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味觉初醒·替嫁风波 第八章:凭心而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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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芸儿醒来是在第三天傍晚。
她睁开眼时,看见的是食肆二楼低矮的木梁,斜阳从窗纸透进来,在梁上投出暖橙色的光斑。愣了半晌,记忆才慢慢回笼——火、逃跑、那个开点心铺的姑娘。
脚踝还肿着,但已经用木板固定好。身上换了干净的粗布衣裳,带着皂角的清香。她试着动了动,疼得倒吸口凉气。
“别乱动。”
林晚棠端着药碗上来,见她醒了,松了口气:“烧退了就好。先把药喝了。”
药是黑的,冒着热气,闻着苦中带甘。周芸儿接过碗,手还在抖,洒了几滴在被子上。她低头看着药汤里自己的倒影——瘦得脱相,眼窝深陷,像个鬼。
“我娘……”她哑着嗓子问。
“沈大人已经派人去了。”林晚棠在床边坐下,“最迟后天就有消息。你先顾好自己。”
周芸儿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药里。她没擦,仰头把药一口灌了,苦得直皱眉,却硬是没哼一声。
“这药……”她缓过劲来,才问,“是方子上的?”
林晚棠点头:“陈艾灰和晨露,我这儿正好有。薄荷汁兑了槐花蜜,你睡着时喂过两次。”她顿了顿,“还缺一味”制毒者血脉为引”,我想……”
“崔氏。”周芸儿接口,声音冷下来,“她手上常年戴着个镯子,里头是中空的,装着胭脂醉的药粉。取药时偶尔会割破手,镯子**……沾过她的血。”
林晚棠记下了。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卖馄饨的吆喝声悠长。周芸儿听着,忽然问了句:“你不怕吗?收留我,得罪崔家……”
“怕。”林晚棠说得很坦率,“但我更怕对不起你娘拼命留下的方子,对不起我母亲那句”莫低头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涌进来,带着街对面王大爷烤饼的焦香:“你看这西市,多少人低头活着,缩着脖子过一天算一天。我以前也是——想着嫁个不嫌弃我的,安分守己过一辈子。”
转过身,眼神却亮得灼人:“可现在我不想低头了。我这双手能尝出别人尝不出的味道,这本食谱里藏着上一辈人没说完的话……这些都是债,得还。”
周芸儿看着她的侧脸。夕阳在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镀了层金边,却衬得那眼神格外坚毅。
“我能做什么?”她轻声问。
“养好伤。”林晚棠走回床边,“然后告诉我,你在崔家这三年,还看见过什么、听见什么。尤其是……关于海棠花的。”
二
食肆重新开张是在五天后。
招牌换了新的,还是“林记”,但底下添了行小字:“凭心而定”。门板刷了清漆,露出木头原本的纹路。最显眼的是门口挂了块木牌,用娟秀的字写着:
“今日心晴:
解忧糕(限十二份)
定神茶(午后供应)
另可定制”对症”小点,需提前一日相询。”
青杏擦着桌子,忍不住嘀咕:“小姐,”对症”是什么意思啊?听着像药铺……”
“就是药膳的意思。”林晚棠在后厨和面,手上沾满糯米粉,“但不说药膳,说了人家嫌晦气。”
她这几天没闲着。除了照顾周芸儿,就是琢磨母亲留下的食谱。那几道标注“凭心而定”的点心,做法大同小异,唯独家门口那句备注不同:
“若客眉间有郁结之气,可增合欢花三分。”
“若客言语急躁,可添莲子心一钱。”
“若客神思恍惚,当以桂圆肉为引。”
这不只是做点心,是在看病——看心病。
她试过。给隔壁孙婆子做了份加桂圆的定神糕,老太太吃了,当晚竟睡了三个月来第一个整觉。给茶楼那个总唉声叹气的伙计做了合欢花露调的凉粉,第二天人家特意来谢,说胸口那团闷气散了。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三
第一个真正来“定制”的客人,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
他进来时,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坐下后半天不说话,只盯着那块木牌看。青杏上前招呼,他摆摆手:“叫你们掌柜来。”
林晚棠洗了手出来。
男人打量她,眼神里带着怀疑:“你这”对症”……真有用?”
