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半山腰灯火通明。
    车流如梭，前车带起一阵风，吹动地面的树影摇晃，还没平息，下一辆车又疾驰而过，直到山腰一声清脆的瓶裂声响起，道路才真正的平静了。
    “欢迎各位赏光到来”，佣人弯腰收拾地上的香槟碎片，中年男人笑容满面，平静地接过管家递上的手帕擦手。
    动作细斯慢调，但距离上半句话说完只停顿了几秒，“来庆祝我家孩子的17岁生日。唐支从小是被我和他母亲宠大的，要星星给月亮，我们在外忙着工作，所幸还有他哥哥照顾着，才没让他成为混世魔王，品行还算端正。”
    男人似乎是想到什么，停下话语笑了。底下的人也跟着笑。
    唐家二少唐支嘛，谁不知道，相貌出众，性格温柔，成绩好，会的才艺也多，7岁时一手小提琴好到直接被国际有名的小提琴家收为学生，宣布从此不收学生。
    这样的人，唐董竟然说庆幸他没成为混世魔王，想到自己孩子偷奸耍滑、样样不落的许多人有些挂不住脸。
    “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做家长的太爱絮絮叨叨，唐支估计早就等着穿他新订的礼服上台了，那就把舞台让……”
    话音没落，管家来到男人身边，不知道附耳说了什么，男人神色大变，丢下一句“唐连主持晚宴”后匆匆离开。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这才把目光投向舞台旁一直站着、存在感很弱的名叫唐连的年轻男子。
    唐连在众人追随的眼光中，神色自若地上了台，和男人并不相似的脸庞上奇迹般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父亲临时有事，赶去处理，大家不用担心，吃好玩好，务必在唐家有个好的体验。”
    然后也跟着出了宴会厅。
    “这就是唐夫人当年收养的孩子啊，已经长这么大了……”
    “嘘！”
    说这话的人一脸不在意，“那怎么了，谁不知道唐夫人收养唐连没两年就怀孕了，然后被送到乡下养着，前几年才想到接回来。”
    “关键是什么？关键是唐连能被接回来，是因为他们亲生孩子唐支上小学，看见别的同学都有哥哥姐姐接送上下学，闹着要哥哥送着上学，唐家人才想起来他们还在乡下养了个孩子。”
    ……
    身后的议论声甚嚣尘上，唐连走出大厅的前一秒还能听见别人同情他的话语。
    “唐叔，怎么了，父亲说需要我做什么吗？”
    唐一峰作势拦住唐连继续往外走的身体，一丝不苟的头发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一丝银光，“大少爷，先生出门前给您的唯一的叮嘱就是照顾好宴会厅的诸位客人，其余的事不需要您操心，先生夫人会处理好的。”
    语气冷酷而无情，仿佛面前的不是比他尊贵的主人，而是被他看押的下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没人会认为一个被放在乡下自生自灭的少爷会比随身陪伴先生左右的管家地位高。
    “好，我会等待父亲的回来，也希望……弟弟平安归来。”
    闻言，唐一峰潜意识眼神一凛，乍现杀意，下一秒唐连却已经潇洒转身，大步流星进入宴会厅，透过门缝只看得见一个挺阔的背影。
    “唐哥，大少爷……”
    长着络腮胡的肌肉男凑上来，才说几个字就被唐一峰投射过来的眼神止住话语，饱满的肌肉被一层薄薄的布料包裹着，让人看着呼之欲出。虽然京都早早入秋了，但这人依旧我行我素的穿单衣。
    “不该说的话放在心里别说，不然谁都救不了你。我们的任务是守在唐家，先生需要我们的时候立马出现，其它时候，继续跟在大少爷身边保护大少爷。”
    “是。”肌肉男退下，眼底闪过暗芒。
    唐连啊唐连，这可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你就老老实实留在唐家当吉祥物，不要淌这趟污水。
    而另一边，中年男人心急如焚，“快点，再开快点，还有多久才能到？”
    司机踩油门的脚就没松过，现在大腿隐隐有了抽筋的痛觉，车外一整晚都在刮风，他现在冒了一脑门的虚汗，恭敬地回答：“先生放心，唐二取到了钱，一定能在先生赶到之前到达现场，唐三一直盯着网上的舆论，一旦小少爷被人绑架的事爆出来，立刻压下去，不会被夫人知晓。只是绑匪说除了钱，还要唐家人一命换一命，需不需要让唐哥带着大少爷随时待命？”
    唐天锡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吸了口烟吐出来，后排立时烟雾缭绕，浑厚的声音毫无波澜，可任谁都不会忽略其中风雨欲来的平静之感，“一命换一命，这种人的命，也配换唐家人的命？查到人从哪来的吗？”
    “唐哥还在查，据说是昨晚第一次出现在京都，今早从小宾馆退房后，消失不见了。”
    再次出现是一个小时前，声称绑架了唐家的小儿子。
    后视镜歪了。
    司机腾出一只手扶正，镜子里烟雾像迷雾，唐天锡拥有一张人到中年依旧极具男性魅力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司机极快地觑了一眼，然后不敢多作停留，收回目光。
    不多时，车子在一个废弃工厂前停下，唐天锡让人守在门外，手提钱箱推开门走进去。
    内里四周一片漆黑寂静，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伸手竟然不见五指。
    唐天锡心跳得飞快：“我来了，一手交钱，一手还人，我要确保我儿子毫发无伤，不然你们一分钱都别想得到。”
    “唰！”
