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不欢而散。从那时起，舰队内部隐隐出现了两种声音。一部分军官和士兵认同我的谨慎和灵活性，尤其是那些跟随我征战已久的老兵。另一部分，特别是索恩带来的人和一些更信奉传统力量碾压的将领，则开始质疑我的领导，认为我过于优柔寡断，甚至私下议论我是否因为之前的成功而变得傲慢和轻敌。
    盖伦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分裂。在一次只有我们两人的简报会后，他没有立即离开。
    “将军，”他低沉地开口，“索恩准将的部队……他们很冷硬。和舰队其他人不一样。”
    “我知道，”我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他是来”协助”的，也是来”监督”的。小心点，盖伦。他不太喜欢你。”这是实话，索恩对盖伦这样的“非标准”战斗单位始终带着审视和隐约的排斥。
    “我只服从您的命令。”盖伦的回答简单直接。
    僵局在持续。我们对寂静海核心的探测屡屡受挫。派出的探测器要么失去联系，要么传回无法理解的数据。孢子污染的影响范围似乎在悄悄扩大，虽然速度缓慢，但方向直指邻近的、拥有大量人口的“彼岸花园”空间站。
    “彼岸花园”是一个大型生态居住站，以其优美的环境和繁荣的贸易闻名，居民超过一万。它是帝国在埃里克森星域的重要标志，也是……一个潜在的超巨型培养皿，如果被孢子污染的话。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最高统帅部的质询频率增加，语气越发严厉。索恩的建议“果断行动，必要时牺牲局部以保全整体”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支持。舰队内部，焦虑和分歧在蔓延。
    我把自己关在舰长室里，对着星图和海量数据，试图找出破局之法。但寂静海像一团真正的迷雾，吞噬光线，扭曲逻辑。常规的战术推演全部失效。
    最终，我启动了自己的“神谕序列”。
    “神谕”并非预言，而是一个基于《大法典》底层逻辑和全帝国数据池的超大规模模拟预测系统。它能推演无数种可能性，给出概率最高的“最优解”。但它的结论往往冰冷而绝对，缺乏人性的考量。拥有神谕序列的智灵族可以调动这强大的巨型演算系统，来为决策辅助。
    系统运算了很长时间。
    当结果呈现在我面前时，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威胁评估：极高，指数增长中。】
    【扩散预测：99。1%概率在48标准时内污染”彼岸花园”空间站（人口11743）。】
    【次级扩散预测：孢子云前锋将在12标准时内接触埃里克森”采矿前哨-7”（人口412）。一旦前哨被突破，污染将沿小行星带资源网络快速扩散，预计72标准时内威胁埃里克森主星域外围。】
    【污染后果模型：被污染单位将100%精神崩溃/转化，成为次级污染源。扩散链一旦形成，极难阻断。】
    【可行应对方案评估：】
    撤离相关区域（成功率<3%，时间绝对不足，且大规模撤离行动可能本身引发恐慌、混乱，加速孢子吸附与扩散）。
    建立强隔离屏障（当前技术对生物信息孢子完全无效，资源不足）。
    定点清除寂静海污染源（失败。核心无法定位，现有任何攻击行动均可能引发未知连锁反应，加剧扩散概率提升至100%）。
    净化”彼岸花园”空间站及当前孢子云主要聚集区（成功率98。7%，可有效切断最主要扩散链，并为应对埃里克森方向威胁争取至少240标准时窗口期）。
    同时净化埃里克森方向威胁路径上的关键节点（包括”采矿前哨-7”及相邻两个微型中转站），构建防火带（可提升整体阻断成功率至99。5%）。
    【神谕建议指令（优先级：最高）：执行全面净化协议，目标：1。”彼岸花园”空间站及周边高危区；2。埃里克森方向孢子云前锋及潜在污染节点。】
    净化。
    这个词在军事术语中，有着明确而残酷的含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知道这个建议的逻辑冷酷但严密，从数学概率和帝国安全的角度看，这是“最优”解。牺牲一万两千多人，可能阻止数百万人乃至整个星域沦陷的灾难。
    但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我的同胞，是埃里克森的儿女，还有“彼岸花园”里那些与世无争的居民。
    我调出了“彼岸花园”和“采矿前哨-7”的实时监控画面（外围）。我看到儿童，看到矿工疲惫但充满希望的脸，看到平凡的生活……他们对我即将做出的决定一无所知。
    痛苦和挣扎撕扯着我。作为指挥官，我需要为整个舰队、为帝国边境的安危负责。但作为一个人……
    我再次连接了“神谕”，输入了新的参数，试图寻找任何一丝不同的可能性。我加入了盖伦提供的共振数据，加入了最新对“巡游者”行为模式的分析，加入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哪怕最异想天开的变量。
