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秋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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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患的消息,是十月十八那日传到京城的。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破清晨的宁静,驿卒背插三根红色翎羽,一路嘶喊着“急报——”直闯皇城。消息很快在朝堂上传开:七月暴雨,八月决堤,九月灾民遍野,如今十月,疫情已现端倪。
早朝时,户部侍郎出列禀报灾情,声音沉重:“……扬州,苏州,常州等地,溃堤七处,淹没良田万顷,房屋倒塌无数。灾民流离,瘟疫初起,恳请朝廷速拨钱粮,派遣良医……”
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冕旒珠串轻晃。他沉默地听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等户部侍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朕已知晓。昨日已命工部侍郎李怀民为钦差,携太医三人,户部官员五人,快马赶赴江南,主持赈灾防疫事宜。钱粮……户部先拨三十万两,后续再议。”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可那声音里,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三十万两,杯水车薪罢了。可谁也不敢多说,生怕这烫手山芋落到自己头上。
祁官站在宗室列首,垂着眼,指尖捻着袖中药囊的穗子。他听见身后有几位老臣低声叹息,听见武将列里有人冷哼,也听见身旁几位宗亲窃窃私语,无外乎是“天灾人祸”“国运不济”之类的话。
议完水患,朝会本该散了。可皇帝忽然开口,像是随口提起:
“对了,秋猎之事,诸位爱卿有何想法?”
殿内又是一静。
秋猎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每年十一月初,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齐聚西山围场,狩猎比武,彰显武德。往年都办得热闹,可今年……
江南水患,民不聊生。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办秋猎,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若是取消或从简,又显得朝廷心虚,仿佛真被这场水患压垮了脊梁。
进退两难。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依臣之见,今年秋猎……是否可从简?一来体恤民情,二来……”
“从简?”皇帝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太祖定下的规矩,岂可说简就简?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秋猎乃彰显国威,演练武备之大事。江南水患要治,秋猎也要办。这才显我大周临危不乱的气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无人敢驳。
可谁来操办?
这差事,如今就是块烫手的烙铁。办好了,是应该。办不好,轻则被骂奢靡不顾百姓,重则落个“罔顾国难”的罪名。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个个垂首,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祁官身上。
祁官似有所觉,抬起头。
四目相对。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就在这时,陆承恩出列了。
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臣有一言。”
“说。”
“秋猎乃国之大事,操办之人,需得身份尊贵,熟悉礼制,且深得陛下信任。”陆承恩抬起头,目光恰好看向祁官,“宁王殿下乃陛下胞弟,身份尊崇,且多次随驾秋猎,对一应事务最为熟悉。依臣之见,由宁王殿下主持今年秋猎筹备,最是合适不过。”
这话一出,殿内许多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陆承恩,这是要把宁王往火坑里推啊。
祁官却面色不变,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甚至还在陆承恩说完后,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嫌弃他多事。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祁官:“小九,你觉得如何?”
祁官出列,躬身行礼,语气随意:“皇兄若觉得臣弟合适,臣弟便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也好。”
这话说得轻巧,仿佛接下的不是烫手山芋,而是什么消遣玩意儿。
皇帝眼中笑意深了些:“好,那就由你操办。一应事务,各部配合。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臣弟领旨。”
退朝时,许多官员经过祁官身边,眼神复杂。瑞王拉住祁官,低声叹道:“小九,你这是何苦……”
祁官笑了笑:“王叔放心,侄儿心里有数。”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言枭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
宫门外,秋阳正烈。
祁官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忽然笑道:“这天儿,倒是个打猎的好日子。”
言枭侧目看他,没说话。
祁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祁官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唇角那点笑意渐渐淡去。
夜阑的声音在车辕处响起,压得极低:“王爷,这差事……”
“接了就是接了。”祁官打断他,声音平静,“去查查,往年秋猎的章程,用度,人员安排,天黑前送到我房里。”
“是。”
马车驶回宁王府。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门庭若市。
礼部的人来了,送来历年秋猎的仪制章程,厚厚一摞,堆满了半张书案。户部的人来了,小心翼翼地问预算几何,既不敢报多,也不敢报少。工部的人来了,询问围场修缮,帐篷搭建的事宜。内务府的人来了,呈上历年御用器物清单……
祁官每日在正厅见这些人,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该批的批,该驳的驳,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仿佛这差事当真轻松得很。
言枭则依旧在听松院。他每日晨起练武,处理军务,午后看书,黄昏练箭,作息规律得仿佛外头的喧嚣与他无关。偶尔有官员来王府,远远听见听松院传来的操练声,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兵部的人是第五日来的。
来的是个姓赵的郎中,四十来岁,面色为难。见了祁官,他躬身行礼,声音发苦:
“王爷,秋猎护卫一事……下官实在为难。”
祁官正在翻看礼部送来的宾客名单,闻言头也不抬:“哦?为难什么?”
