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沉默了几秒。
    “在总参的八个月，我看了太多报告，听了太多会议。”他的声音有些压抑，“他们谈论边境，谈论冲突，谈论”不稳定因素”……但那些词后面，是一个个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人。就像我们来自的那些地方。”
    他看向我：“卡里安，你还记得吗，我家在”钡岭”星域，是挖矿的。”
    我点点头。
    “我父亲是个矿主，我祖父也是。我们那地方，一天只有四小时能看到真正的阳光，其他时候都靠人造光源。”阿瑟的声音低了下去，“帝国说为我们带来了”秩序和繁荣”，但我知道，我们挖出来的稀有矿物，百分之九十都运到了核心星域，变成了这里的高楼、悬浮车、供养着花园里那些发光的植物。”
    他顿了顿：“而我父亲，死于矿难。事故报告说是”操作失误”，但我知道，是因为公司为了赶工期，无视了结构预警。我在总参看到过类似的报告，不止一份。每次边境有什么”不稳定”，最先被牺牲的，总是我们这样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所以当我看到调令，”阿瑟继续说，“看到是和卡里安搭档，我觉得，这是大法典给我的机会。也许我们可以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他说得很真诚。但阿瑟从什么时候开始信奉大法典那套了？
    第伦索听罢用力点头，眼眶有点发红。伊莉雅静静地看着阿瑟，表情若有所思。白兰跳下桌子，拍了拍阿瑟的肩膀：“说得好！你就该加入我们！”
    我默默收起疑惑，举起酒杯：“欢迎你，我的老朋友！”
    我们碰杯。那一刻，我好像回到了马尔斯学院。面前仍是那个对我说“我们要斗”的阿瑟。
    聚会接近尾声时，阿瑟说要去洗手间。他离开房间后，盖伦才移动到我身边。
    “将军。”他声量很小。
    “怎么了？”
    盖伦的目光盯着门口方向：“他不对劲。”
    我一愣：“什么？”
    “刚才他说话时，我监测了他的生理信号。”盖伦的义眼微微发光，“讲到父亲那段，心率升高了12%，皮肤电阻有波动，那是真实的情绪。但之前……”他顿了顿，“有些时候，他的生理反应和语言内容并不匹配。”
    我看着盖伦：“你想说什么？”
    “他在表演。”盖伦直截了当地说，“不完全是，但有一部分是。他说的可能是真话，但说出来的目的……不纯粹。”
    我皱起眉。盖伦的直觉往往很准，但这次——
    “你觉得他在骗我们？有什么必要？”
    “不是骗。”盖伦寻找着词汇，“是……选择性展示。他在给我们看他希望我们看到的部分，隐藏了其他东西。”他看向我，“你信任他，所以可能没注意到。但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改造中心，那些研究员也会这样说话，用部分真相引导你走向他们想要的结果。”
    我沉默了片刻。盖伦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但……
    “他是我朋友，盖伦。”我说，“我们一起从学院出来，一起在选拔里拼过命。也许他只是变了，适应了总参的环境，但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人。”
    盖伦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盖伦会把阿瑟列入潜在威胁名单，持续观察。
    这让我有些不舒服。
    几分钟后阿瑟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聚会继续，又过了一会儿才散场。我送阿瑟到舱门。
    “今天很棒。”阿瑟站在通道口说，“感觉像是回到了学院时，在秘密工坊里聊天的时候。”
    “你可以随时过来。”我说。
    阿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卡里安。”
    “嗯？”
    他回过头，表情在通道灯光下模糊不明：“小心点。克罗索斯的水很深。”
    “我知道。谢谢提醒。”
    阿瑟笑了笑，“那就好。明天见，将军。”
    他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
    我站在原地，直到盖伦走到我身边。
    “将军，”他说，“任务简报来了。”
    我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任务看起来不算复杂：一支走私船队利用暗礁星域复杂的小行星带作为掩护，频繁活动。我们需要定位并清除，必要时可以收编部分人员获取情报。
    指挥官：卡里安·沃克中将。
    战术师：阿瑟·科斯塔上校。
    指挥舰：破晓号。
    支援：两艘护卫舰。
    “标准清扫任务。”我放下数据板，“三天后出发。通知全舰，开始准备。”
    “是。”盖伦应道，但他没有离开，“将军，关于阿瑟上校……”
    “我知道你的担忧，盖伦。”我打断他，“我会注意的。但我也需要你明白，你之所以站在这里，正是因为我从未怀疑过你。”
    盖伦直视我的眼睛：“我明白。也正因为你的信任，任何在你身边的人如果真的有问题，我都要确保你不会受到伤害。”
    他的言语诚意满满，让我无奈，却也让我安心。
    “去吧。”我说，“检查陆战队的装备。暗礁星域地形复杂，可能需要登陆作战。”
    盖伦敬礼离开。
    我独自走回舰桥，在指挥席上坐下。舷窗外，克罗索斯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调出阿瑟的档案，再次阅读。从第二舰队前线参谋，到总参后勤司，再到战略分析室。每一次调动都合理，每一次晋升都符合程序。
    但我实在想不到阿瑟会愿意去总参这样的地方做文员类的工作，这和他的个性太不相符了。
    我关闭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记忆里浮现出学院时的画面：那个穿着旧军装、牙齿被矿星水质染得颜色不匀的青年，在体能测试后瘫倒在地，却还咧嘴对我笑：“过了！我们过了，卡里安！”
    那时的笑容毫无保留，眼睛里燃烧着坦率的野心和不服输的火焰。
    而现在……
    雨声敲打着舷窗。破晓号静静地泊在轨道上。这是我的船，我的世界。在这里，我拥有最值得信任的伙伴们。
    而阿瑟……是否也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卡里安？”通讯器里传来白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分析了暗礁星域最近三个月的走私活动模式，发现点有趣的东西。要现在汇报吗？”
    “来吧舰桥。”我说。
    “马上到！”

    作者闲话：

    伦子的敏感肌真的很敏感呢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