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番外六:剧本杀(唐莛相关)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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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点45分,陈淮和唐莛已经站在了市郊“浮生戏院”门口。
    其实有些来不及了,其他玩家15分钟前都进场了,幸好陈淮认识老板,两人快速抽取身份,更换服装。
    陈淮抽到留洋归来的商行少爷,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金丝边眼镜一戴,倒真有几分儒商派头。唐莛则抽到了本地女子中学的国文教员,一身月白色长衫上身,布料柔软,衬得他身形清隽,气质沉静,往那儿一站,书卷气扑面而来。
    “啧啧,莛莛,”陈淮围着他转了一圈,眼睛发亮,“我要是个女学生,肯定天天盼着上你的国文课!”
    唐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太习惯地扯了扯袖口。
    游戏规则很简单,在隐藏的“霓虹国卧底”找到他们之前,率先在场景中找到能指认卧底的关键证据,并交给真正的接头人。游戏过程中有携带“伤害”属性的NPC游走,玩家初始5点生命值,被击中或触发机关扣除相应点数,生命值归零则淘汰。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唐莛才意识到这场的氛围做得有多足。
    整栋三层小洋楼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他们手里那盏老式铜制手电,在走廊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脚下是老旧的木地板,每走一步都吱呀作响,像踩在谁的神经上。
    陈淮的胆子不大,他几乎全程紧挨着唐莛,手电光晃得厉害。
    “莛、莛莛……”陈淮声音发紧,那圈光在走廊尽头乱飘,“前面……没什么吧?”
    话音未落,他脚下踢到什么东西,“咕噜”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啊啊啊——!”陈淮一个激灵,猛地抓住唐莛手臂,“什么东西?!”
    唐莛稳住手电照过去:“没事,一根木棍。”他不动声色地掰开陈淮的手,改为揽住他肩膀,声音很稳,“别怕,先找电闸开灯。”
    两人继续摸索前进。老旧地板在他们脚下抗议,远处隐约传来女人啜泣的音效。
    陈淮忽然又扯了唐莛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听……是不是有脚步声?”
    唐莛立刻停下。果然,从楼上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吱呀”声,像软底鞋走在老地板上。
    两人对视,同时关掉手电,闪身躲进旁边杂物堆后的角落,屏息静观。
    脚步声渐近,从楼梯下来。唐莛小心探出半个头,昏暗中,一个穿黑色长衫、身形佝偻的“人”正缓缓走下,手里似乎拖着根顶端闪寒光的金属器物。
    是NPC!
    看武器,很可能是能造成4点伤害的“铁钩”!
    唐莛缩回头,对陈淮做“危险”手势。陈淮脸色发白,用口型问:“怎么办?”
    硬闯风险大,躲着也不安全。就在两人几乎放弃挣扎时,另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突然从洋楼另一侧响起!嗒嗒嗒嗒,像穿着布鞋小跑。
    持钩NPC脚步顿住,侧耳倾听一瞬,随即调转方向,朝那轻快脚步声追去。很快,脚步声远去,似乎追出了大门。
    危机暂解。
    “走、走了?”陈淮惊魂未定。
    “嗯,好像被引开了。”唐莛扶起他,“趁现在,快找电闸开灯。”
    果然,在楼梯下隐蔽处找到老式电闸盒。是密码锁,提示是”吾爱”英文。
    陈淮尝试了几次都不对。
    “试试5683?”唐莛提议。
    竟然开锁了,唐莛推上闸刀,“啪”一声,整栋小洋楼一楼的吊灯、壁灯次第亮起,驱散昏暗。
    两人抓紧时间在一楼搜索,却一无所获。
    “得上楼。”唐莛判断。
