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暗涌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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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祁官继续处理公务。言枭则出了营帐,去马场查看明日要骑的战马。
    马场设在围场西侧,数百匹骏马或低头吃草,或扬蹄嘶鸣。言枭走到一匹乌黑骏马前,那是他的坐骑追风,从边关带回的,跟随他征战多年。
    马儿看见主人,亲昵地凑过来。言枭抚了抚马颈,检查了蹄铁,鞍具,一切妥当。
    “将军这马真好。”身后传来声音。
    言枭回头,见祁官不知何时也来了马场,正站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前,是皇帝赐的踏云。
    祁官挠了挠马下巴,踏云舒服地眯起眼,用鼻子蹭他的手。
    “王爷不骑它明日围猎?”言枭问。
    “不了。”祁官摇头,“它性子烈,本王驾驭不住。明日还是骑那匹老实的枣红马稳妥。”
    他说着,走到一旁,从马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跃上一匹枣红马。动作干净利落,全然不似平日那副懒散模样。
    言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祁官却已策马小跑起来,绯红披风在身后扬起,如一团跃动的火焰。他在马场上跑了两圈,才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言枭,凤眼里带着笑意:“将军不试试?”
    言枭沉默片刻,翻身上马。
    两人并辔而行,缓缓走在马场边缘。
    秋风吹过,带来草木清香。远处山峦叠翠,近处马嘶声声,一时竟有种难得的宁静。
    “将军在边关时,常骑马吗?”祁官忽然问。
    “嗯。”言枭看着前方,“草原辽阔,一日可行百里。战马便是将士的腿。”
    “听说北境戎狄擅骑射,来去如风。”
    “是。”言枭点头,“但他们也有弱点。重攻轻守,贪功冒进。只要布阵得当,以静制动,便可破之。”
    祁官侧头看他:“将军似乎很了解戎狄。”
    言枭沉默片刻,才道:“在边关六年,与戎狄交战二十四次。胜十六,平六,败二。”
    他说得平淡,可那数字背后,是多少尸山血海,多少生死搏杀。
    祁官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想起朝堂上那些文官对他的非议,想起陆承恩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怒火。
    这样的将领,本该在边关保家卫国,却被一道荒唐旨意困在这京城,困在这宁王府,如今还要与他同帐而居,受尽折辱。
    “将军,”他轻声开口,“后悔吗?”
    言枭勒住马,转头看他:“后悔什么?”
    “后悔……回京。”祁官看着他,“若一直在边关,如今还是那个令戎狄闻风丧胆的镇国大将军,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他没说下去。
    言枭却懂了。
    他望着远处山峦,许久,才缓缓道:“臣是武将,戍边卫国是本职。陛下召臣回京,是信任。臣……无怨无悔。”
    他说得坦荡,可祁官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深藏的无奈。
    无怨无悔。
    好一个无怨无悔。
    祁官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诮:“将军真是忠臣。”
    言枭没接话,只道:“天色不早,该回营了。”
    两人调转马头,往营区行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营帐时,皇帝的车驾正好到了。
    龙辇金顶,前后护卫森严。百官跪迎,山呼万岁。皇帝扶着高让的手走下龙辇,冕旒珠串轻晃,面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
    “平身。”他声音温和,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祁官身上时,顿了顿,又移开。
    接着是太后的凤辇,言贵妃的轿子。太后被宫女搀扶着下车,看见祁官,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却很快掩去,恢复那副雍容端庄的模样。
    言贵妃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了支简素的玉簪。她下轿时,目光下意识地寻找言枭,看见他与祁官并肩而立,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迎接仪式繁琐而冗长。等一切安顿好,天色已完全暗下。
    营区燃起篝火,火光映天。御帐前设了晚宴,虽不比宫中精致,却也别有野趣。烤全羊香气扑鼻,酒坛堆成小山,乐师奏起欢快的曲子,舞姬在篝火旁翩翩起舞。
    皇帝坐在主位,太后在左,言贵妃在右。宗室百官按品阶列坐,推杯换盏,说着吉祥话,气氛看似热烈。
