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支悠悠醒来的时候，眼前呈现出像房间里没开灯一样的一片漆黑。
    “喂。”喊出去的余音在房间飘荡了一圈，几秒后回到唐支耳边。
    本能忍受不了极度黑暗的唐支欲下床，脚在空中虚蹬几下，终于在触碰到冰凉的地面的同时，找到了温暖的拖鞋。
    穿上鞋，他努力瞪大眼睛看清周围的环境，视野中仍旧虚无一片，站起来走出去，手背却传来一瞬间但难以忽视的刺痛，一摸，才摸到因为激烈的动作快要离开体内的吊针。
    唐支愣了两秒，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失神跌坐，才不得不相信:他看不见东西了。
    这个才被意识到但极其惊悚的认知使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眶，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程度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摸索了一遍，眼睛完好无损，眼珠子还在，隔着眼皮眼球也还能随想法转动。
    唐支缓缓吐了口气，心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或许是太过无聊，他整顿心情，竟然开始尝试起像盲人一样摸索周围的事物，枕头、床头桌、托盘、吊瓶架、墙壁……唐支由近及远，摔了十几次，模仿孩童第一次接触世界的动作，去触碰身边拥有光明时不会被注意到的一切。
    玩了一会儿，唐支玩累了，又磕磕绊绊循着探索的路线摸黑上床。
    再次醒来，身边窸窣着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是谁？”唐支虽然略微接受了看不见的事实，但不太习惯用耳朵去辨别声音、判别他人身份。
    殊不知这警惕的模样落在唐连眼里，让人分外难受。他坐到床边，努力不惊吓到唐支，说:“你醒了，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午饭。”
    一边抓住唐支的双臂，上下扫了眼身体，确保外伤的绷带没撕裂。
    “哥！是你啊哥，我好想你！”听见熟人的声音，还是自己最亲爱的哥哥，唐支心头紧绷的委屈，夹杂被绑架的后怕，瞬间弥漫开来。
    顾不上前后左右，整个人化身一只受到惊吓、变得黏人的狗狗，径直扑上去抱住唐连。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小心点。”
    万幸的是，唐连确实处于失明的唐支的身前，才不至于让唐支整个人扑空，和床尾的铁栏杆来场坚硬的碰撞。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父亲让唐叔去处理这件事了，母亲还不知道你出事，恐怕瞒不了多久。”
    虽然看不见，但唐连语气里的不赞同让人无法忽视。
    “你当时太冲动了，一点都不对自己和父亲母亲负责！”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一想到你会因为救我要自杀，我就很害怕，害怕到发抖。而且我没对自己不负责，我当时昏迷，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说椅子后面的平台才差不多一层楼高。是他们故意营造了底下很深很黑的假象，就是为了逼你们妥协。”
    唐支说到后面，抱唐连的手愈发收紧，声音里带了些许哭腔，明明已经压下去的委屈，却不受控制的哽到喉间。
    当时他真的一点都不怕。
    唐连表情立时变得沉默，意识到刚才自己把人吓到了。唐支刚醒来，需要的是安慰，不是指责。
    默默抚摸了会儿后背才把人扯开，道歉:“对不起，我语气不太好。最近你在医院好好休息，别想前几天的事，都过去了。”
    唐支点一下头。
    “医生说，你这眼睛是跳楼之后造成的短暂失明，也就是严重创伤之后的”一次性黑矇”。父亲让专家深入查过，你这次主要以表面擦伤为主，大脑内脏脊柱都没有实质性损伤。但恢复时间无法预测，可能下一秒就恢复，可能很久以后你都看不见。”
    唐支再点一次头。
    真乖。
    “这次算你福大命大，下次不要这样了。平时不要乱动，尽量以平卧为主。”
    这一次，唐支没点头，而是一脸心虚，低下头眼珠子乱瞟。
    唐连单手抬起他的脸，微眯眼，笑里藏刀，”和蔼可亲”地问:“我来之前你下过床了？”
    “哥，我下次不会了。”
    唐支语气娇憨，握住这只手，趁不注意拉着它在脸上轻轻摸一把，往下带，笑得一脸”谄媚”。
    嫌弃的唐连连忙地抽回手。
    等两人闹够了，唐连扶唐支盘腿坐起来，在他身后垫高枕头当靠背，布置饭菜。
    布完碗筷，就见唐支瞪着双大眼睛目视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是眼睛睁得老大，像要把人吃掉的怪物。
    但很呆很傻就是了。
    “你只是暂时失明，不是变异了，眼睛瞪得像铜铃，难道不累？”
    这人摇头，好了伤疤忘了疼，想要嘚瑟一下醒来后凭借跌跌撞撞、努力训练过的听力:“我猜你现在在我正前方。”