    正准备踏上楼梯,那串轻快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直奔大门而入。
    借着灯光,两人看清来人,竟是祁森。
    他穿着一身民国黄包车夫的粗布短打,头上扣着旧毡帽。这身本该粗陋的打扮,因着他挺拔的身姿和过于俊朗的脸,奇异地混出一种落拓不羁的帅气,不像车夫,倒像偷跑出来体验生活的时髦学生。
    祁森显然也没料到会碰见他们,尤其是看见唐莛那身月白长衫时,眼神明显怔了一瞬,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压下。他迅速扫了眼周围,语速加快:
    “这楼里就一个高伤害NPC,刚被我引出去兜圈子,暂时回不来。但按游戏机制,他过会会刷新。现在灯亮了,抓紧搜证,重点是名单。”他又看了唐莛一眼,声音低了些,“小心机关。”
    陈淮这会缓过劲,想调侃又忍住。
    唐莛对他点头:“谢谢。一起找吧。”
    有了祁森加入,三人分工,进度快了许多。祁森似乎很有经验,总能发现隐蔽线索。很快,只剩三楼尽头一个门挂重锁的狭小储物间。
    门被祁森不知用什么方法弄开,里面漆黑一片,手电光几乎被吞噬。
    “这地方……瘆人。”陈淮扒在门口,没敢进。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冰冷提示音:“各位玩家请注意,搜证剩余时间:三分钟。三分钟后,所有NPC重置,场景灯光将再次关闭。请抓紧时间。”
    时间紧迫!
    唐莛和祁森对视一眼。
    “我进去看看。”唐莛握紧手电,就要往里走。
    几乎同时,祁森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
    陈淮挣扎一秒,干笑:“那我守门!望风!”
    唐莛深吸口气,率先踏入黑暗。祁森紧随其后。
    唐莛走在前,祁森跟在半步后,视线大半落在那月白长衫的背影上。两人配合默契,唐莛搜高处细节,祁森扫清障碍留意动静。
    终于,在一处被旧海报遮挡的墙壁凹槽,唐莛触到一把冰凉黄铜钥匙。几乎同时,祁森在墙角破败佛龛底座下摸到一个薄油纸包。
    “钥匙该是开那上锁抽屉。”祁森低声道,指向房间另一头厚重老式书桌。
    两人迅速移过去。钥匙插入轻转,抽屉应声而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边缘磨损的硬皮笔记本。翻开,正是接头人信息与接头暗号。
    “找到了。”唐莛声音带上一丝轻快。
    “走,该出去了。”祁森刚转身,忽然听到一声类似机关启动的轻微“咔嗒”声。他心头一跳,头顶破风声袭来,一个沉重的铁笼正急速落下,覆盖范围正好将唐莛笼罩在内。
    “小心!”祁森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快过大脑,猛地一把将唐莛往后狠拽!
    唐莛猝不及防被拉,脚下踩到自己长衫下摆,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往前扑倒。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凹凸不平的脏污地面,祁森另一只手臂已迅疾揽住他腰身,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同时身体扭转——
    “砰!”
    一声闷响。两人摔倒在地。
    几乎同时,铁笼“哐当”一声巨响,砸落在他们身侧不到半尺的地面,震起一片灰尘。
    混乱中,祁森感觉自己后脑结结实实磕在坚硬地面上,又被弹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但他一声痛呼也没出,只是手臂下意识收紧,将唐莛牢牢护在怀里,用自己身体垫在下面,隔开冰冷粗糙的地面。
    灰尘弥漫,呛人鼻息。唐莛被摔得有点懵,几秒后才慌忙撑起身:“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祁森眼前还是一片昏花,耳膜嗡嗡作响,后脑传来阵阵闷痛。但他强忍着,扯出一个没事人似的笑,声音有点哑:“没事。你呢?摔着没?抱歉,突然拉你……”
    “我没事。”唐莛伸手扶他起来,“我们快走,时间不多了。”
    祁森借着他的力站起,眼前却依旧模糊,甚至有些发黑,他不敢说,只咬牙凭着感觉往前走。
    陈淮一见他俩出来,立刻催促:“快快快!只剩一分钟了!”
