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寂静，耳边只有汩汩水声。
    唐莛将自己更深地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颈。水温熨帖着皮肤，却好像怎么也暖不进心底某个角落。
    另一边的傅鞘似乎也泡够了，哗啦一声水响，他站起身，身影在月色里清晰，温泉水顺着肩背成股滑落。
    他伸手去拿池边的浴袍，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傅鞘。”
    傅鞘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唐莛，月色朦胧，却足够勾勒出水下那片莹润的白皙。
    温泉水波轻轻荡漾，光影在水面与皮肤的交界处破碎、重组，那抹白便仿佛有了生命，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地招摇。
    水珠正从傅鞘的发梢、臂膀、胸膛不断滴落，砸在池边的石板地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吧嗒、吧嗒”声，奇异地与他胸腔里擂动的心跳声重叠、应和。
    “我们聊聊，可以吗？”
    傅鞘被唐莛直直地盯着，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好，我去拿点喝的，你要什么？”
    “苏打水，谢谢。”
    傅鞘点点头。没过多久，他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苏打水，气泡还在细细地升腾，还有一小碟苹果切片。
    他走到池边，动作很轻地将托盘放在唐莛伸手就能够到的平滑石台上。放好东西，手刚搭上浴袍的腰带，就踌躇了。
    是像刚才那样，隔着整个池子的对角距离，还是靠近一些？
    “直接下来吧。”唐莛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直接开口道。
    傅鞘不再迟疑，脱下浴袍，重新踏入水中，在距离唐莛大约一米远的位置坐下。温热的水流重新包裹上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抚慰感。
    他刚坐稳，唐莛便转向他，单刀直入，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的第一个疑问：“你父母知道你辞职吗？”
    “知道。”傅鞘回答得没有犹豫，目光坦然，“我家人都知道。”
    唐莛想起了傅赟那次通话。
    傅赟说，等着听傅鞘的好消息。
    那语气，轻松，戏谑，听不出半分反对。
    “那他们都……支持你吗？”唐莛追问。
    傅鞘往后靠了靠，让温泉水浸到肩膀，眼神依旧专注地看着唐莛。“支持。”
    “你父亲也支持？”唐莛微微蹙眉，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目光紧紧锁住傅鞘的神色，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破绽。
    “是。”傅鞘的回答依旧肯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更准确地转达，“我父亲说，爱情是人生的奇遇，值得珍惜，也值得为之努力。但他也告诉我，”他深深看进唐莛眼底，“家庭给予的底气也好，个人的自由也罢，都不是无限的。他只允许我，为一个真正认定的人，如此”奋不顾身”一次。他让我想清楚，要不要把这唯一的一次机会，用在你身上。”
    唐莛怔住了，一时间竟有些失语。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基于常理和有限信息对傅鞘家庭构建的想象可能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混乱的思绪中，另一个更现实也更让他如鲠在喉的问题浮了上来。
    “那我的信息，”唐莛的声音冷了下去，目光也锐利了几分，“你都是靠家里的关系查的？”
    “对不起。”傅鞘先道了歉，态度低到了尘埃里，然后才开口解释：“你的出行信息确实是我通过私人途径……找的**。这件事，我家里人是不知道的，他们也绝对不会赞成我用这种方式。”
    “只有出行信息吗？”唐莛追问，不给他丝毫喘息的空间，目光如炬。
    “是的。”傅鞘立刻回答，他急切地迎上唐莛审视的目光，眼神灼灼。
    唐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但心头的疑惑依旧没有解开。
    “那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甚至……”知道我的人生观。。。。。。
    傅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沉默了两秒：“其实……学校里，知道或者说”关注”你爱吃什么的人，并不少。”
    “什么意思？”唐莛彻底疑惑了，眉头拧紧。
    傅鞘看着他脸上茫然的神色，心中那点微妙的预感成了真。他没再多说，转身够过手机，快速点了几下，递到唐莛面前。
    唐莛迟疑地接过，屏幕冷光映亮了他湿漉漉的脸。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TTing”的贴吧页面。吧内关注人数显示着一个他绝未想到的数字，帖子更新列表里，最新一条就显示在几分钟前。
    他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动，一条条帖子标题飞速映入眼帘：
    《图书馆偶遇男神，侧颜绝了！[附高清偷拍照]》
    《有人知道T常去哪个食堂窗口吗？求指路！》
    《超市偶遇！亲眼看见他拿了XX牌酸奶和YY夹心饼干！立刻get同款～》
    《成功蹲点！TT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会在二教307靠窗位置自习！姐妹们可冲！》
    《理性讨论，TT到底有没有女朋友OR男朋友？看他总是独来独往。》
    ……
    唐莛越往下看，眼睛睁得越大，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窜起，蔓延至四肢，荒诞与被窥视的怒意一并涌上来。
    那些帖子里的照片繁多，文字记录更是事无巨细，他生活的点滴都被详尽地记录、分享、讨论。
    发帖与回帖的语气大多兴奋雀跃，满是狂热的分享欲。
