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味觉初醒·替嫁风波  第九章:海棠重现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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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忆旧年”这个名字,不知怎么就在西市传开了。
    起初只是几个熟客私下里叫——吃了那糕,真能想起些旧年好时光。后来一传十,到第五天清晨林晚棠卸门板时,外头竟排了二十来人的队。
    “林掌柜,给我留三块!我家老太太尝了说像她年轻时吃的定亲糕!”
    “我要五块!昨儿带回去,我那愁眉苦脸的婆娘居然笑了!”
    “还有我!我……”
    七嘴八舌的。青杏抱着空蒸笼站在门口,傻眼了:“小姐,咱们今早只蒸了三十块……”
    林晚棠也愣了。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队伍末尾——排着个穿绸衫的管事模样的人,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瞧,眼神不像来买糕的。
    她心头一动,面上却笑着对排队的人说:“各位稍等,今日加蒸两笼。只是要费些时辰,愿意等的,我送碗定神茶。”
    人群里响起应和声。林晚棠转身进店,经过青杏时低声嘱咐:“去后头看看,周芸儿能不能搭把手。再数数咱们的料还够蒸几笼。”
    后厨里,周芸儿已经拄着拐在洗笼布了。她左脚还肿着,但手上动作麻利:“姑娘,外头……人真多。”
    “嗯。”林晚棠系上围裙,舀出糯米粉,“你坐着帮我筛粉就成。”
    两人配合着,第二笼上灶时,外头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晚棠从厨房小窗瞥出去——那个绸衫管事排到柜台前了,正低头看木牌上的字。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不认得这人。但那人腰间挂的玉佩,雕的是缠枝莲纹——宫里内侍监常用的纹样。
    心突突跳了两下。她手上没停,继续揉第三盆面。
    二
    绸衫管事买了两块糕,用油纸仔细包好,却没走。他走到街对面茶楼的屋檐下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林晚棠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到午时初,蒸了六笼,九十块糕一块不剩。连昨天试做失败的那几锅“次品”,都被个不讲究的货郎包圆了。
    青杏数钱数到手软:“小姐,四两……四两七钱!”
    这几乎是她从前半年的月例钱。
    林晚棠却笑不出来。她洗干净手,解下围裙:“你看会儿店,我出去一趟。”
    “小姐去哪?”
    “买桂花。”她随口应着,掀帘出了后门。
    绕到前街时,她特意往茶楼那边瞥了一眼——那管事还在,正跟茶楼伙计说着什么。她压低斗笠,混进人群里。
    没去买桂花。她径直往西市东头走。那里铺面贵,多是绸缎庄、金银铺子,平日里她很少往这边来。
    走了一刻钟,脚步停下了。
    街角新开了家铺子。门脸不大,但修葺得精致——黑漆门板,描金招牌,上头三个字:“酥香记”。
    招牌底下挂着一排木牌,最中间那块写着:“海棠酥,每日限售二十份。”
    林晚棠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三个字,手心慢慢沁出汗来。
    海棠酥。母亲独创的点心,失传了十五年的手艺。
    她穿过街,走到铺子门前。门开着,里头柜台后坐着个老者,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半旧的靛青袍子,正低头刻着什么。
    柜台上摆着个白瓷盘,盘里放着三块点心。花瓣形状,层叠酥皮透着淡淡的粉,中心点着一抹红——正是母亲食谱上画的,海棠酥的样子。
    连那抹红的位置,都和母亲画的一模一样。
    老者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晚棠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她来。他放下手里的刻刀,缓缓站起身。
    “姑娘买酥?”声音苍老,但很稳。
    “……是。”林晚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老者从柜台后走出来。他腿脚似乎不太利索,走得很慢,到柜台前时,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仔仔细细地看,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林晚棠在梦里都想不到的话:
    “素娘的女儿,”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终于来了。”
    三
    后堂很窄,只摆得下一张桌两把椅。
    老者——他让林晚棠叫他“钟伯”——沏了壶粗茶。茶叶一般,水倒是烧得滚烫,冲下去时腾起一片白雾。
    “你长得像你娘。”钟伯把茶杯推过来,“眼睛尤其像。她当年在尚食局,也是这么看人——看着温软,里头却藏着股劲儿。”