    灯光下,祁森发现自己看人像隔了层红绿色块,像劣质红外成像。他用力甩了甩头,视线却更花了。只能凭着对楼梯的肌肉记忆,扶住扶手,快步往下走。
    三人刚冲出小洋楼院子,身后整栋建筑的灯光“唰”地一下,全部熄灭。黑暗重新吞没那座老宅。
    “好险!”陈淮心有余悸,转头看祁森,这才发现他脸色异常苍白,额角甚至有细密冷汗,“咦,祁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哈哈,没事,”祁森勉强笑了笑,声音有点虚,“紧张的。快,去大桥找接头人。”
    唐莛走过来,眉头微蹙:“你真没事?”说着伸手想去查看他后脑。
    祁森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真没事。走吧。”
    三人朝地图上标注的“大桥”接头点走去。走了一段,祁森视线终于恢复了些,虽然还有点晕,但至少能看清轮廓了。
    大桥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有摆摊的小贩,有散步的游人。
    笔记本上写的接头人外貌特征很笼统,符合描述的有好几个,一个书摊兼代写家书的,一个卖发簪首饰的,一个卖鸟的。
    暗号是一句寻常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唐莛凝神观察。这时,桥那头有人冲书摊摊主喊:“春望!你媳妇儿喊你回家吃饭!”
    春望?唐莛脑中灵光一闪是暗号的出处,杜甫的《春望》!
    他立刻走向书摊,对摊主低声念出暗号。
    摊主推了推眼镜,从容接了下句,然后笑眯眯道:“这位小友,我们回家一叙?”
    三人跟着摊主离开大桥,走进一条偏僻小弄堂,来到一间低矮平房。桌上已摆好一桌颇为逼真的塑料菜肴,摊主“妻子”还热情地给每人倒了杯“酒”。
    四人落座,配合NPC走剧情。祁森此时后脑依旧闷痛,视线时不时发花,那“酒”入喉,竟是真清酒,度数不高,却让他本就不适的脑袋更晕了几分。
    他强打精神,目光落在“摊主妻子”身上。这妇人穿着朴素布鞋,走路姿势却有些奇怪,小心翼翼,略带内八,不像常干活的市井妇人,倒像……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这是一个悬疑本,涉及霓虹国特务等设定。这摊主恐怕是终极大BOSS!
    就在这时,摊主趁着唐莛举杯,手悄然往后腰摸去。
    “小心!”祁森瞳孔骤缩,来不及细想,猛地掀翻面前桌子!
    “砰!砰!”
    几乎在桌子掀翻的刹那,两声闷响,颜料弹打在桌面上。紧接着第三发,擦着唐莛耳际,打在他身后的土墙上。
    祁森一把将唐莛护在身后,同时扯下墙上挂着的旧蓑衣扔给陈淮,“穿上!快走!”
    大BOSS此刻已撕下伪装,露出狞笑,手中握着一把改造过的颜料枪:“走?没那么容易。”
    他话音未落,身影一闪,已迅捷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房间不大,无处可躲。
    祁森迅速扯下桌布,胡乱裹在唐莛身上,自己继续挡在他身前,直面BOSS,沉声道:“你现在最多只剩一发了吧?放他们走,我留下淘汰,怎么样?”