“按例,秋猎护卫由京营抽调三千精兵,分作三班,日夜轮值。”赵郎中擦了擦额上的汗,“可今年……陆尚书说京营军务繁忙,抽不出这么多人。最多……最多只能给一千。”
祁官翻页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赵郎中,脸上依旧带笑,眼神却冷了下来:“陆尚书说的?”
“是,是……”
“秋猎乃国之大典,陛下,太后,宗亲百官皆在。一千护卫?”祁官轻笑一声,“陆尚书是觉得,本王护驾不力也无妨,还是觉得……西山围场固若金汤,无需多虑?”
赵郎中吓得腿都软了:“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只是传话的。”祁官打断他,合上名册,“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陆尚书,就说本王说的,护卫人数,按旧例。少一个,本王亲自去兵部要人。”
“这……”
“怎么?本王的命令,不如陆尚书的好使?”
赵郎中冷汗涔涔,连声道“不敢”,躬身退下了。
人一走,祁官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夜阑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王爷,陆承恩这是故意卡着。要不要……找言将军帮忙?京营里还有许多言将军的旧部,若将军开口,或许……”
“他不会的。”祁官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
夜阑一怔。
祁官睁开眼,望向窗外。听松院的方向,隐约能听见箭矢破空的锐响。
“言枭是什么人?”祁官轻声道,“忠臣良将,最重规矩。如今京营军务已交由陆承恩管辖,他若越过陆承恩去调动旧部,便是僭越,是不忠。他不会做的。”
夜阑沉默片刻:“那护卫之事……”
“本王自有办法。”祁官站起身,走到窗边,“去,把长风镖局的林姑娘请来。就说……本王有批”药材”要运,请她来商量路线。”
夜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
林婉是傍晚时分到的。
她依旧作男子打扮,一身靛蓝劲装,马尾高束,做镖师装扮。见了祁官,她抱拳行礼,声音爽利:“王爷。”
祁官屏退左右,只留夜阑在门外守着。
“林姑娘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托。”
林婉也不客气,坐下喝了口茶:“王爷请讲。”
“秋猎在即,护卫不足。”祁官开门见山,“陆承恩卡着京营的人,本王需要……借你镖局的人手一用。”
林婉挑眉:“王爷要多少?”
“两千。”祁官道,“不必入围场,只在外围布防。扮作猎户,樵夫,行商,暗中警戒即可。”
林婉沉吟片刻:“人数倒是够,只是……镖师毕竟不是官兵,若真有事,恐怕……”
“本王不要你们动手。”祁官摇头,“只要眼睛和耳朵。西山围场方圆五十里,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至于动手的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自有该动手的人去做。”
林婉懂了。
她放下茶杯,正色道:“王爷放心,此事交给我。三日内,人手到位。”
“有劳。”祁官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这是定金。”
林婉看也不看,直接收起:“王爷客气了。当年若不是王爷相助,我早已是一抔黄土。这份情,林婉记一辈子。”
祁官笑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送走林婉,天色已暗。
祁官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案上堆满了各部的文书,礼制,预算,人员,器物……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觉得有些累。
这些年装疯卖傻,看似逍遥,实则如履薄冰。如今接了这差事,更是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陆承恩的刁难只是开始,往后……只怕还有更多明枪暗箭。
“王爷,”夜阑在门外低声禀报,“言将军……往这边来了。”
祁官一怔。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挂上那副懒散的笑,才道:“请将军进来。”
门开了。
言枭一身墨青常服,腰间未佩刀,只简单束发。他走进来,目光在堆满文书的书案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将军怎么有空来?”祁官笑眯眯地起身,“坐。”
言枭在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护卫之事,臣听说了。”
祁官挑眉:“哦?将军消息倒是灵通。”
“兵部的人今日去了听松院。”言枭淡淡道,“想从臣的旧部中抽调人手,被臣拒绝了。”
祁官笑了:“将军做得对。不该掺和的事,就别掺和。”
言枭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王爷当真不需要帮忙?”
“需要啊。”祁官靠回椅背,懒洋洋地说,“可将军能帮吗?越过陆承恩,调动旧部,这可是犯忌讳的事。将军是忠臣,不会做的。”
言枭抿唇。
祁官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将军能来问这一句,本王……已经很感激了。”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的脸。
良久,言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京营如今虽由陆承恩管辖,但臣的旧部,大多仍在关键位置。若王爷需要……臣可以写几封信。”
祁官怔住了。
他抬眼,认真地看着言枭。
言枭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
许久,祁官才轻轻摇头:“不必了。”
“为何?”
“因为,”祁官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本王不想让将军为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烛烟。
“况且,”他背对着言枭,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路,总要自己走。有些事,总要自己扛。”
言枭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也站起身。
“既如此,臣告退。”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扉时,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王爷……保重。”
说完,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祁官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是啊,是该保重。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他关上了窗,重新坐回书案前。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