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行人提前抵达了开会地点。
    会议室宽敞明亮，深色长桌对着窗户。工作人员引他们到一侧坐下，每人面前已经摆好了粉色名牌、白瓷杯和小话筒。
    显然，这不是一场随意的谈话。林暮轻轻吸了口气，把背挺直了些。
    没过多久，另一侧的门开了。两位领导和一位干事走了进来。
    简单的寒暄后，负责文旅的副主任率先开口，“李浩提交的材料我们都仔细看过了。你们这个”咖啡研学”项目，很有特点。把体验做深，让城市居民能真正理解一杯咖啡是怎么来的。这个思路，跟我们想推广的”深度旅游””知识性旅游”很契合。”
    苏景明点头，接过话头，姿态谦逊：“谢谢您的肯定。我们一直认为，咖啡的魅力不仅在杯中风味，更在于它从种植到杯中的完整旅程。我们的项目，就是希望能搭建一座桥梁，让更多人体验这份完整的魅力。这对消费者是认知升级，对产区，也是价值的直观传递。”
    “说得好。”主管农业的领导颔首，“我注意到你们的项目里，有大量环节需要本地农户和熟练工人参与指导。这对带动周边就业，提升农户对自身技艺的价值认同，很有帮助。李浩这边反馈，最近确实忙不过来了。”
    李浩连忙笑着补充：“是，人手增加了一倍，都是附近村子的乡亲。大家干劲都很足，觉得这事儿有意思，也有面子。”
    这时，一直安静倾听的林暮，在苏景明眼神的鼓励下，向前倾了倾身，补充起项目细节：“在具体项目执行上，我们特别注重”可感知”和”可操作”。比如，在”鲜果处理”环节，我们不会只让学员看，而是让他们亲手挑拣、感受不同成熟度咖啡果的触感和颜色差异。在”杯测”入门时，我们会用他们自己参与处理过的豆子，引导他们描述最直观的风味，帮助他们建立个人化的感知。”
    文旅副主任眼睛微亮，显然对这套方法论很感兴趣：“这就是体验设计的关键了。不是走马观花，而是要有记忆点、有获得感。林先生是咖啡师？”
    林暮点头，“我一直在一线工作，所以更清楚普通爱好者或初学者最大的好奇点和可能的困惑在哪里。我们的研学内容，就是希望能把专业的知识，转化成他们能上手、能体会、能记住的体验。”
    产业规划的干事一边记录一边问：“那么，在你们看来，目前项目要进一步提升或扩大，最需要哪方面的支持？”
    苏景明与林暮对视一眼，由苏景明代表回答，措辞谨慎：“首先是专业人才的持续培训。研学导师不仅需要懂咖啡，更需要懂得如何传授和引导。如果能得到一些培训资源的对接或认证上的支持，会让我们的服务团队质量更高。其次，是更广泛的渠道对接，特别是与咖啡产业园的系统性合作。最后，是在本地化内容挖掘上，希望有机会与本地文化研究者合作，让咖啡的故事更丰满，不止于农业产品，更是地域文化的一部分。”
    几位领导低声交谈了几句，神情中流露出认可。
    最终，文旅副主任总结道：“你们这个项目，有理念，有方法，也有社会效益。这样，我们可以做几件事：第一，将你们的庄园纳入今年重点推介的”精品体验旅游线路”；第二，由我们牵头，帮助对接本地的职业技术学校，探讨合作开设短期研学导师培训课程的可能性；第三，关于文化挖掘，文旅局下面有个非遗与文化研究办公室，可以帮你们牵线。当然，所有的具体合作细节，都需要你们这样的专业团队来主导设计，我们提供平台和支持。”
    这完全超出了李浩的预期，他连忙道谢。林暮看向苏景明，两人眼中都带着笑意和如释重负的轻松。苏景明的手指在桌下自然地寻过来，轻轻握了握林暮的手，随即沉稳地开口回应：“非常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和支持。我们一定谨慎规划，用好这些资源，争取把这个项目做成一个真正有口碑、有深度、也能切实回馈地方的样板。”
    会议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领导们离开后，李浩用力拍了拍苏景明的肩膀，又对林暮竖起大拇指：“行啊你们！一个把握大局，一个深挖细节，这配合，绝了！接下来有的忙了。”
    回程的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林暮靠在窗边，目光掠过层叠的梯田。他还在想项目的事。如今获得了镇上的支持，甚至能进入官方推介名单，前路清晰了许多，也宽阔了许多。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打开客源。
    研学第一期成功了，第二期也即将成行，可第三团还不见踪影。光靠慢时光咖啡馆的分享会和熟客推荐，效率终究太低。他忽然想起李浩之前随口提过，有位家长是KOL，在小红书发了体验后，引来不少散客咨询。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或许可以围绕慢时光咖啡馆，搭建一个新媒体的宣传矩阵。