    BOSS目光在陈淮和唐莛身上扫过,冷笑:“本来是可以。但你这么护着他们,”他枪口微移,对准被祁森挡在身后的唐莛,“我就不太想让你如愿了。毕竟我枪法,”他笑容加深,带着猫捉老鼠的残忍,“可是很准的。”
    话音未落,他扣动扳机,以一个刁钻角度,直取唐莛因动作而露出的脖颈。
    “抱歉,冒犯了。”
    电光石火间,祁森只来得及说出这句,同时用尽全力,将唐莛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拉,转身,用自己整个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一枪。
    “噗”一声闷响。颜料弹在他后心位置炸开一团刺目的红色。
    紧接着,祁森手腕上的生命值监测手环,发出尖锐刺耳的淘汰警报,红光闪烁。
    广播声适时响起,冰冷无情:“玩家”车夫”,生命值归零,任务失败,退出游戏。”
    房间有瞬间寂静。BOSS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的果决,挑了挑眉,没再动作。
    祁森松开唐莛,后退半步,脸色因疼痛和眩晕更白了几分,额发被冷汗浸湿。他却对唐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你们继续玩。接下来应该没有大boss了,一定要赢啊。”
    他说完转身,准备跟着闻声进来的工作人员离开。
    “等一下。”唐莛忽然开口。
    祁森脚步一顿。
    唐莛看着他染了一大片红色颜料略显狼狈的后背,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抿了抿唇,最终只低声道:“祁森,谢谢你。”
    祁森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没回头,声音带着点刻意的不在意:“没事。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看的衣服,弄脏了可惜。”
    陈淮早在旁边看得分明,此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促狭道:“只是衣服吗?”
    祁森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接话,只挥挥手,跟着工作人员快步离开了这间混乱的小屋,消失在弄堂拐角。
    任务还要继续。唐莛和陈淮配合默契,最终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剩下的环节,成功将名单交给了真正接头人。
    最后所有NPC齐声念出祝福台词,象征游戏圆满结束的柔和音乐响起。唐莛拿着获胜后的礼品,才终于从剧本里完全脱离。
    “走吧,坐摆渡车回去。”陈淮碰了碰他胳膊,一脸兴奋,“刺激!祁森那小子很够意思!”
    “一起吃饭吧?”陈淮揉着肚子跟剩下俩人提议,“三个多小时,玩饿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清淡,适合压压惊。”
    祁森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但脸色依旧不太好,闻言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餐馆是家临河的老字号,古色古香,人不多。他们找了个僻静位置。陈淮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一小壶店家自酿的桂花米酒。
    “天冷,喝点暖的。”陈淮给每人斟了一小杯。米酒温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甜意。
    唐莛平时几乎不喝酒,不一会,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在餐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眼眸格外清亮。
    “唐莛,你悠着点,”陈淮看着唐莛一口接一口,笑着提醒,“这酒喝着甜,后劲还是有点的。”他说着,转头看向旁边的祁森,发现祁森一直用手支着头,闭着眼睛,从坐下就没怎么动过筷子。
    “喂,祁森,”陈淮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干嘛呢?睡着了?菜都上了,吃点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祁森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向另一侧倒去!
    “祁森!”陈淮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去拉他。祁森虽然瘦,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陈淮一时竟没拉住。
    唐莛脸色一变,几乎立刻起身,还没碰到祁森,一双手已经帮着扶起祁森了。
    “小心。”
    唐莛和陈淮同时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长大衣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他面容英俊,但眉眼间带着未散的疲惫和风霜,右手还缠着未拆的白色绷带。
    唐莛瞳孔骤然收缩。
    傅鞘的目光在唐莛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意识似乎有些模糊的祁森,眉头紧锁:“他怎么了?”
    祁森似乎被这一阵折腾弄醒了,他皱着眉,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猛地抬手捂住嘴,另一只手胡乱推开搀扶,踉跄着朝洗手间的方向冲去。
    “祁森!”唐莛想也没想,立刻跟了上去,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祁森在游戏里摔的那一跤,绝对不轻。
    傅鞘看着唐莛毫不犹豫追过去的背影,拿起桌上的水杯就跟过去:“我去看看。”
    陈淮愣了两秒,看着瞬间空了的座位和满桌没怎么动的菜,低骂了一句,也赶紧起身。
    洗手间里,惨白的灯光映照着冰冷的瓷砖。祁森正伏在洗手池边,弓着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
    他脸色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鬓角处全是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他扶着池边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却仍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是些酸水,但那股翻江倒海般的眩晕和恶心感,却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脑子里拼命搅动。
    唐莛想过去照顾他,被祁森拒绝了,“拜托,别过来。”
    唐莛的脚步顿住。他看着祁森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先他一步,侧身插入了祁森和洗手池之间那点狭窄的空间。傅鞘此刻正端着杯子,站在祁森身侧:“需要帮忙吗?”