“不敢说有用。”林晚棠说得实在,“但点心嘛,吃了总不坏事。您说说情况,我试着配。”
男人犹豫良久,才压低声音:“我家小子……今年秋闱,夜夜熬到三更,近日却总说记不住书,急得直掉头发。请大夫看了,说是心火旺,开了药,嫌苦不肯喝。”
林晚棠听明白了:“读书耗神,心肾不交。您稍坐。”
她回后厨,取了糯米粉、茯苓粉、核桃碎,又加了一小把炒熟的黑芝麻。和面时,忽然想起食谱角落里一行小字:“若思虑过度,当佐以桑葚干,色紫入肾。”
桑葚干她正好有——前几日晒的,还没用完。
点心蒸上时,男人坐立不安。两刻钟后,林晚棠端出一碟紫褐色的糕点,切成小块,面上撒着金色的桂花屑。
“这叫”定志糕”。”她递过一块,“您让公子每日午后用两块,配淡茶。若三日后还不见缓,就别再用了。”
男人尝了一块。糕体绵软,带着核桃和芝麻的香,桑葚的微酸恰到好处地解了腻。最妙的是吃完后,喉头竟有股回甘,清清淡淡的,像山泉。
“多少银钱?”他问。
“首次定制,不收钱。”林晚棠笑笑,“若真有用,您帮着传句话就成。”
男人深深看她一眼,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该收得收。若真有用……我请你做我家小子考前一个月的点心师傅。”
他提着打包好的糕点走了。青杏拿着那两银子,眼睛发直:“姑娘,这就……一两?”
“这才开始。”林晚棠擦着手,看向门外。
夕阳西下,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四
沈砚舟是暮色四合时出现的。
他没穿官服,一袭深青常服,像个寻常读书人。进来后径直走到最里的桌子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绿茶。
林晚棠给他端茶时,他低声说了句:“人救出来了。”
她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安排在城外的庄子上,有大夫看着。”沈砚舟端起茶杯,语气平淡,“身子亏得厉害,但命保住了。周芸儿若是能走动了,可以去看她。”
“崔家那边……”
“没声张。”沈砚舟抬眼,“对外只说庄子走了水,死了个病重的老仆。他们现在顾不上——宫里传出消息,太后今年寿辰要大办,点名要尝”民间真味”。内务府这次选拔,比往年严得多。”
林晚棠在他对面坐下:“多严?”
“第一轮筛手艺,第二轮查身世,第三轮……”他顿了顿,“要当场做一道”能打动人心”的点心。评判的不止内务府的官,还有太后身边的嬷嬷。”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光手艺好不够,得有过人的地方。
“你母亲当年凭”海棠酥”得了太后青眼。”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当年尚食局存档的点心名录。海棠酥的做法已经失传,但名头还在。”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道点心名。“海棠酥”排在第三页,后面备注着一行小字:“贞元三年,林氏素娘创,太后赞曰”酥中有骨,甜而不腻”。”
“酥中有骨……”林晚棠喃喃重复。
“意思是外形酥软,内里却有风骨。”沈砚舟看着她,“你母亲走的是”以食表意”的路子,这在当时是独一份。如今你要进宫,最好也走这条路——而且要走得比她更稳、更深。”
窗外华灯初上,食肆里只剩他们这一桌。
林晚棠盯着那张纸,忽然问:“沈大人,您说我母亲当年……真是因为失手毁御膳被逐出宫的吗?”
沈砚舟沉默片刻。
“卷宗是这么写的。”他缓缓道,“但我查过当年的记档——贞元三年四月到七月,尚食局报损的器皿共十三件,没有一件是林素娘经手的。”
他抬起眼:“她是被人构陷的。而构陷她的人,很可能和如今对你下手的人,是同一个。”
五
夜深了。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林晚棠上楼看周芸儿。姑娘醒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块帕子,正细细地绣着什么。
“我娘……最喜欢海棠花。”周芸儿没抬头,声音轻轻的,“她说她年轻时在宫里,见过一位点心师傅做海棠酥,那酥绽开的样子,像真花一样。”
林晚棠在床边坐下:“那位点心师傅,就是我娘。”
周芸儿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崔家的别院里……有个暗室。我送点心时偷偷看过一眼,里头供着个牌位,写着”林氏素娘”……崔氏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
供着母亲的牌位?林晚棠心头一紧:“为什么?”
