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外的脚步声如雷鸣般滚动。
    不是几十人，不是几百人，而是成千上万——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甲胄碰撞声、兵器摩擦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震得整个地下洞窟都在微微颤抖。幽蓝色的荧光被火把的红光吞噬，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将墨玉宫殿映照得一片血红。
    萧逸云、沈清弦、柳青青三人站在殿门内，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潮。
    不是幽冥殿的黑衣人。这些人穿着北疆戍边军的制式铠甲，手持长矛弓箭，列成整齐的方阵，将宫殿团团围住。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千人。
    为首的将领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重甲，脸上带着鬼面头盔。他手中高举一枚虎符——不是慕容宸留下的那枚，而是另一枚形制相似但略小的副符。
    “北疆戍边军第三营统领，赵铁山。”将领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沉闷如钟，“奉兵部密令，捉拿前朝余孽慕容氏血脉。反抗者，格杀勿论。”
    萧逸云心中一沉。沈幽冥的手竟然能伸到兵部？连戍边军都能调动？
    不对。他仔细观察那些士兵——虽然穿着戍边军的铠甲，但站姿、眼神、握武器的姿势都透着一种僵硬感。而且三千人的方阵太安静了，除了脚步声和甲胄声，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他们被控制了。”沈清弦低声道，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寒毒正在加剧，“你看他们的眼睛。”
    萧逸云凝目望去。果然，在火光照耀下，前排士兵的眼睛空洞无神，瞳孔扩散，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幽冥殿的”傀儡术”。”柳青青倒吸一口凉气，“我在药王谷的古籍上见过记载，能以药物配合音波控制人心，但最多控制几十人。控制三千人……这需要多么庞大的内力？”
    “不是内力。”萧逸云看着士兵方阵后方，那里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袍的人影，手中拿着奇特的乐器——不是琴，是骨笛，“是阵法配合药物。你看地面。”
    沈清弦低头，这才发现宫殿外的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纹路从洞窟入口一直延伸到宫殿门前，构成一个巨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案。图案中央，堆放着十几个打开的箱子，箱子里是暗红色的粉末，正散发出刺鼻的腥甜气味。
    “血魂砂。”柳青青脸色煞白，“用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鲜血炼制，配合傀儡阵法，能控制万人心智。这东西……早就被列为禁术，炼制方法应该已经失传了才对。”
    “沈幽冥从哪弄来的……”萧逸云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前朝皇室的秘藏。慕容宸留下的竹简里提到过，他当年携带的不仅有虎符，还有前朝皇家秘库的钥匙。沈幽冥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也能找到秘库。
    “虎符。”沈清弦忽然说，“你父亲留下的虎符，能解除控制吗？”
    萧逸云摇头：“那是调兵虎符，只能命令没有被控制的士兵。这些人……”他看向那些空洞的眼睛，“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抹去了，现在只是听从骨笛指令的傀儡。”
    “那怎么办？”柳青青握紧了手中的毒针。
    就在这时，冰狼的声音从方阵后方传来：“萧阁主，考虑好了吗？是乖乖出来投降，还是让我们”请”你们出来？”
    他骑着马从士兵方阵中走出，手中托着那半朵冰心莲，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顺便说一句，沈庄主的毒……快压制不住了吧？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寒气已经蔓延到心脉边缘，最多再撑一个时辰，就会毒发身亡。”
    他说的没错。沈清弦此刻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强撑着，站得笔直，声音依然平静：
    “冰狼，沈幽冥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卖命？”
    “好处？”冰狼笑了，“殿主答应我，事成之后，北疆三州归我管辖。从此我就是一方诸侯，再也不用在这冰天雪地里当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你以为他会兑现承诺？”萧逸云冷笑，“沈幽冥连自己的父亲、兄弟都能算计，你一个外人，事成之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冰狼的脸色阴沉下来：“那就不劳萧阁主操心了。我只问最后一遍——降，还是不降？”
    萧逸云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焦尾琴。完整的青龙令在琴身中流转着温润的青光，与殿外血红色的火光形成鲜明对比。
    “柳姑娘，”他低声道，“等下我以音波开路，你护着清弦冲出去，直奔石台。那半朵冰心莲……必须拿到。”
    “可是你——”
    “听我的。”萧逸云打断她，转头看向沈清弦，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清弦，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沈清弦看着他，轻轻点头：“生死同命。”
    “好。”萧逸云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洒脱，“那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话音落，琴声响！
    这不是攻击的音波。
    而是……召唤。
    萧逸云的五指在琴弦上疾弹，音波如涟漪般扩散，却不是冲向士兵方阵，而是冲向洞窟顶部！那里垂挂着无数钟乳石，每一根都有数丈长，粗如人臂。
    琴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音波与钟乳石产生共鸣，整片洞顶开始剧烈震颤！
    “他想震塌洞顶！”冰狼脸色大变，“快！阻止他！”