    为方便布置饭菜换了位置的唐连无奈道:“我坐你左侧前方。”
    唐支不服气想继续猜，唐连大手往脑袋上一按，“安分点。”
    让饭菜降到了最适宜吃的温度，秉承着哪有让病人动手的道理？唐连端起碗服侍唐支吃饭。
    饭还有余温，菜冒着热气。
    “知道你住院，张叔做的都是些清淡的菜，白灼西兰花、清炒莴苣片、鸡胸肉和冬瓜汤。”
    “啊……”
    唐连夹菜的动作一顿，乌黑浓密的睫羽往上抬，脸色疑惑。
    “我不喜欢吃莴苣。”唐支几乎把讨厌写在脸上，嘴巴紧闭。
    唐连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发现对唐支所说的事确实毫无记忆，于是问:“我怎么不知道？”
    “我四岁那年看见厨师买了放在冰箱里，好奇心作祟生啃了一口，好苦，从此以后家里做菜就没看到过莴苣。”
    唐支四岁时，唐连尚被放养在乡下，身边只有一个张叔陪伴。后来，唐连被接回来，张叔也跟着回到唐家。
    而小孩子年纪轻，味觉敏锐，稍微一点苦都不喜欢。
    唐连甚至能想象出小唐支被苦得小脸皱起，扒着徐荣君的腿、张着大眼睛泪眼朦胧地说“我不喜欢苦苦的莴苣”的样子。
    “张叔来得晚，不知道这事，晚上我回去告诉张叔下次不买了。”
    话虽如此，唐连各样菜都夹了一筷子，尤其仗着唐支看不见，恶趣味地夹了很多莴苣。
    并且夹起的第一筷子就是莴苣片。
    “张嘴。”
    唐支啊一声，在唐连的目光下吃下他最讨厌的菜。
    吃进嘴的瞬间，唐支没觉得不对劲，正常的抿嘴嚼食，嚼着嚼着腮帮子停住不动了，然后又一番仔细品味，终于察觉到不对，试探性地询问唐连:“我现在在吃的是莴苣吗？”
    唐连不想立马被猜出来是恶作剧，于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八道:“怎么会，我夹的是冬瓜片，你是不是眼睛看不见，影响了味觉？”
    唐支拖着嗯的尾音，思考唐连的话的真实性，“有可能。”
    唐连见状笑得灿烂，趁机揩了把弟弟小白脸的油。平日里显得高冷的脸庞瞬间如沐春风，犹如冰川融化后，露出里面盛放着的唯一的雪莲花，随风摇晃，清冷绮丽不可方物。
    吃饭的过程又快又慢。快是因为唐支吃饭一向挑拣，偏偏这一次出奇的乖，喂什么吃什么，所有菜里尤其莴苣吃的最多，最先见底。慢是因为唐连故意唬他这是冬瓜片以后，唐支每次吃到真正冬瓜片的动作都格外漫长，嚼很久才咽。
    “我喝不下了。”
    给人喂完最后一口汤，唐连起身拍拍屁股收拾碗筷。恰好门口传来开门声，唐连以为是司机来换班催促他回家，于是一边把碗往后递，一边面朝唐支整理床铺。
    “唐支今天胃口不错，没剩菜。”
    转身见到唐天锡一脸赞赏。
    唐天锡往内走，手上的碗连同桌上没洗的保温盒，叠在一起递到唐连手里。
    不是说唐天锡今天有事，不能来照看唐支吗？
    唐连闻言暗道不好，却不得不强压心底的错愕，姿态恭敬地接过碗，先回答唐天锡的话：“父亲，弟弟今天很乖，胃口确实……很好。”
    回头对上唐支，果不其然收到了他硕大的、情感强烈的谴责的眼神，以及此刻抿着嘴一声不吭的神情。
    “你先去门外等我，我有话要和唐支说。”
    “是，父亲。有需要随时叫我。”
    门彻底关上前，唐连深深地看唐支一眼，而后和守在门外的唐一峰目光撞了个正着。
    “唐叔，你也来了。”
    “大少爷今天不忙啊，我还以为按先生的话，大少爷最近都不能来医院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恰恰唐连明白他这是在说自己阳奉阴违。表面答应唐天锡留在家里，去医院送饭陪伴的事不用操心，实际私底下比谁都最先来。
    “弟弟是因为我受的伤，再怎么说，我作为哥哥也该来看一眼。至于你说的父亲的话，最近集团里的事务没有很忙，我不必一直在集团待命。”
    话被三言两语踢回去，唐一峰依旧是那副神情：“大少爷肯定比我聪明，知道怎么执行先生的命令，自然不需要我提醒。”
    “这碗没洗，我先走了。父亲有事记得通知我。”
    唐一峰眯着眼看唐连走远，不知在想什么，自然没看见身后的肌肉男掏出了手机，十几秒过后又迅速收好，全程安静而快速。
    刚出电梯的唐连摸出手机，纤细的指尖划过屏幕，泛着幽幽的冷光。
    “现在开始，先生让老大守在医院，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来医院。”
    唐连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信息里的老大指唐一峰。
    看来把人安插在父亲身边，真是他当初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只是不知道，这个被安插进唐家的人，是不是真的站在自己这边。
    出了医院停车场，一身西装革履的唐连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省国际会议中心。”
    话毕，给还在等他下楼的司机发去消息：“我忘记告诉你们，我已经坐车回家了，你们要么自己回去，要么和父亲一起回去，父亲应该会很高兴多一些人保护他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