沈清弦坐在角落,看着萧逸云在烛光下温柔的脸,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
无论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无论开春会发生什么,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故事讲到一半,念安已经睡着了,趴在苏晚怀里,小嘴微微张着。阿弃和念念也打起了哈欠,但强撑着不睡。
“好了,”萧逸云停下手,“该睡了。”
“再讲一个嘛!”孩子们央求。
“明天再讲。”沈清弦起身,“都回房,不然明天没压岁钱。”
一听压岁钱,孩子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散了。
殷九娘带着妇人们收拾碗筷,苏晚抱着念安回房,阿弃和念念帮着收拾桌椅——他们现在是大孩子了,懂事很多。
等人散得差不多,沈清弦和萧逸云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槐树上的秋千结了一层霜,像个水晶雕塑。
两人在廊下坐下。
“清虚道长信里说……道谢?”沈清弦轻声问,“那双眼睛的主人,为什么要来道谢?”
“不知道。”萧逸云摇头,“但至少……不是敌人。”
“也许吧。”
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萧逸云忽然笑了:“清弦,你记不记得,五年前的今天,我们在哪里?”
沈清弦想了想:“在云梦泽……吵架。”
“对,吵架。”萧逸云回忆,“因为我说你的剑法太死板,你说我的琴音太轻浮。吵到后来,两个人都气得不行,背对背坐着,谁也不理谁。”
“结果半夜下雪,你怕我冷,把外袍盖在我身上。”沈清弦接话。
“你也没睡,把外袍又盖回我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
“那时候真傻。”萧逸云说,“明明都关心对方,却非要吵架。”
“年轻嘛。”沈清弦靠在他肩上,“现在……吵不起来了。”
“因为舍不得。”
是啊,舍不得。
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离别,经历了那么多误解和重逢,终于走到今天,谁还舍得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
“清弦,”萧逸云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开春真的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当然。”沈清弦握住他的手,“这次,不分开。”
“嗯,不分开。”
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声——子时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在归园外的雪地上,一串浅浅的脚印,正缓缓延伸向远方。
脚印很轻,像踩在雪上的人,没有重量。
脚印尽头,隐约可见一个金色的光点,在夜空中一闪,随即……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雪地上那些脚印,证明着……有什么东西,来过了。
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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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