    系统重新运算。
    结果几乎没有变化。唯一的区别是，如果立即执行净化，阻断成功率从99。2%提升到99。7%。而尝试其他任何方案，都会导致成功率急剧下降，扩散风险几何级数攀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索恩的通讯请求不断闪烁，他显然也通过自己的序列获得了类似的神谕分析，语气强硬：“卡里安！没有时间犹豫了！你必须下令！这是为了帝国！”
    舰队内部，不安在加剧。关于孢子可能扩散到“彼岸花园”的流言开始传播。
    我知道，我必须做出决定。
    我召集了所有高级军官到舰桥，包括索恩。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被压在了冰封的面具之下。我展示了神谕的分析结果，没有隐瞒。
    舰桥上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将军……”白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我，眼中充满了不忍。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我的目光穿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向了盖伦。他站在靠后的位置，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没有质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理解一切的平静。他知道我将要做什么，也知道我将承受什么。
    那一刻，我从他的眼神中获得了一份奇异的力量。那是一种分担。
    他知道这是地狱，但他会跟我一起走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透过舰队广播，向每一艘舰船传达指令：
    “所有单位注意。我是卡里安·沃克上将。”
    “基于神谕系统最高优先级分析，及当前不可逆的极端威胁扩散态势，为阻断污染链，保护埃里克森主星域及帝国边境安全，现下达最终指令。”
    “目标一：”彼岸花园”空间站及周边半径0。5光秒内所有高危污染区。”
    “目标二：埃里克森星域，”采矿前哨-7”，”中转站-阿尔法”，”中转站-贝塔”，及当前孢子云前锋聚集区。”
    “执行”净化”协议。”
    “舰队主炮及指定战术平台，坐标锁定。”
    “愿帝国……铭记他们的牺牲。”
    我说出了那句我此生最后悔，却又在当时情境下不得不说的话。
    然后，我按下了确认键。
    舰队主炮群开始充能，耀眼的光芒在舰艏汇聚。索恩的舰队也同步进入了攻击位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必要任务的冷漠。
    “开火。”
    光芒迸发。
    第一波毁灭的光瀑吞没了“彼岸花园”。那璀璨的生态空间站在无声的炽白中化为基本粒子，11743个生命信号瞬间熄灭。
    紧接着，炮火转向埃里克森星域外围方向。
    然而，就在攻击即将抵达预设坐标的瞬间——
    瞄准“采矿前哨-7”及附近孢子云聚集区的数道主力炮火，其能量读数在最后一微秒发生了异常的大幅飙升！攻击范围参数被暗中修改了！不仅仅是那几个小型节点，攻击覆盖范围被扩大了十倍不止，并且深度打击参数被调整到了针对行星地壳的级别！
    “不！！！”我猛地从指挥席上站起，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什么。
    但已经太晚了。
    加强并扩大了范围的毁灭性能量，狠狠撞击在埃里克森星域外围那片蕴含着不稳定重元素矿脉的小行星带和边缘行星上！
    连锁地质结构开始崩塌！
    被击中的区域，仿佛点燃了火药桶。剧烈的能量爆发引发了恐怖的空间震颤，原本被星球引力勉强束缚的不稳定矿脉发生链式反应，释放出堪比超新星爆发初期的伽马射线暴和物质喷流！
    更可怕的是，这股狂暴的能量冲击，与寂静海孢子云产生了无法预料的相互作用！孢子云仿佛被注入了催化剂，瞬间沸腾、膨胀、变异！原本柔和的荧光变成了刺目的猩红，孢子的活性和侵袭性呈指数级暴涨！
    吞噬狂潮反卷而来！
    首当其冲的，是位于攻击边缘的帝国舰队！
    “护盾过载！”
    “结构损伤！”
    “孢子侵入！精神屏障失效！”
    “啊——！我看不见了！！”
    “它们在我脑子里！滚出去！”
    凄厉的警报和惨叫瞬间充斥所有通讯频道。巨大的能量冲击和变异孢子的双重打击，让帝国舰队整齐的阵型瞬间崩溃。数艘驱逐舰在猩红孢子云的包裹和能量乱流中直接解体。连“征服者号”这样的无畏舰也剧烈震荡，多处舱室破损，红色的警报灯疯狂旋转。
