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江湖新序琴剑归隐 第十一章:江湖新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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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园改名后的第七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日清晨,沈清弦正带着阿弃和念念在菜园里除草。阿弃这几年长高不少,力气也大了,挥着锄头有模有样;念念则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杂草和菜苗分开,她眼睛尖,从不错拔一棵苗。
“先生,”念念忽然抬头,“那边有人来了。”
沈清弦直起身,看向院门方向。
来人是个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肩上背着个包袱。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脸色苍白,像是病了许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大概一两岁,裹在褪色的襁褓里,正安睡。女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抱孩子的手却始终很稳。
沈清弦放下锄头,走过去:“姑娘,你找谁?”
女子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请问……这里是听风书院吗?”
“是,不过现在叫归园了。”沈清弦打量着她,“你是……”
“我……”女子咬了下嘴唇,“我姓苏,叫苏晚。是……是周慕辰的妻子。”
沈清弦愣住了。
周慕辰。
那个背叛过他、后来又悔悟而死的青年,临死前说“沈大哥,对不起”的人。
“周慕辰的……妻子?”沈清弦重复了一遍。
苏晚点头,眼圈红了:“慕辰他……他三个月前走了。走之前,他说……如果以后无路可走,就来找您。他说您……会帮我的。”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情绪,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呜咽。苏晚连忙轻轻摇晃,哼起不成调的儿歌。
沈清弦看着这对母子,心中五味杂陈。
周慕辰背叛过他,害死了很多人,死不足惜。但眼前这个女子和孩子……是无辜的。
“先进来。”他说。
苏晚跟着他走进院子,阿弃和念念好奇地跟在后面。殷九娘闻声出来,看见苏晚,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倒茶。
在主厅坐下,苏晚才断断续续说出了来龙去脉。
她本是江南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三年前和周慕辰私定终身。那时周慕辰还不是沈幽冥的手下,只是个郁郁不得志的江湖游侠。他们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直到周慕辰遇见了沈幽冥。
“他说……那个人能给他力量,给他地位,给他……报仇的机会。”苏晚声音哽咽,“他父亲是被所谓的”正道”逼死的,他一直恨。所以……他就跟着那个人走了。”
这一走,就是两年。
两年里,周慕辰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满身血腥,眼神陌生。苏晚劝过他,求过他,甚至以死相逼,但都没用。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深夜,周慕辰浑身是血地冲回家,怀里抱着这个孩子——是他们分别前那晚有的,他当时不知道,是苏晚后来托人告诉他的。
“他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对不起。”苏晚眼泪掉下来,“他说他做错了太多事,害死了太多人,没脸活了。但他想……让孩子活下去。”
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他说,他最后能为孩子做的,就是……给他找条活路。而这条路上,唯一有可能接纳他的,只有您。”
沈清弦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沉睡的孩子——眉眼很像周慕辰,但更柔和,更像母亲。
“孩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周念安。”苏晚轻声说,“慕辰取的。他说……希望这孩子,能念着平安长大,不要像他一样,走上那条不归路。”
念安。
沈清弦心中一动。
就像念念一样,名字里都带着长辈的期望和愧疚。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萧逸云从外面走进来,他刚才在琴室教几个孩子,听到动静才过来。
苏晚站起身,对着萧逸云也行了一礼:“萧先生。我们……我们没什么打算。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会做女红,会做饭,什么活都能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求……给孩子一个安身之所。等他长大了,告诉他……他父亲做错了事,但已经付出了代价。希望他……不要恨,也不要学。”
萧逸云看向沈清弦。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留下吧。”沈清弦说,“后院还有间空房,虽然小,但干净。你帮着殷姨做些杂活,孩子……可以和阿弃、念念一起读书。”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抱着孩子就要下跪,被萧逸云扶住。
“不用这样。”萧逸云说,“这里……是归园。来了,就是家人。”
苏晚母子在归园住了下来。
开始几天,书院里有些人不太接受——周慕辰的名声太坏,他做过的事,很多人还记得。但苏晚很安静,从不多话,只是埋头干活。她会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会把每个人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还会做一手好菜。
而小念安,很快就成了大家的宠儿。
这孩子不爱哭,很爱笑。谁抱他都咯咯笑,尤其是见到沈清弦和萧逸云,会伸出小手要抱抱。阿弃和念念也喜欢他,每天下学就跑去逗他玩。
渐渐地,那些议论声就少了。