    祁森勉强从一阵剧烈的干呕中缓过一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额头的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他颤抖着将水杯凑到唇边,漱了漱口,又勉强喝了一小口,试图压下喉咙里的灼烧感和不断上涌的反胃。
    “谢谢。”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靠在冰冷的池边,闭眼缓了几秒,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微退去一点点,但大脑深处的钝痛和沉重的晕眩感依然如影随形。
    他想摸口袋里的手机,给祁林打电话,让他赶紧来接自己离开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地方。然而手指在空空如也的口袋里摸索了几遍,才想起,手机还在用餐座位上的外套口袋里。
    他睁开眼,视线因为眩晕而有些模糊涣散,勉强聚焦在面前这个递水给他的陌生男人脸上。不认识,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抱歉,”他哑着嗓子开口,“能不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
    傅鞘看了他一眼,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谢谢。”祁森再次道谢,手指颤抖地接过,勉强辨认着数字,拨通了祁林的号码。
    “哥……”祁森的声音虚弱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我在……市一院附近,那个”枕河人家”餐馆……对,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晚上吃坏了,头晕得厉害……你能……来接我一下吗?我手机没带,借别人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不想让祁林太担心,更不想在电话里提“受伤”这些字眼。匆匆说完地点,他挂断电话,将手机递还给傅鞘,手指的颤抖似乎更明显了。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洗手台边缘。
    他喘了口气,转过头,目光终于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不远处的唐莛。走廊的光从唐莛身后照进来,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但祁森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牢牢地看着自己。
    “没事的,”祁森努力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苍白和冷汗而显得无比勉强,甚至有些可怜,“可能就是最近熬夜,体质有点虚,晚上又喝了点酒,反应大了点。我哥马上就来了,我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着,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肠胃不适,“你和陈淮哥……好好吃饭,别因为我扫了兴。”
    说完,他扶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强迫自己挪动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朝着洗手间门口挪去。
    只要出去,找个地方坐下,等祁林来,就好了……
    不能倒在这里,尤其不能在唐莛面前……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
    “祁森!”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他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不省人事。
    唐莛在祁森倒下的一瞬间,本能地上前接住了他。祁森的体重压过来,让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一手揽住祁森的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扶他的头,掌心却触到了一片异常明显的、硬硬的隆起。
    后脑好大一个包!
    唐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祁森?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祁森双眼紧闭,对唐莛的呼唤只有极其微弱的反应。
    傅鞘快步上前,帮着扶住祁森,让他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减轻唐莛的负担。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祁森的眼睑和脉搏,脸色凝重:“意识模糊,可能是脑震荡。我车就在附近,得马上去医院。”
    两人合力,半扶半抱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祁森弄上了傅鞘的车后座。陈淮也拿着三人的外套匆匆跟了上来,坐进副驾。
    一路上,车厢里气氛压抑。
    唐莛坐在后座,让祁森的头靠在自己腿上,尽量保持他姿势平稳。他的手一直虚虚地护在祁森头侧,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肿包的存在,和祁森身上传来的不正常的凉意。
    他脑子很乱。
    到了医院急诊,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挂号,检查,CT。诊断结果很快出来:轻度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防止出现迟发性颅内出血。
    祁森被推进观察室输液,人稍微清醒了些,但依旧虚弱,脸色难看。
    陈淮忙着办手续,打电话通知祁林。唐莛和傅鞘守在观察室外面的走廊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冰冷而滞涩。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
    傅鞘看着唐莛侧脸紧绷的线条和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喉结动了动,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唐莛,这次真的……是巧合。我刚到苏城,在那家餐馆见个朋友,没想到……”
    他试图解释这过于戏剧性的重逢,急于撇清“跟踪”的嫌疑,尽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巧合脆弱得不堪一击。