    骨笛声响起，尖锐刺耳。三千傀儡士兵如潮水般涌向宫殿！长矛如林，弓箭上弦，杀机如实质般压来！
    但已经晚了。
    第一根钟乳石断裂，从三十丈高空坠落，砸进士兵方阵中央！
    “轰——！”
    巨石落地，血肉横飞。十几个士兵瞬间被砸成肉泥，但诡异的是，他们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傀儡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数十根钟乳石如雨点般砸下！
    整个洞窟变成了人间炼狱。巨石砸落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甲胄变形的声音混成一片。傀儡士兵虽然不会躲避，但被砸倒一片后，后续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而萧逸云三人，已经趁着混乱冲出了宫殿！
    柳青青在前开路，毒针如雨点般射出，每一针都精准命中傀儡士兵的眼睛——那是控制的关键节点。中针的士兵会僵直片刻，为后面两人争取时间。
    沈清弦在中间，长剑出鞘。他的剑法依然凌厉，但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迟滞感——寒毒已经侵入手臂经脉，手指开始麻木。但他咬着牙，一剑一剑，将扑上来的士兵砍倒。
    萧逸云断后，焦尾琴横在身前。他没有再弹奏大范围音波——那样消耗太大——而是将音波凝聚成线，如无形的利刃，切割着靠近的敌人。音刃所过之处，傀儡士兵的喉咙、手腕、膝盖纷纷断裂。
    三人呈三角阵型，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士兵方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傀儡实在太多了。杀倒一个，冲上来两个；砍翻一排，又涌来一片。而且他们完全没有痛觉和恐惧，即使断手断脚，只要还能动，就会继续攻击。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砸死、砍死的士兵尸体，在地上堆积起来，形成了新的障碍。血水混着融化的雪水，将地面变得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还有五十丈！”柳青青回头喊道，她的手臂被长矛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袖。
    前方，石台在望。那半朵冰心莲依然静静绽放，花瓣上的光晕在战火中显得格外圣洁。
    但就在三人距离石台只剩三十丈时，异变突生！
    石台上的冰心莲，忽然开始凋谢！
    不是缓慢枯萎，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花瓣一片接一片地变得灰暗、卷曲、脱落！更诡异的是，在莲花旁边，另一朵一模一样的花苞从墨玉石台中钻出，迅速绽放——但那朵新开的花，通体漆黑，花蕊是血红色的！
    “双生莲……”萧逸云瞳孔收缩，“冰心莲分”生””死”双株！必须同时采摘，否则药性全失！”
    他想起遗骸前的刻字——“冰心莲有双生守护兽”。原来真正的守护兽，不是冰蟒，也不是人心之贪，而是莲花本身！双生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现在，生莲正在凋谢，死莲正在绽放。而且凋谢的速度极快，最多再有十息，就会彻底枯萎！
    “来不及了！”沈清弦看着那朵迅速黯淡的莲花，心中一凉。
    没有冰心莲，他的毒就无解。一个时辰后，他就会死。
    但就在这时，萧逸云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冲向石台，但不是冲向那朵正在凋谢的生莲，而是冲向那朵刚刚绽放的死莲！同时，他朝沈清弦大喊：
    “清弦！采生莲！快！”
    沈清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双生莲必须同时采摘，那么如果自己采生莲，萧逸云采死莲，或许能保住药性！
    他没有犹豫，纵身扑向生莲！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触碰到花瓣。
    触碰的瞬间，异变再次发生！
    萧逸云的手刚碰到死莲，那朵漆黑如墨的花突然炸开！不是凋谢，是爆炸！黑色的花瓣碎片如利箭般四射，其中一片划破了萧逸云的手腕！
    鲜血涌出，滴在死莲的根茎上。
    而沈清弦那边，生莲在被他触碰后，凋谢的速度骤然减缓，花瓣上的光泽甚至恢复了一丝。但代价是——沈清弦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涌入，瞬间流遍全身！那是生莲汲取他体内的寒毒，作为维持生命的养料！
    “它在吸收我的毒！”沈清弦喊道。
    “坚持住！”萧逸云也发现了端倪。他看着自己手腕上流出的血——那血滴在死莲根茎上后，竟被迅速吸收，然后死莲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漆黑慢慢转为暗红，再转为深紫……
    “血……它在需要血……”萧逸云喃喃道。
    他忽然明白了。冰心莲双生，一生一死，一阴一阳。生莲需要寒毒维持，死莲需要鲜血浇灌。只有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双生莲才会真正成熟，才能被完整采摘！
    “清弦！把你的血给我！”萧逸云喊道。
    沈清弦毫不犹豫，用剑划破掌心。鲜血涌出，他将手伸向萧逸云。
    但距离太远，中间隔着十几个傀儡士兵。
    萧逸云一咬牙，五指在琴弦上狠狠一划！音波炸开，将周围的士兵震退三步！他趁机冲过空隙，抓住沈清弦流血的手，将自己的伤口与他的伤口紧紧贴在一起！
    两人的血交融。
    然后，萧逸云将那只流血的手，按在了死莲上！
    奇迹发生了。
    死莲疯狂吸收着交融的血液，颜色从深紫转为暗金，再转为一种奇异的青红色。而生莲在吸收了足够的寒毒后，凋谢完全停止，花瓣重新变得晶莹剔透，甚至比之前更加绚烂！
    双生莲，在这一刻，真正成熟了。
    “就是现在！”萧逸云喝道。
    两人同时发力，将两朵莲花从墨玉石台中拔出！
    莲花离土的瞬间，整个石台开始剧烈震颤！墨玉石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刺目的白光！紧接着，一道光柱从石台中冲天而起，贯穿洞窟顶部，直上云霄！
    光柱中，隐隐有龙吟凤鸣！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些被控制的傀儡士兵，在光柱出现的瞬间，全部僵在原地！他们空洞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的神采！
    “不……不可能……”冰狼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殿主说……四象令未齐……大阵不可能启动……”
    但他错了。
    这不是四象镇国大阵。
