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盖伦日复一日的严密监控和精心护理下，那场由广播引发的剧烈心理冲击，其生理层面的影响终于逐渐平息。镇静剂的后续乏力感彻底消失，心率恢复了稳定，肌肉不再因莫名的紧张而颤抖。我在那台简易的平衡杆和握力环上进行更有规律的复健，核心力量一点点回归，步伐也稳健了许多。
    盖伦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忙碌，大部分时间花在工作站，加固系统，分析情报局可能留下的追踪痕迹，与“夜莺”持续进行着加密通讯。我们之间的交流维持在一种谨慎的平静之下，都在刻意回避那次崩溃所揭示的脆弱和随之而来的沉重话题。
    这天，盖伦在进行完例行环境扫描后，走到囚室门口。
    “我需要外出一趟。”他言简意赅地说道，一边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脉冲手枪能量匣，“可能需要几个标准时。”
    我正靠在门框上，活动着手腕，闻言点了点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外出取补给，但每次他离开，地堡内那种无形的安全感就会骤然降低。
    “小心点。”我说道。
    盖伦看了我一眼，不厌其烦地再次嘱咐，“你留在这里。不要触碰任何设备，尤其是主控台。系统现在很敏感，任何未授权操作都可能触发警报，或者被清道夫残留的嗅探程序捕捉到。”
    “明白。”我应道，表现得十分顺从。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便转身，步伐迅速地消失在通往外部管道的黑暗检修入口处。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开始行动。
    我知道这违背了盖伦的警告，是极其冒险的行为。但“莉维亚”和“托雷斯”的名字，以及“赦免行动”带来的巨大谜团，像藤蔓一样纠缠着我的思绪。被动地等待盖伦透露零星信息，或者依赖那些不知真假的记忆碎片，已经无法满足我。
    我的目标，是工作站那台处于待机状态的辅助查询终端。它位置相对偏僻，不像主控台那样敏感，而且我记得上次偶然瞥见，它似乎有一个“访客模式”。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工作站区域。我避开主控台正面的监控探头可能直接覆盖的角度，绕到侧后方的零件堆放区。
    那台略显老旧的终端就在那里，屏幕漆黑，但电源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绿色光晕。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屏幕。
    屏幕亮起，果然出现了身份验证界面。我迅速在下方找到了那行小字：“访客模式（只读权限，受限访问）”。
    就是它了。我点下虚拟按钮。
    界面跳转，出现了几个简单的图标：【本地公告】、【设备维护日志】、【归档新闻摘要（公共数据库镜像）】。
    我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归档新闻摘要】上。
    公共数据库镜像……这是在网络彻底隔绝前下载的公开资料，是通往过去世界的一扇小窗，虽然信息可能陈旧，但正因如此，或许更接近未被篡改的真相。
    我点开它。
    列表加载出来，是按时间倒序排列的新闻标题，日期大多是一年多甚至更早以前的帝国标准时。
    我快速滑动屏幕，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掠过一个个标题，寻找着关键词。
    然后，我的手指停住了。
    一条标题映入眼帘：
    【帝国军事学院年度授勋典礼，托雷斯元帅出席并致辞】
    发布日期，有些久远了……
    就是它了！我屏住呼吸，点开标题。
    新闻界面展开，首先是文字报道，简述典礼流程。我快速浏览，紧接着，一段自动播放的全息新闻影像开始缓冲，然后清晰地呈现出来。
    画面是庄严肃穆的帝国军事学院大礼堂。穹顶高悬帝国鹰徽。镜头推近，对准主席台。
    那位鬓发斑白、面容刚毅的老将军，正是“铁腕”托雷斯元帅。他站在话筒前，身着元帅礼服，肩章上的将星璀璨夺目。
    他铿锵有力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不仅在模拟推演中展现出了卓越的战略眼光，更在实战演习中，以惊人的胆识和创造力，完成了被认为不可能的任务。其战术思维，打破了固有范式，代表了帝国军事力量的新锐方向！”
    台下掌声雷动。
    接着，托雷斯元帅从礼仪官手中接过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帝国鹰隼勋章。
    他转过身。
    一个年轻的军官迈着稳健的步伐上台，立正，敬礼。
    当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抬起时，我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是我。卡里安·沃克。
    红色的短发，锐利的蓝色眼眸，嘴角带着一丝桀骜的笑意。
    托雷斯元帅看着眼前的年轻军官，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赏识之情。他亲手将鹰隼勋章佩戴在我的胸前，别针扣上的瞬间，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镜头特写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看着全息影像中那个备受赞誉、被军方巨头寄予厚望的“帝国新锐”，再联想到之前看到的“遗孤之声”发言人马克在新闻中控诉“赦免行动”的画面……
    冰火两重天的撕裂感，瞬间贯穿了我的灵魂。
    一个是受到顶级将领公开力挺、前途无量的英雄楷模。
    一个是被幸存者组织声讨、可能与巨大悲剧相关的指挥官。
    这两个形象，如何能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托雷斯元帅……那个记忆中严厉公正的老将军，他若知道“赦免行动”的真相（无论那是什么），以他的刚正不阿，怎么可能还会如此对待我？除非，真相并非如表面所见？或者，后来的我，彻底辜负了他的期望，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巨大的矛盾感和认知失调让我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旁边的金属架才稳住身形。头痛隐隐有复发的迹象，胃里翻腾着恶心。
    我究竟是谁？那个授勋台上的年轻军官，和那个可能下达了“最终指令”的人，哪一个更真实？
    还是说，在这条从荣耀到疑似罪责的道路上，发生了某种可怕的、我尚未记起的转折？
    就在这时，远处检修入口方向隐约传来了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盖伦回来了？！
    我心中大惊，条件反射般猛地关闭了新闻界面，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我迅速离开终端区域，假装在附近的工具架前溜达。
    我竖耳倾听，那微弱的声音似乎又消失了。也许是管道正常的热胀冷缩，也许是我的幻听。但我不能再冒险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踱步回到囚室门口，拿起桌台上的电子版，记录下可能的情况走向。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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