    我所在的舰桥被爆炸震得东倒西歪，控制台火花四溅。一块崩飞的碎片划过了我的右脸，带来灼热的剧痛，但我浑然不觉。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主屏幕，看着那片我发誓要保护的星域，在恐怖的连锁灾难中哀嚎。看着小行星带崩碎，看着边缘行星的大气被撕裂，看着猩红的孢子云如同瘟疫般借着爆炸的冲击波，以远超预测的速度扑向埃里克森更深处的星域……
    我失败了。不，比失败更可怕。是我亲手签署的命令毁灭了自己的故乡。
    “索恩！！！”我对着通讯器嘶吼，“你做了什么？！你修改了攻击参数！”
    索恩的影像出现在通讯屏幕上，他的飞船似乎也受到了冲击，有些晃动，但他本人的表情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后的得意。
    “攻击参数出现意外波动，可能与当地不稳定地质和孢子云相互作用有关，造成了不可预见的灾难性后果。”他显然早有准备，“很遗憾，沃克上将。但净化指令是你下达的，攻击坐标和基础参数也是你确认的。现在，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为了保存帝国舰队的有生力量，我建议立即撤离。”
    “撤离？！你他妈……”我几乎要砸碎控制台。
    “这是理性判断，上将。”索恩不以为意地打断我，“留在这里，只会让整个特战军为你的……决策失误陪葬。我会带领我的舰队先行撤离，并向最高统帅部报告情况。至于你，沃克上将，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如果你想的话，或许应该……留下”善后”？”
    他说完，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切断了通讯。屏幕上，代表索恩舰队的信号开始快速脱离战场，向着安全跃迁点疾驰。
    “混蛋！懦夫！！”白兰愤怒地咒骂着，但她和其他军官都看向我，等待我的命令。舰队损失惨重，到处是求救信号和绝望的呼喊，猩红的孢子云正在吞噬一切。
    留下？意味着可能全军覆没，而且无法改变埃里克森正在发生的灾难。
    撤离？意味着抛弃仍在挣扎的舰船和士兵，独自背负起这场灾难的全部责任，而索恩将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
    我看着屏幕上那片正在被猩红和爆炸吞噬的星域，那是埃里克森，是我的家。我看着舰桥内一双双望着我的眼睛。
    脸上伤口的血流进嘴里，带着铁锈味。
    “盖伦，”我嘶哑地开口，“带还能动的人，组织救援，尽可能收拢幸存者，向……安全区域转移。”
    “将军，您呢？”盖伦立刻问，他看到了我眼中的决意。
    “我……”我看着主屏幕上，索恩舰队即将消失的信号，又看了看埃里克森方向那愈演愈烈的灾难，“”征服者号”的终极武器系统，或许……能引发定向空间塌缩，暂时困住那片变异孢子云，为埃里克森核心区域争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点。”
    “太危险了！那是自杀！”白兰尖声道。
    “这是命令，白兰。”我看着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带大家走。这是……指挥官最后的职责。”
    我转身，踉跄着走向通往“征服者号”机密武器控制室的专用通道。我知道那套系统的启动需要最高指挥官的生命体征验证和手动最终确认，并且一旦启动，中心舰船将无法撤离。
    通道门在我身后关闭，控制室内，红灯闪烁，主控台上，代表着“最终壁垒”系统的启动符文闪烁着。我跌坐在指挥椅上，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器上，视线扫过需要手动输入的三重动态密码。
    “验证通过。最终确认：启动”最终壁垒”将导致不可逆的舰体湮灭及空间畸变。请再次确认，卡里安·沃克上将。”系统电子音响起。
    “确认。”我低声说，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瞬间，舰体深处传来一阵嗡鸣。核心引擎的输出功率曲线在屏幕上垂直飙升，超出了所有的安全阈值。整个控制室，不，整艘“征服者号”开始剧烈震颤。我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力量正在舰体中心汇聚，那是足以扭曲空间规则的能量。
    成功了……至少，能挡住它们一会儿……
    就在我以为一切即将终结，意识开始被剧烈的能量反馈和舰体崩解声淹没时——
    控制室的合金门，居然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周身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高大身影猛地挤了进来，是盖伦！他的银灰色短发凌乱，脸上带着烟熏和擦伤，那身特制作战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精悍的肌肉和机械结构的连接处。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机械右臂前端似乎因暴力破坏门禁而产生了过载，部分装甲熔化，露出里面跳动着危险蓝光的精密部件。