    “傅鞘,”唐莛打断了他,视线从傅鞘脸上,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那只缠绕着白色绷带的右手上。那目光专注平静,却又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傅鞘所有准备好的辩解,瞬间被堵回了喉咙深处,噎得他胸腔发闷。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唐莛居然没有质问,居然在关心他的伤。
    一股混杂着微弱的希冀和更多不明所以的悸动,猛地冲上傅鞘的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离唐莛更近了些。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右手,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点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都已经好了。就是留了道疤,有点丑,所以才一直绑着绷带。”
    “解开。”唐莛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只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给我看看。”
    傅鞘愣了一下,手指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往后藏:“没什么好看的,真的,就是一道疤。”
    他不想让唐莛看到那道可能有些狰狞的痕迹,那会提醒他们那段不太愉快的过往和他自己曾经的失控。
    然而,唐莛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
    在傅鞘话音落下的瞬间,唐莛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右手手腕。
    傅鞘整个人僵住,忘了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唐莛解开白色绷带。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得上仔细,但那份执拗和沉默,却让傅鞘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跃出胸腔。
    绷带一圈圈松开,最后,那层遮掩被彻底剥离。
    灯光下,傅鞘的手背完全暴露出来。一道淡红色的疤痕横亘在原本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上。
    虽然已经愈合,颜色也不算深,但依然醒目,带着一种残缺的、暴戾过的痕迹。
    唐莛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道疤痕上,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那道疤,祁森后脑的肿包和苍白的脸色……
    所有画面和感受,在这一刻混杂着、翻涌着,汇聚成一股沉重的洪流,狠狠撞在他的心口。
    为什么?
    一个两个都要靠近他?
    为什么自以为是地保护他,又为什么总是会受伤?
    他不需要。
    他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用受伤的方式来“保护”他,来证明什么。这只会让他觉得喘不过气,觉得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是他的错。
    他想要的只是安静地、简单地生活。
    傅鞘紧紧盯着唐莛的脸,没有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他心里一紧,那股刚刚升起的微弱希冀瞬间被不安取代。
    他想抽回手,想用没受伤的手去碰碰唐莛的脸颊,想说点什么来安慰。
    “唐莛,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祁林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脸色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怒火。他先看了眼观察室里的祁森,然后转向走廊里的三人,语气还算克制,但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后怕:“怎么回事?玩个游戏能玩到脑震荡进医院?”
    唐莛垂下眼睫,低声道:“祁林哥,对不起,祁森是为了……”
    “行了,具体情况等他好点再说。”祁林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看向唐莛的眼神缓和了些,“医生怎么说?”
    “轻度脑震荡,需要观察一晚。”唐莛回答。
    祁林点了点头,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对唐莛和陈淮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小森醒了,说没事,让你们别担心。”
    陈淮连忙说:“祁林,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唐莛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观察室里,祁森正虚弱地跟祁林说着什么,然后祁林点了点头,转头对门口的唐莛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去。
    唐莛走进观察室。药水的味道更浓了。祁森半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睁开了,看到唐莛进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因为虚弱和疼痛显得有点勉强。
    “还没走啊?”祁森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嗯,”唐莛走到床边,看着他,“感觉怎么样?还晕吗?”
    “好多了。”祁森说,目光落在唐莛依旧带着担忧的脸上,顿了顿,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真没事,医生都说问题不大。可能就是最近熬夜对账,体质有点虚,磕了一下反应大了点。意外而已,你别多想。”
    他顿了顿,看着唐莛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游戏嘛,有意外正常。你别有负担。”
    唐莛静静地听着,没说话。病房顶灯的白光落在祁森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
    他知道祁森是在宽慰他,想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唐莛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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