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惊变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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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破雾,西山围场旌旗翻卷。
    号角长鸣,惊起林间宿鸟。御座高台之上,皇帝祁铭已换上玄金猎装,外罩明黄披风,虽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却透着惯有的威仪。太后端坐左侧,一身赭色凤纹常服,手捻佛珠,目光不时扫向台下策马而立的宗亲子弟。言贵妃坐在太后下首,一身鹅黄骑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再精致的脂粉也难完全掩住。
    另有两位位份不高的嫔妃伴在太后身侧,皆是低眉顺眼,不敢多言。
    祁官今日破例没穿那身招摇的绯红,换了件墨蓝骑装,外披鸦青斗篷,长发用玉冠束得齐整,此刻正懒洋洋倚在看台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鎏金暖手炉。他目光落在场中,那里,言枭正整顿马队。
    言枭今日未着甲,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他立于追风马侧,正垂首检查弓弦。乌木长弓在他手中弯成满月,弓弦铮鸣,引得周围几名武将侧目。许是察觉到视线,他忽然抬眼,目光如电,恰好与看台上的祁官对上。
    只一瞬,便又漠然移开。
    祁官唇角微勾,将暖手炉拢进袖中。
    “王爷今日气色不错。”身侧传来温婉女声。
    祁官侧首,见言月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指尖微微发白。她今日妆扮得格外精心,眉如远山,唇点朱砂,双颊晕着自然的红润,似是因秋猎盛事而容光焕发。可若细看,便能瞧见那红润之下隐隐透出的疲态,眼尾细纹,眸中血丝,还有唇角那抹强撑的笑意。
    “贵妃娘娘。”祁官躬身行礼,脸上挂起惯常的散漫笑容,“托娘娘洪福,睡得好,自然气色好。”
    言月将茶盏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场中喧哗淹没:“阿枭他……在府中,可还习惯?”
    祁官接过茶,指尖触及杯壁,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轻笑:“将军自律甚严,起居练武皆如军中,比本王这个闲人规矩多了。”
    言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她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目光却下意识飘向御座方向,皇帝正与兵部尚书陆承恩低语,后者躬身聆听,姿态谦卑。
    “陛下近来……”言月声音更轻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夜里常惊醒,太医开的安神汤也不大见效。本宫想着,王爷见识多,可有什么安神的偏方……”
    话到此处,她忽然顿住。
    祁官抬眼看她。
    言月脸颊飞起一抹更深的红晕,似是羞于开口求人,又似是被自己这番话惊到。她捏紧了手中帕子,声音几不可闻:“本宫只是……只是担心陛下龙体。”
    祁官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皇兄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娘娘悉心照料,定会无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应承,也未拒绝。
    言月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她勉强笑了笑,正要再言,场中忽响起震天鼓声。
    围猎开始了。
    皇帝起身,接过内侍呈上的御弓。高让尖声唱道:“开猎——!”
    马蹄声如雷,烟尘四起。宗亲武将们策马奔入山林,箭矢破空声、呼喝声,兽吼声交织成一片。言枭一马当先,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入密林,追风马四蹄腾空,瞬间便将众人甩在身后。
    看台上,太后微微颔首,对身侧嫔妃道:“言将军果然骁勇。”
    那两位嫔妃连忙附和,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那道玄色背影,眼中流露出敬畏与一丝说不清的惋惜。
    祁官依旧倚着栏杆,目光追着言枭消失的方向。不多时,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兽嚎,紧接着是侍从高亢的报猎声:“镇国大将军言枭,射杀白额猛虎一头——!”
    满场哗然。
    白额虎乃西山兽王,力大凶猛,往年秋猎能伤其者已是难得,一击毙命更是罕见。看台上议论纷纷,不少武将面露钦佩,文官则神色复杂。
    皇帝抚掌而笑:“好!不愧是朕的镇国大将军!”他转头看向祁官,眼中含笑,“小九,你这位王妃,当真了得。”
    祁官笑嘻嘻拱手:“皇兄慧眼识珠,给臣弟指了这么位厉害的,日后臣弟若再胡闹,可有人管了。”
    这话引得周围几人低笑,气氛一时松快些许。
    言月站在祁官身侧,看着林中陆续抬出的猎物,轻声道:“阿枭自幼习武,弓马之术是父亲亲自教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他性子倔,不善言辞,日后若有冲撞王爷之处,还请……多担待。”
    祁官侧目看她。
    这位贵妃娘娘今日格外反常。往日她在宫中,虽也对弟弟关爱,却从未如此直白地在外人面前表露。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皇帝明里暗里说的悬空的“后位”让她心生不安,想提前为弟弟铺路?