这天午后,沈清弦抱着念安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家伙刚吃饱,趴在他肩头打哈欠,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
萧逸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清虚道长的信。”他说,“还有……各派掌门的联名书。”
沈清弦把念安交给旁边的殷九娘,接过信。信很厚,拆开,里面除了清虚道长的信,还有一卷装订好的册子——是《江湖新约》的正式版本。
清虚道长在信里说,经过三年的商讨和修改,新约已经初步成型。各派掌门决定,下月初一在嵩山召开“武林共议会”,正式通过并颁布新约。
而他和萧逸云,作为新约最初的倡导者和践行者,被邀请作为“见证人”出席。
“见证人?”沈清弦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坐在旁边看着,不用说话,也不用投票。”萧逸云笑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在,就代表……有些底线,不能碰。”
沈清弦翻看那卷《江湖新约》。
比三年前的草稿详细多了,一共三十六条,涵盖了门派纷争、私人恩怨、无辜保护、武学传承等各个方面。每一条下面都有详细的解释和处罚措施。
最让他在意的,是最后一条:
“第三十六条:凡江湖中人,无论出身门派,皆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隐居者,不得打扰;归园者,不得侵扰。违者,天下共弃之。”
“归园者”三个字,是清虚道长特意加的注解——指那些放下恩怨、选择普通生活的江湖人。
像苏晚。
像那些留在归园的玄冥教旧部。
也像……他和萧逸云。
“去吗?”萧逸云问。
沈清弦想了想:“去。但不是作为”见证人”,是作为……归园的主人。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三日后,他们启程前往嵩山。
这次没带太多人,就沈清弦、萧逸云,还有殷九娘——她坚持要跟着,说要保护少主。阿弃和念念也想跟,被沈清弦留下了:“好好念书,回来检查功课。”
苏晚抱着念安在门口送他们,小家伙似乎知道要分别,哇哇大哭,抓着沈清弦的衣角不放。最后还是萧逸云掏出一枚小铃铛哄他,才止住哭。
“我们会尽快回来。”沈清弦对苏晚说,“书院的事,你多帮殷姨看着。”
苏晚重重点头:“先生放心。”
马车驶出归园,沿着官道向嵩山方向去。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农民正在收割,炊烟袅袅,一片太平景象。
“三年了,”萧逸云看着窗外,“江湖……好像真的变了。”
沈清弦也看出去。
路上遇到几拨江湖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但都没带兵器,见面还会互相拱手行礼。偶尔有争执,也是先讲道理,而不是拔刀相向。
虽然只是表象,但至少……是个好开始。
“希望这次,”沈清弦轻声说,“能真正定下来。”
武林共议会的地点,还是封禅台。
但和三年前那次剑拔弩张的大会不同,这次,台上台下都摆满了桌椅,像学堂一样。各派掌门、长老、弟子代表分坐其中,没有高下之分,没有主次之别。
正中央的主席台上,坐着七个人——清虚道长和六大派的掌门。但最中间的座位空着,那是留给沈清弦和萧逸云的。
他们到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就是……安静地站着,目视他们走上台。
沈清弦和萧逸云走到那个空位前,却没有坐。
“诸位,”沈清弦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场,“这个位置,我们就不坐了。”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清虚道长也愣了:“沈先生,这是……”
“因为这个位置,不该有主人。”沈清弦环视全场,“江湖是所有人的江湖,不是某个人的。所以,这个位置应该空着——空着,才能提醒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要做的决定,影响的是整个江湖,而不只是自己的门派。”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和逸云今天来,不是来做见证的,是来……交卷的。”
“交卷?”台下有人问。
“对,交卷。”萧逸云接话,“三年前,我们说想试试另一条路——一条不分正邪、不问出身、只问是非的路。三年过去了,我们交的卷子,就是归园。”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是归园的“院志”,记录了三年来所有进出书院的人,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改变。
“这本册子里,有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名字。”萧逸云翻开第一页,“有正道遗孤,有魔教后裔,有无家可归的百姓,也有……曾经刀头舔血的江湖客。现在,他们都只是归园的家人。”
他把册子递给清虚道长:
“道长,各位掌门,这就是我们交的卷子。成绩如何,你们评判。”
清虚道长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每翻一页,他的表情就复杂一分。他看到阿弃和念念从互相仇视到亲如兄妹的故事;看到殷九娘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左使,变成书院里最会做点心的“殷姨”;看到那些曾经势同水火的仇家,在书院里一起种菜、一起吃饭、一起……学着放下。
最后,他合上册子,眼中闪着泪光:
“这卷子……是满分。”
台下沉默片刻,然后,响起掌声。
不是热烈的掌声,是……沉静的、由衷的掌声。像春夜的雨,润物无声。
沈清弦等掌声平息,才再次开口:
“我们交出这份卷子,不是要证明我们有多厉害,而是想告诉诸位——那条路,走得通。正邪可以和解,仇恨可以放下,江湖……可以变成它本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
“所以今天,我们想向诸位提三个请求。”
“第一,请将《江湖新约》第三十六条,刻成石碑,立在嵩山脚下,也立在每一个门派的山门前。让每一个进出江湖的人都知道:选择平凡,不是懦弱;选择放下,不是背叛。”
“第二,请在各州府设立”仲裁堂”,由各派轮流派人值守。处理纷争,保护无辜,也……监督《新约》的执行。”
“第三……”
他看向萧逸云,后者对他微微点头。
“第三,”沈清弦深吸一口气,“请允许归园……退出江湖。”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台下哗然。
“退出江湖?什么意思?”