    林晚棠捧着茶杯,没喝:“您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钟伯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块已经发硬的糕点,看形状……也是海棠酥,“你娘离宫前那晚,来找过我。给了我这半块酥,说若有一天她女儿找来,让我把这交给你。”
    林晚棠接过那半块酥。酥已经干裂了,但凑近闻,还能隐约闻到一丝甜香——不是胭脂醉那种甜腻,是海棠花蜜的清甜。
    她咬了一小口。
    酥皮在嘴里碎开,干涩得拉嗓子。可当那点甜味渗出来时,她浑身一震。
    超感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画面汹涌:深夜的尚食局厨房,母亲穿着素白宫装,手上飞快地揉着面。她脸上有泪痕,但嘴角紧抿着。旁边站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子,正压低声音说什么。母亲摇头,把刚出炉的一盘海棠酥推到对方面前,只留下半块,用油纸仔细包好。
    然后是一段声音,断断续续的:“钟大哥……这酥的方子,我改过了……真正的方子,在……在棠儿……”
    画面戛然而止。
    林晚棠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流泪。
    “尝出来了?”钟伯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娘说过,这酥里藏着她没说完的话。只有她的血脉,才能尝明白。”
    “那女子是谁?”林晚棠哑着嗓子问。
    钟伯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快凉了,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崔嫔。”
    四
    “你娘和崔嫔,本是同乡。”
    钟伯又续了壶热水,白雾重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贞元元年一起入的宫。崔嫔去了后宫,你娘进了尚食局。起初还互相照应,后来……崔嫔攀上了淑妃那枝,渐渐就远了。”
    他顿了顿:“贞元三年春,太后寿宴。崔嫔找到你娘,说淑妃想借海棠酥讨太后欢心,让你娘把方子给她。你娘不肯——那方子是她琢磨了三年才成的,里头有些关窍,轻易给不得。”
    林晚棠捏紧了茶杯。
    “后来就出了那档子事。”钟伯声音低下去,“四月十七,淑妃宫里的燕窝盅被下了药,说是你娘经手时动了手脚。尚食局查了三天,最后在你娘柜子里找出包药粉。”
    “是胭脂醉?”
    钟伯猛地抬眼:“你知道?”
    “我……”林晚棠顿住,“听说过。”
    钟伯盯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是,就是那东西。但你娘是冤枉的。那药粉栽赃得拙劣,可当时……淑妃正得宠,太后也病着,没人敢细查。”
    “然后我娘就被逐出宫了?”
    “本来是要杖毙的。”钟伯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崔嫔……她深夜去求了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说念在同乡情分,保你娘一命。条件是,你娘终身不得再提宫里的事,也不得再做海棠酥。”
    林晚棠想起母亲那支银簪上的“勿忘”。
    原来不是让她别忘仇恨,是让她别忘……是谁害的她,又是谁,在最后一刻伸手拉了她一把。
    “我娘离宫后,您还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钟伯眼神飘远,“贞元五年,她抱着你来找我——那时你才两岁,裹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她说她要走了,林家要把她远嫁,她抗争不过。留了那半块酥给我,说若有一天你找来,让我告诉你……”
    他停住了。
    “告诉我什么?”
    钟伯抬眼,一字一句:“海棠酥真正的方子,不在纸上。在”凭心而定”那四个字里。她说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创出海棠酥,而是悟出了”食可通心”的道理——这点心做到极致,能吃出做点心人的心意,也能抚平吃点心人的心绪。”
    他站起身,从墙角的旧木箱里翻出一本册子。册子很薄,纸页泛黄,封面上没有字。
    “这是你娘离宫前偷偷给我的。里头记的不是具体做法,是她这些年琢磨的”心法”——怎么通过观察客人的神态、语气、甚至走路的姿势,判断他需要什么样的食物来调理心绪。”
    林晚棠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食材易得,人心难测。唯以诚待之,方得真味。”
    五
    回到食肆时,天色已经暗了。
    青杏正收拾柜台,见她回来,急急道:“小姐,下午来了个官爷,说是内务府的,送了这个来。”
    是个素色信封,封口盖着红印。林晚棠拆开,里头是张帖子,比沈砚舟给的那张更正式:
    “八月初一辰时三刻,内务府东角门候试。
    需自备食材工具,限时两个时辰。
    考题当日公布。”
    落款处除了内务府的印,还有个小小的签章——是个“赵”字。
    赵。赵淑妃的赵。
    林晚棠捏着帖子,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钟伯最后说的那句话:“崔嫔当年保你娘,未必是念旧情。更可能是……你娘手里捏着她什么把柄。”
    什么把柄?和胭脂醉有关吗?和淑妃有关吗?