    祁官和言枭同坐一席,这又是礼部的安排,夫妻同席,天经地义。两人并肩而坐,祁官依旧那副懒散模样,端着酒杯与人说笑,言枭则沉默少言,只偶尔举杯示意。
    敬到陆承恩那桌时,这位兵部尚书已有了几分醉意,见两人过来,摇摇晃晃地起身:“宁王殿下,言将军……不,该叫王妃了。”他笑得暧昧,“下官敬二位一杯,祝二位……百年好合。”
    这话引得周围几人低声窃笑。
    祁官笑容不变,举杯道:“陆尚书有心。”说完一饮而尽。
    言枭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也仰头饮尽。
    陆承恩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殿下,护卫之事……下官也是无奈。京营实在抽不出人,还望殿下体谅。不过……”他瞥了眼言枭,“有言将军在您身边,想必安全无虞。将军武功高强,定能护殿下周全。”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实则将言枭置于“护卫”之位,暗含折辱。
    言枭眼神一冷。
    祁官却笑了,伸手拍了拍陆承恩的肩膀:“陆尚书说得对,有将军在,本王安心得很。倒是陆尚书……”他凑近些,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见,“这一千护卫若是不够,明日围猎出了什么岔子,陆尚书这兵部尚书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陆承恩脸色一变,酒醒了大半。
    祁官不再理他,转身携言枭走向下一桌。
    走出一段距离,言枭才低声道:“王爷不必次次为臣出头。”
    祁官侧头,篝火映在他眼中,跳动如焰:“本王说了,乐意。”
    言枭沉默。
    晚宴持续到亥时方散。
    回到营帐时,两人身上都带了酒气。祁官脚步虚浮,被夜阑扶着进去,言枭虽喝得少,但面色也微微泛红。
    夜阑退下后,帐中只剩两人。
    烛火摇曳,将身影投在帐壁上。两张卧榻并排而设,中间只隔着一尺宽的过道。
    祁官脱了外袍,只着中衣,在屏风后简单洗漱。言枭站在帐中,看着那两张榻,许久未动。
    “将军不睡?”祁官从屏风后出来,头发半湿,散在肩上。他走到里侧的榻边坐下,抬眼看向言枭,“明日还要早起。”
    言枭这才走到外侧榻边,解下佩刀放在枕边,脱去外袍靴袜。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
    两人各自躺下,吹熄了烛火。
    帐内陷入黑暗,只有帐外篝火的余光透过帘缝漏进来些微光亮。
    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祁官面朝里侧躺着,闭着眼,却没有睡意。他能感觉到言枭就在三尺之外,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铁腥气,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言枭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低沉清晰:
    “王爷今日在马场,骑术不差。”
    祁官睁开眼,没有回头:“小时候学过,早荒废了。”
    “不像荒废。”言枭道,“控缰,转身,勒马,动作流畅,是练过的。”
    祁官笑了,笑声低低的:“将军观察得真仔细。”
    言枭沉默片刻,才道:“臣只是觉得,王爷不似表面那般……荒唐。”
    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祁官翻了个身,面朝言枭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将军觉得,本王该是什么样?”他轻声问。
    言枭没有立即回答。许久,才缓缓道:“臣不知。但臣知道,能在朝堂上生存下来的人,都不会简单。”
    祁官笑了,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意味:“将军这话,是在夸本王,还是在提醒本王?”
    “都是。”言枭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围猎,王爷即便在看台,也需多加小心。”
    “将军是在担心本王?”
    “臣只是尽责。”
    “尽责啊。”祁官轻声重复,忽然道,“那本王的安全,就托付给将军了。”
    言枭没接话。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秋风呼啸,吹得帐篷哗哗作响。
    良久,言枭才道:“那汤……喝了吗?”
    祁官一怔,才想起晚宴前言枭让亲兵送来的一盅醒酒汤。他当时忙着应酬,竟忘了喝。
    “……忘了。”他老实承认。
    言枭似乎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睡吧。”他说。
    祁官“嗯”了一声,重新翻过身,面朝里。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许久,才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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