“不知道。”周芸儿摇头,“但我听守夜的老婆子说过醉话,说”欠了人命债,烧多少香都赎不回来”。”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林晚棠吹灭蜡烛,在黑暗里轻声说:“睡吧。等你脚好了,我带你去看你娘。”
周芸儿应了声,躺下了。可林晚棠知道,她没睡着——自己也没睡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母亲的牌位、崔氏每月上香、那句“欠了人命债”……还有沈砚舟最后那句话——
“选拔在十天后。这十天,你不仅要练手艺,还要想清楚一件事:你进宫到底要做什么?是为了给你母亲讨个公道?还是为了掀开胭脂醉的案子?或者……只是为了证明你林晚棠,能在这世道站稳脚跟?”
她想不出答案。
六
第二天一早,食肆门口排起了队。
都是听了“定志糕”的传闻来的。有书生来买提神的,有妇人来买安眠的,还有个更夫,搓着手问有没有治老寒腿的——“听说您这儿点心能对症,我这腿雨天疼得睡不着……”
林晚棠哭笑不得,还是仔细问了症状,给配了份加了姜粉和肉桂的酥饼。
忙到午后,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青杏数着钱匣里的铜板和碎银,小脸兴奋得发红:“姑娘,咱们今天收了……三两七钱!”
这对曾经的林晚棠来说,是笔巨款。可她知道,要应付十天后的选拔,要查清母亲的旧事,这点钱远远不够。
她擦着柜台,目光落在门口那块“凭心而定”的木牌上。
“青杏。”她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要是做一种点心,能让吃了的人想起最开心的事,会不会有人买?”
青杏愣了:“想起开心的事?”
“嗯。”林晚棠想起前世外婆做的麦芽糖,每次吃,都会想起童年的夏天,“味道是有记忆的。有些味道,能一下把人拉回某个时刻。”
她说着,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母亲的“海棠酥”为什么能让太后记住?也许不止因为手艺好,更因为那味道里,藏着某种能打动人心的东西——也许是乡愁,也许是回忆,也许只是一瞬间的温暖。
她要做的点心,也该有这样的力量。
七
试验从傍晚开始。
林晚棠翻出母亲食谱里最不起眼的一页——那是道叫“忆旧年”的点心,做法简单到可疑:糯米粉、麦芽糖、晒干的桂花,没了。
备注却写得玄乎:“此点非为口腹,而为追忆。制者心中所思,将入其味。”
她按方子做了第一批。蒸出来是淡黄色的糕体,散发着麦芽糖的焦甜和桂花的清香。自己尝了一块,很普通,就是甜。
失败。
她不死心,又试。第二锅多加了一味陈皮,想添些层次。还是不行。
第三锅时,天已经黑了。周芸儿拄着拐杖挪到厨房门口,静静看了半晌,忽然说:“我娘做点心时……总哼歌。”
林晚棠回头。
“她说,点心是有魂的。手上带着什么心情,点心就带着什么味道。”周芸儿慢慢挪进来,坐在小凳上,“姑娘你现在的样子……像在完成任务。”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林晚棠。
她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看着灶台上升腾的蒸汽,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实验室的日子——那时候做复原实验,也是这样,精确到克,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温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不去想选拔,不去想崔家,不去想那些沉重的旧事。只想着……想着小时候外婆牵她的手去赶集,给她买的第一块芝麻糖。
手上重新和面。这次动作慢了,柔了。麦芽糖化开时的焦香,桂花晒干后的清甜,糯米粉筛过时的细腻……这些最寻常的触感和气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蒸笼上汽时,她鬼使神差地哼起了歌——是外婆常哼的童谣,调子简单,词都忘了,只剩旋律。
两刻钟后,糕好了。
她取出一块,吹了吹,咬下。
还是那股甜。可这次,甜里忽然漫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夏日的晚风,像是外婆粗糙的手掌,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某个无忧无虑的黄昏。
她愣住了。
周芸儿尝了一块,眼睛慢慢睁大:“这糕……吃起来,有点像……像我娘做的年糕。”
青杏也凑过来尝,嚼着嚼着,忽然红了眼眶:“我想起我娘了……她去年走的。”
三个人站在昏黄的厨房里,手里拿着半块糕,谁也没说话。
窗外,更鼓敲过二更。
林晚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生根了。
她知道进宫要做什么了。
——要把这些被遗忘的、温暖的、属于寻常人的味道,带进那个金碧辉煌却冰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