    “小姐?”青杏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不好……”
    “没事。”林晚棠收起帖子,“周芸儿呢?”
    “在楼上歇着呢。她说脚好些了,明日能帮忙揉面。”
    林晚棠点点头,没说话。她走到后厨,看着灶台上那排母亲留下的木模——海棠花、桂花、莲花……每一朵都刻得精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这些模子。那时她问:“娘,为什么点心要做得这么好看?”
    母亲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因为吃进嘴里的东西,要先过眼睛这一关。样子好看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吃什么都香。”
    原来母亲早就悟透了。食物不只为果腹,更为慰心。
    窗外传来打更声。林晚棠吹灭灶台的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六
    第二天一早,“酥香记”门口也排起了队。
    钟伯的海棠酥定价不菲,一块要五十文,抵得上寻常人家两三天的饭钱。可买的人还是多——十五年前太后赞过的点心,谁不想尝尝?
    林晚棠这边照常开张。她没做海棠酥,还是做“忆旧年”和几样常规点心。只是每卖出一份,都会轻声问一句:“您今日心情如何?”
    问得多了,竟真有人愿意说。有个卖菜的大娘,红着眼眶说儿子不争气;有个书生,唉声叹气说科考无望。林晚棠静静听着,偶尔递块点心,说句“尝尝这个,或许能好受些”。
    到午后,街对面忽然一阵骚动。
    林晚棠抬眼望去,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酥香记”门口。轿帘掀开,下来个人——是崔氏。
    她今日打扮得素净,月白褙子,只簪了支玉簪。下轿后,目光往“林记”这边扫了一眼,才转身进了“酥香记”。
    钟伯迎出来,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距离远,听不清,但林晚棠看见崔氏接过钟伯递上的点心盒时,手指顿了顿。
    然后她转过身,竟朝“林记”走过来了。
    青杏吓得往后缩。林晚棠站着没动,看着崔氏一步步走近,跨过门槛,站在柜台前。
    “林掌柜。”崔氏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听说你这儿点心能”对症”,我近来总睡不安稳,可有能调理的?”
    林晚棠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看着那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忽然问:“夫人是心里有事才睡不安稳,还是……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扰了心神?”
    崔氏笑容一僵。
    空气凝住了。
    七
    “林掌柜这话,我听不懂。”崔氏的声音冷了几分。
    “听不懂也好。”林晚棠从柜台下取出个小瓷碟,盛了块刚蒸好的“定神糕”,“这糕里加了酸枣仁和夜交藤,最安神。夫人若不嫌弃,尝尝?”
    她递过去,手指在碟底轻轻一蹭——那里抹了层极薄的药粉,是沈砚舟给的解药。
    崔氏盯着那糕,没接。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外头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衬得铺子里这死寂越发诡异。
    良久,崔氏忽然笑了。
    她接过瓷碟,用帕子垫着拈起糕点,却只是闻了闻,又放回去:“瞧着不错。只是我今日牙疼,吃不得甜。”她把碟子推回柜台上,“不过林掌柜这”对症下药”的本事,我记住了。”
    说完,转身就走。
    到门口时,她停住脚,侧过脸说了句:“初一的选拔,我兄长是三位评审之一。林掌柜的手艺,他定会好好”品鉴”。”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林晚棠看着柜台上那块动都没动过的糕点,慢慢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青杏凑过来,声音发颤:“小姐,她、她这是威胁……”
    “是提醒。”林晚棠擦掉碟底的药粉,“提醒我,选拔那天,他们会盯着我。”
    她抬眼望向门外。斜阳西下,“酥香记”门口,钟伯正送崔氏上轿。老者弯腰行礼,姿态谦卑,可在起身的瞬间,林晚棠分明看见——他朝她这边,极轻、极快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轿子走远。钟伯转身回店,关门落栓。
    林晚棠也关了店门。她走上二楼,推开窗,看着西市渐渐亮起的灯火。
    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就要踏进那道宫门。带着母亲的遗志,带着周芸儿的冤屈,带着胭脂醉的秘密,还有……崔氏和她背后那些人,如芒在背的目光。
    她拿起母亲那本心法册子,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翻开第一页。
    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动书页。
    也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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