    这是双生莲成熟时，引发的天地异象——阴阳交汇，万物复苏。那道光柱中蕴含的至纯至阳之气，恰好克制了血魂砂的阴邪之力！
    傀儡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死亡，而是昏迷。控制他们的药物和音波，被光柱彻底净化。
    三千大军，转眼间失去战斗力。
    而萧逸云和沈清弦，正站在光柱中心，手中各持一朵莲花。生莲晶莹如冰，死莲瑰丽如血，两朵花在他们手中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般。
    “成功了……”柳青青喃喃道，眼泪夺眶而出。
    但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洞窟入口传来：
    “真是感人啊。”
    所有人转头望去。
    沈幽冥站在那里。
    他没有带随从，就一个人。依然穿着那身华贵的黑袍，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像鬼，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一步一步走进洞窟，走过那些昏迷的士兵，走过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像走在自家的后花园。
    冰狼看见他，连忙跪下：“殿主！属下无能——”
    “闭嘴。”沈幽冥看都没看他，目光一直锁定在光柱中的两人身上，“滚出去，把洞口守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冰狼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洞窟里，只剩下沈幽冥、萧逸云、沈清弦和柳青青四人。
    光柱渐渐收敛，但双生莲散发出的光芒依然照亮了整个空间。沈幽冥走到石台前，仰头看着那两朵花，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贪婪，有渴望，还有一丝……悲伤？
    “真美。”他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沈幽冥。”萧逸云将沈清弦护在身后，焦尾琴横在胸前，“你的阴谋到此为止了。”
    “阴谋？”沈幽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疯狂的意味，“不，这不是阴谋，这是……救赎。”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掌心中，三枚令牌静静躺着——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都是阴令，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四象令，我已经集齐三枚。”沈幽冥的目光落在萧逸云手中的焦尾琴上，“现在，只差青龙令。只要四令齐聚，我就能重启大阵，逆转阴阳，让这个肮脏的世界……重归混沌。”
    “你疯了。”沈清弦冷冷道，“毁掉世界，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沈幽冥看向他，眼神忽然变得温柔——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弟弟，你不懂。这个世界，从根子上就烂透了。正道虚伪，魔教残忍，朝廷腐败，百姓愚昧……所有人都在互相伤害，所有人都在戴着面具演戏。”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就像我们的好父亲，明明爱着一个魔教女子，却为了名声抛弃她、否认她，甚至……杀死她。就像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着比魔教更肮脏的勾当！”
    他指向那些昏迷的士兵：“你看他们，活着的时候被人操控，死了也不得安宁。这样的世界，留着有什么用？”
    “所以你要毁掉一切。”萧逸云接话，“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自己。”沈幽冥坦然承认，“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像父亲那样，活成一个笑话，活成一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懦夫。”
    他朝两人伸出手：“把青龙令和双生莲给我。我可以答应你们，在重启大阵之前，先用冰心莲为清弦解毒。这是哥哥……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沈清弦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忽然觉得一阵反胃。这个人，这个自称是他哥哥的人，害死了那么多人，控制了三千士兵，现在却摆出一副“为你着想”的姿态。
    “你不是我哥哥。”沈清弦一字一句地说，“我哥哥不会滥杀无辜，不会操纵人心，不会用别人的命来实现自己的疯狂。”
    沈幽冥的手僵在半空。良久，他缓缓收回手，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冰冷。
    “那你们……就只能死了。”
    他举起手中的三枚令牌。令牌开始发光，不是柔和的光，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幽光。光从令牌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倒转的太极图——阴压阳，死压生。
    “四象逆转大阵，”沈幽冥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遥远，“虽然缺了一令，但用三千生魂献祭……也够启动一次了。”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鲜血融入黑色漩涡，漩涡骤然扩大，几乎笼罩了整个洞窟顶部！
    而昏迷的三千士兵，开始七窍流血！他们的生命力，正被漩涡疯狂抽取！
    “住手！”萧逸云厉喝，焦尾琴出手！
    琴音如龙吟，青光如潮，冲向黑色漩涡！但青光撞上漩涡，就像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殆尽！
    “没用的。”沈幽冥微笑，“四象令的力量，相生相克。你的青龙令只有一枚，而我有三枚……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变得残忍而玩味：
    “不过，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
    “要么，看着萧逸云死在你面前。”
    “要么……你自己走进这个漩涡，用你的青龙令主之血，补全大阵。”
    “选一个吧，我亲爱的弟弟。”
    漩涡在头顶旋转，吞噬着生命。
    选择，就在眼前。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