    “娘娘言重了。”祁官淡淡道,“将军是磊落之人,本王敬重还来不及。”
    言月似乎松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场中忽又响起一阵喧哗。
    原来言枭策马回返,马上除那头白额虎外,竟还挂了两只麋鹿,三只山鸡。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将猎物交予侍从清点,自己则大步走向看台,单膝跪地:“臣,缴令。”
    皇帝亲自下阶,将他扶起:“爱卿辛苦了。”他拍着言枭肩头,笑意盎然,“今日头彩,非你莫属。那柄穿云弓,归你了。”
    内侍捧上锦盒,盒中躺着一柄通体乌黑,弓身雕满云纹的长弓。言枭双手接过,沉声道:“谢陛下恩典。”
    他起身时,目光掠过祁官。
    祁官正笑着鼓掌,一脸与有荣焉的纨绔相。可言枭分明看见,那双凤眼里一闪而过的,是某种深沉的,冰冷的评估。
    午时,猎场暂歇。
    御帐前摆开宴席,烤炙的兽肉香气四溢。皇帝兴致颇高,与几位老臣饮酒谈笑。言枭坐在武将列首,面前酒盏未动,只慢条斯理用着饭菜。陆承恩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言语间多有奉承试探,言枭只淡淡应了,并不多言。
    祁官则溜达到太后身边,替她剥橘子,说些逗趣的闲话。言月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飘向皇帝,手中帕子绞了又绞。
    “母后,”祁官将剥好的橘瓣递过去,压低声音,“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要不儿臣陪您回帐歇息?”
    太后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哀家没事,就是想多看看你们。”她目光慈爱,却藏着深忧,“小九,今日人多眼杂,你……莫要离席乱走。”
    祁官笑着应下,心中却是一沉。
    太后向来不多话,这般叮嘱,必是察觉了什么。
    未时三刻,围猎再开。
    皇帝似饮多了酒,面颊微红,执意要亲自入林猎鹿。高让苦劝不住,只得加派护卫。言枭本欲随驾,皇帝却摆手笑道:“爱卿已得头彩,也该让让别人。你留下,陪太后说说话。”
    这是明摆着不让言枭近身护卫。
    言枭垂首应下,退回席间。
    祁官眯眼看着皇帝在一众护卫簇拥下策马入林,心中那股不安愈加强烈。他悄声唤来夜阑,低语几句。夜阑领命,悄无声息退入人群。
    看台上,太后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言月坐立不安,几次欲起身,都被身侧宫女轻轻按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深处不时传来猎获的欢呼,一切如常。
    申时初,变故骤生。
    先是林间惊起一片飞鸟,接着是混乱的马蹄声,惊呼声,兵刃交击声。一支响箭尖啸着射向天空,炸开猩红的烟雾,是御林军遇袭的警报!
    “护驾——!”高让凄厉的嘶喊划破长空。
    看台上顿时大乱。文官惊恐四顾,武将纷纷拔刀。太后猛地起身,脸色煞白。言月更是惊得打翻茶盏,不顾一切就要往台下冲。
    “娘娘不可!”祁官一把拽住她手腕。
    言月回头,眼中已噙满泪水,声音颤抖:“陛下……陛下在里面!”
    “现在去只能添乱!”祁官语气严厉,手上力道却稳,“将军已去了。”
    果然,言枭在那支响箭升空瞬间便已跃起,夺过身旁侍卫的马,单骑冲向密林。玄色披风在身后拉成一道墨线。
    林间厮杀声越来越近。不时有带伤的侍卫退出来,嘶喊着“有刺客”“保护陛下”。陆承恩慌慌张张调集兵士,可京营那一千人分散各处,一时难以集结。
    忽听一声马匹惨嘶,皇帝那匹御马驮着人从林中踉跄冲出,马背上,皇帝左肩一片殷红,明黄披风被血浸透,他右手还握着剑,面色惨白如纸。
    “陛下——!”言月发出一声凄厉哭喊,挣脱祁官的手,提起裙摆疯了一样冲下看台。
    “娘娘回来!”祁官追上去。
    可言月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宫女阻拦,直扑向皇帝马前。此时林中又追出三名黑衣刺客,刀光直取皇帝后心。
    皇帝咬牙挥剑格挡,肩上伤口崩裂,血涌如注。言月已扑到他马前,张开双臂竟是要以身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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