    极致的寂静几分钟后，眼睛一瞬刺痛，唐天锡下意识抬手遮挡。
    不是渐渐亮起，而是被劈开。一道冷白色的、笔直如剑的光柱，毫无预兆地刺破黑暗，光线太强、太硬，不是带来希望，而是带来了刽子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抽打脸颊，让唐天锡瞬间眼前发白，他本能地闭上刺痛的眼，又强迫自己颤抖着睁开。
    他看见不远处那被照得纤毫毕现、无处遁形的光柱前半截，正静静坐着一个头颅低垂、显然昏迷不醒的人——唐支。
    光柱后半截，是一片能把光亮吸进黑色漩涡、还无声无息的黑暗。
    空旷的厂房里突然响起第三个人放肆的笑声，像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在头顶盘旋。
    “哈哈哈哈哈哈，唐董说要确保儿子毫发无伤，怎么不提大儿子，难道领养的儿子就不是儿子？”
    “而且唐董太贵人多忘事了，忘记了我说要一命换一命的话。”
    说罢从唐支身后的黑暗中走出来，手上拿了把小刀，把玩时特意让耀眼的寒芒闪过唐天锡的眼睛，整个人挂上了一抹癫狂的邪笑。
    “是你！”
    唐天锡惊呼一声，说完发觉自己太过激动，显得自己认识这人似的。
    “对，是我，三年前被你收购的工厂老板的儿子。很意外吧，我和你只有一面之缘，但我爸被你们讨债逼死，我弟弟刚出生没两天高烧烧死，我妈跳楼殉情，就剩我这一条漏网之鱼。结果我这条漏网之鱼藏到现在，能在你小儿子17岁这天抓到他来威胁你。”
    工厂老板儿子说着说着更癫狂了，把刀横到唐支脖子那，“我！说！让你大儿子快点赶来。”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唐天锡走前没把绑匪的话放在心上，特意留唐连在宴会厅陪客，谁知绑匪现在铁了心要见血。唐连虽然只是个收养的孩子，但归根到底也是孩子，即使不受宠，大人的事也不能让孩子去承担。
    如果不指定唐家人，他还能让唐一峰赶来，用唐一峰去换唐支，至少唐一峰有武力傍身。
    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靠越近，唐天锡以为门外发生了意外，回头见是一个蓝色西装人影手撑膝盖，弯腰气喘吁吁，“我……我来了。”
    凌乱的发丝下是唐连担忧的面庞。
    “弟弟没按时出场，父亲又匆匆离开，我猜测是弟弟出了事，安抚好母亲的情绪后，我求唐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然后开车过来。我听见了绑匪的话，让我去交换弟弟吧。”
    唐天锡想也不想地要拒绝，又见唐连压眉垂眸，低声说：“父亲，这是我该做的。”
    遇到危险，哥哥合该救弟弟，正如弟弟需要陪伴时，哥哥就该像从天而降的神仙，扮演陪玩者的角色。
    唐天锡忽然沉默住了，他听出唐连暗含谴责的言下之意，可这两个事压根就不是一个性质。
    唐连趁唐天锡还没回过神，笔直向前走，快走到的时候，唐支醒了。
    唐支只感觉这一觉睡得很难受，脑袋、脖子、肚子和大腿都剧痛，轻轻挣扎后才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眼珠子使劲往下望，只能看见一只干裂的手从身后绕到身前，一抹银色横在脖子几毫米的地方。
    “哥，别过来，我没事。”他大喊道。
    喊完有一瞬间的冰凉从脖子流窜向四肢百骸。
    唐连无视唐支，抬手脱掉外套，然后转了一圈，面向工厂老板儿子，说：“你大可放心，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放了我弟弟，你可以抓住我一命换一命了。亦或者……”
    所有人的眼光，包括不远处的唐天锡，都被他突然停顿的话语吸引住，就听这人语气平静，十分贴心地说：“如果你怕脏了自己的手，或是被警察抓到，你可以先抓住我，等唐支走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我当着你的面自杀。”
    工厂老板儿子还以为唐连是在挑衅他，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人吗，我的亲人死完以后，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也不怕坐牢？”唐连反问。
    绑匪顿时说不出话，他绑人的时候想过后果是坐牢，但是却如论无何都没办法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不怕坐牢。
    没人愿意在事情还没发生前预想最坏的结果。
    唐连却坦荡地说出来了。他杀的结果之外，他提出了自杀。
    绑匪思考了一下唐连话的可行性，然后放下小刀，抓起地上的绳子绑唐连的脚踝，防止唐连说话不算数。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的唐支趁两人不注意站起身逃离椅子，往后退，唐天锡被他后退的动作看得心惊，刚想喊他别动，意外还是发生了。
    唐支掉进了光束后半截的黑暗里。
    所有人都呆住了，反应最快的唐连连忙趴到地上往下看，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唐支就是掉进了这样的黑色里。
    一秒后，黑暗中传来一道沉闷的落地声，而后众人听到底下的人气若游丝的声音：“哥，我不……不喜欢你不被人选择的感觉。”

    作者闲话：

    即将期末周，不能及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