“沈先生,你们……”
清虚道长也急了:“沈先生,这……”
“道长,诸位,请听我说完。”沈清弦抬手,示意安静,“退出江湖,不是不管江湖事。归园依然会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依然会教孩子们读书习武,依然会……在有人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但从此以后,归园不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不再介入任何门派事务,也不再……接受任何”武林共议会”的职位或封号。我们就是……一个普通的书院,一群想过平凡日子的人。”
他看向萧逸云,后者走上前,与他并肩:
“江湖的路,诸位来走。我们……走我们自己的路。”
台下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风都凉了,落叶在封禅台上打着旋。
最终,清虚道长站起身,深深鞠躬:
“老道……明白了。这条路,你们已经走出来了。剩下的……该我们走了。”
其他掌门也纷纷起身,行礼。
不是挽留,是……送别。
送别两个为这江湖付出太多的人,去走他们想走的路。
共议会开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江湖新约》正式通过。三十六条,全票通过——这在江湖历史上,是第一次。
散会后,清虚道长单独留下沈清弦和萧逸云。
三人站在封禅台边缘,看着夕阳西下。
“沈先生,萧先生,”清虚道长轻声说,“老道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道长请讲。”
“你们……后悔过吗?”清虚道长看着他们,“后悔相遇,后悔相爱,后悔……走上这条几乎不可能的路?”
沈清弦和萧逸云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后悔过。”沈清弦说,“后悔相遇太晚,后悔相爱时太胆怯,后悔……没有更早走上这条路。”
“那苦吗?”
“苦。”萧逸云接话,“但苦里……有甜。”
清虚道长也笑了:“是啊,苦里有甜。这才是人生。”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沈清弦:“这个,是老道的一点心意。”
沈清弦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
很朴素的银戒,没有镶嵌宝石,只在戒面上刻着两个字——一枚刻“归”,一枚刻“园”。
“这是……”
“是老道亲自打的。”清虚道长有些不好意思,“手艺粗糙,但……是份心意。归园归园,总得有个信物。”
沈清弦拿起那枚刻着“归”字的戒指,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萧逸云拿起“园”字戒指,也戴上。
大小正好。
像量身定做。
“谢谢道长。”沈清弦郑重行礼。
“不用谢。”清虚道长摆摆手,“该谢的,是我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老道活了快一百年,见过太多江湖恩怨,太多生离死别。一直以为,江湖就是这样——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直到遇见你们,才知道……原来江湖,也可以有别的样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各派的人陆续下山,马蹄声、说话声渐渐远去。封禅台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我们该走了。”萧逸云说,“归园的孩子……还在等我们。”
“好。”清虚道长点头,“有空……常来看看。”
“会的。”
两人转身,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跑上台——是柳如风。
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小半,脸上也有了皱纹。但眼神很清明,不再有从前的阴鸷和仇恨。
“沈先生!萧先生!”他气喘吁吁,“等等!”
沈清弦和萧逸云停下脚步。
柳如风跑到他们面前,深深鞠躬:“我……我是来道歉的。三年前的事,我一直……没脸见你们。”
“柳掌门,”沈清弦扶起他,“都过去了。”
“过不去。”柳如风摇头,“我这些年,每晚都会梦见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玄冥教的,听剑山庄的,还有……那些无辜的人。他们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答不上来。”
他眼中涌出泪水:
“我父亲是被魔教杀的,所以我恨魔教。可后来我发现……我杀的很多人,根本和杀我父亲的人没关系。他们只是……出身魔教而已。”
萧逸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现在明白,不晚。”
柳如风用力点头:“青城派闭山整顿了三年,我重新教弟子们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习武不为杀人,而为守护。守护同门,守护百姓,也守护……每一个无辜的生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这三年写的,记录了青城派所有的过错,还有……补偿的方案。请你们……收下。”
沈清弦接过册子,翻开。
里面详细记录了青城派这些年来所有的杀戮和过错,每一笔都写明了时间、地点、涉及的人。后面还有补救方案——赔偿、道歉、甚至……为那些遗孤提供庇护。
写得很认真,像在忏悔录。
“柳掌门,”沈清弦合上册子,“这份心意,我们收下了。但最重要的,不是记录,是……以后怎么做。”
“我明白。”柳如风重重点头,“十年之约,我记着。十年后,我会去归园……当个杂役。不是赎罪,是……想看看,你们走出来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清弦和萧逸云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好。”沈清弦说,“十年后,归园等你。”
柳如风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
他让开路:“你们……路上小心。”
“保重。”
两人下山。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泛起紫红色的晚霞。山道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走着走着,萧逸云忽然开口:
“清弦。”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萧逸云看着他,“如果十年后,柳如风真的来了,我们要教他什么?”
沈清弦想了想:“教他……怎么种菜,怎么烧火,怎么哄孩子。”
“就这样?”
“就这样。”沈清弦笑了,“平凡的日子,不需要多高深的学问。能学会这些,就够了。”
萧逸云也笑了,握紧他的手。
两枚戒指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照亮了脚下的路。
也照亮了……他们将要一起走的,很长很长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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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