    “盖伦？！你怎么——”我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人，他不是应该已经撤离了吗？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已经没有时间回答。警报系统提醒着：“空间畸变场生成中！舰体结构完整性即将崩溃！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但这警告对我们已无意义。
    盖伦一步跨到我身边，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将我从指挥椅上拽起，“走！”他低吼一声。
    “不行……程序已经锁定……我走了系统会中断……”我试图挣扎。
    “有备用协议！相信我！”盖伦吼道，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我拉向控制室侧后方一个我从未注意过的隐蔽应急出口。
    就在我们跌跌撞撞冲向那个小型气密舱门时，身后控制台的主屏幕爆出一道白光，“最终壁垒”完全启动了！扭曲光线的透明力场以“征服者号”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狂暴的猩红孢子云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被强行阻滞、压缩、剧烈的翻腾。
    但启动的力场也瞬间反噬！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冲击波从舰体核心炸开！控制室的后半部分在耀眼的银光中直接汽化！能量乱流和金属碎片风暴席卷而来！
    “低头！”盖伦厉喝，用他整个身体将我死死压在相对坚固的舱壁夹角，同时那支过载的机械右臂猛地向后展开形成一面临时能量护盾！
    轰隆——
    可怕的撞击力传来，盖伦的身体剧烈一震，我听到他闷哼一声，嘴里溢出血沫。他撑起的护盾闪烁不定，挡住了最致命的大型碎片和能量直击，但无数携带者高浓度残余孢子的细小金属颗粒和辐射脉冲，霰弹般穿透了护盾的薄弱处。
    我感到后背、腿部一阵刺痛，但最尖锐的一股寒意，却从右侧腹部猛然传来！那是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片，穿透了盖伦护盾和我制服残破的防护层，狠狠扎了进去！
    “呃——！”剧痛让我眼前一黑。
    “坚持住！”盖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和几乎报废的机械臂，用左手死死按住我流血的腹部，另一只手疯狂地操作着那个狭小气密舱门的手动解锁轮。
    门终于开了，外面是连接着微型逃生舱的短通道，同样在剧烈晃动。
    就在他将我推向逃生舱入口的瞬间，又一阵更剧烈的空间震荡传来！那是“最终壁垒”力场与孢子云剧烈冲突产生的余波！
    盖伦脚下不稳，为了保护我不被甩飞，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重重撞在金属舱壁上。我被他护在怀里，但巨大的震荡力让我的头部也狠狠磕在了他的肩甲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
    剧痛、轰鸣、警报、盖伦的呼喊……一切声音都迅速远去变成无意义的噪音。视野被一片闪烁的白斑和黑暗交替占据。腹部伤口的刺痛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物在体内扩散的诡异感觉……
    我最后的意识碎片，是盖伦近在咫尺的脸庞，他正奋力将我塞进逃生舱的座椅，快速扣上安全锁。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我什么也听不清了。我看到舱门外，那由“征服者号”的毁灭铸就的时空屏障，如半透明茧房，将大部分猩红的孢子云牢牢禁锢在其内翻滚挣扎，为远处的埃里克森核心区域，争取到了一片真空地带。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
    我的眼神再度聚焦，盖伦已经甩开了追击，我们的飞行器正向坐标点逼近。
    而我也终于获得了丢失已久的记忆。
    迷雾散开。
    我必须活下去。
    我必须找到那份证据。
    （上部完）

    作者闲话：

    全书是上中下部结构，上部的囚禁文学到此结束啦~接下来是卡里安的成长史和他与盖伦的恋爱史部分咯~会相对轻松的展开~参加原创大赛啦~求枝枝求收藏求推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