    字里行间似乎并没有直接的恶意，更像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集体围观与消费。但正是这种“无恶意的集体关注”，让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透明的展示橱窗，将他的日常事无巨细地陈列在陌生人的目光之下，供人浏览、评点、模仿，甚至衍生出所谓的攻略。
    “这……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唐莛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握着冰冷手机外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好像从你大一下学期，因为一次校际辩论赛的现场照片意外在校园论坛小火了一把之后，就逐渐有了。”傅鞘一直密切观察着唐莛的反应，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心脏闷闷地疼。“这个贴吧里有规矩，不搞骚扰攻击，所以一直没被清理。”
    唐莛猛地抬起头，看向傅鞘，眼底充满了巨大的震惊：“所以，你也是通过这个了解我的？”
    “最初……是的。”傅鞘承认得有些艰难。
    “但我后来就不去看了。”他几乎是急切地强调。
    唐莛说不清此刻心里翻涌的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傅鞘，也不再看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文字和图片。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将自己沉入水中，直到温热的泉水没过头顶，隔绝了空气，也暂时隔绝了那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令人窒息的世界。
    水面之上，只剩下细微的气泡。
    傅鞘几乎要按捺不住冲过去将他拉出水面的冲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再无波澜的水面。
    终于，水波扰动，唐莛从水中浮了出来。
    傅鞘喉咙发紧，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忍不住开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想办法……”
    “不用。”唐莛打断他，语气坚决，“那是我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傅鞘闭上了嘴，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傅鞘以为今晚的对话到此为止。唐莛似乎稍微从最初的冲击中缓过来一些，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傅鞘脸上，“你发过贴吗？”
    “没有。”傅鞘的回答斩钉截铁，这是他至少能明确划清的一条界限。
    唐莛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移开视线，望向水池对面在夜色中模糊的竹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这个假设性的开头让傅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唐莛的语速很慢，仿佛在字斟句酌：“我们的关系，被那么多人知道、讨论，甚至……会有偷拍的照片，出现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被评头论足。你也可以吗？你家里人对这种情况也没有意见吗？”
    傅鞘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回答，没有任何迟疑：“嗯，我可以。”
    “在我家人看来，被人关注、讨论无法避免，只要不涉及原则底线，不算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问题。”
    他其实很想告诉唐莛，他们“被放在一起讨论”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早就发生了，只是唐莛完全不知道罢了。
    记忆的胶片倏地倒转，拉回到三年前，宾夕法尼亚大学。不知是哪个无聊又热衷“赏美”的校友在社交账号上，发起了校园帅哥的讨论帖，有人贴了图书馆窗边唐莛低头看书的侧影，紧接着，另一张商学院报告厅外，他倚着走廊柱子与人交谈的半身照也被放了上去。
    照片像素都不高，显然是随手抓拍，但两张照片里主人公出色的样貌和气质，还是引发了一小波热议。
    后来，不知是谁促狭，也可能是单纯的恶作剧，将这两张原本毫无关联的照片用生硬的PS技术拼在了一起，背景虚化，弄成了一张似是而非的“合照”。
    因为姿态的巧合，这张照片营造出一种他正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默默注视着那个沉浸于书卷中的清俊侧影的错觉。
    仿佛是他，正深情款款又小心翼翼地凝望着那个对此一无所觉的人。
    那帖子热度不高，很快就被其他信息淹没，在庞大的网络信息流里连一朵小水花都算不上。
    傅鞘也是很久以后才偶然发现了这张“合照”。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异。
    像是命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按下的一次荒诞的快门。
    他们本在不同学院，甚至未曾真正擦肩而过，却被陌生人的镜头与玩笑拼接，强行框进同一画面。
    傅鞘盯着那张像素模糊的合成图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按下了保存。
    在他心里，那就是他和唐莛的“第一张合照”。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但此刻，听着唐莛的顾虑，他心底却奇异地升起一股安定感。
    看，命运早就擅自把我们同框过了。
    但这些话，傅鞘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唐莛，将自己所有的坚定和承诺，都融进了目光里。
    “我明白了。”唐莛移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重新沉入水中，只留下小半张脸在水面之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