    他想着，指尖已滑开手机，给陈淮发去消息。
    “淮哥，能不能介绍几位会剪vlog、能做海报的朋友？我想做些研学项目的宣传素材。”
    陈淮回得飞快，“当然，马上推你。”
    “谢谢淮哥。”
    “客气。和景明在云南玩得如何？我送的宝贝用上了吗？”
    后面跟了个坏笑的表情。
    林暮耳根发热，“还没拆。”
    “什么？你俩行不行啊。”附带一个沮丧的熊猫头。
    “回去就拆。”林暮发了个小猫认错的表情。
    “哈哈，行。”
    苏景明侧过脸，就见林暮对着手机屏幕，嘴角抿着一点压不住的笑。“和谁聊这么开心？”
    “陈淮哥，”林暮按熄屏幕，抬眼看他，“提醒我别忘了拆他送的礼物。”
    苏景明牵过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沉沉地落进他眼里。“嗯，他说要晚上拆。但那晚我们……有些忙。”
    林暮别开脸望向窗外掠过的芭蕉叶。“……是有点。所以忘了。”
    片刻安静后，他清了清嗓子，把关于新媒体宣传的想法细细说给苏景明听。
    苏景明听得很认真，随即点头。“我同意。慢时光公众号流量在下降，是该拓宽渠道。尤其是研学这种重体验的项目，视频和影像比文字更直接。”
    开车的李浩听到这里，插话道：“我这儿攒了不少素材，你们需要随时说。田里的、处理的、烘焙的都有，就是拍得随意了点。”
    林暮眼睛一亮。“如果能从李川的视角拍一条日常vlog，应该很生动。不知他愿不愿出镜。”
    “他肯定乐意！”李浩笑出声，“这小子自己晚上常开直播，对着镜头又唱又跳的，阿妈总说他神叨叨的。”
    午餐时，李浩简单准备了几个菜，算是送行。原定在云南的工作已提前完成，多出一天空闲。林暮与苏景明商量后决定提前改道，回贵城探望外婆和程禾。
    吃饭时，林暮顺势向李川提了拍摄第一视角研学VLOG的想法。李川眼睛一亮，几乎没等他说完就爽快答应：“行啊！这主意好，我平时自己就爱拍点东西。”他扒了口饭，又兴致勃勃地追问，“那我拍好了直接发你原片？还是需要我粗剪一下？我自己剪着玩的，虽然不专业，但流程都熟。”
    林暮有些意外，没想到李川连剪辑都会。但他随即想到，这毕竟会占用对方不少时间，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李川已经看穿了他的犹豫，笑着摆摆手：“没事儿！我拍完先把原片发你，你有空慢慢剪。要是需要，我再弄个剪好的版本给你参考，不费事！”
    他话说得轻松又周到，林暮心里一暖，真诚地看着他：“那太好了，真的谢谢你，李川。”
    饭毕，众人帮着收拾了碗筷。临别时，李川拿出一个素色的棉麻布袋，递给林暮，脸上带着真诚又略带腼腆的笑意：“林暮哥，苏哥，一点小心意。我找了老师傅做了东巴纸，自己学着装订的。给你们留作纪念，或者记点咖啡笔记都行。”
    林暮接过，感受到一种沉实温厚的触感。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两本尺寸相仿的裸脊线装本子。封面是深褐色的东巴纸，粗粝的纤维纹理清晰，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两本册子看似一样，但细看之下，封面上各有一枚手工压印、烫烙的简约图案。一本是一颗完整的咖啡果，另一本则是一粒咖啡豆。
    “我想着，苏哥是把这个做到极致的人，”李川指了指那颗咖啡豆的图案，语气充满敬意，然后又看向林暮，笑容爽朗，“而林暮哥你，正在把热爱变成专业，像充满可能性的鲜果。”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声音里压着一丝隐约的、分享秘密般的兴奋：“而且，正好…是一对儿。”
    林暮立刻听懂了，抚过那颗咖啡果的压痕，心中暖意融融。这份礼物超越了物件本身，承载着对他们最真诚的观察与祝福。“这个礼物真好，也太用心了。”
    苏景明拿起那本印着咖啡豆的册子，指腹感受着烫烙的细微痕迹，对李川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肯定：“非常棒的礼物，谢谢。你很有心。”
    李川挠挠头，笑容灿烂：“你们喜欢就好！一路平安！”
    道别后，李浩开车送他们去车站。车子向着车站平稳行驶，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远山。
    李浩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苏景明，笑着开口：“景明，下回再见恐怕得等到年底的冲煮大赛了吧？”
    “差不多。”苏景明点点头，目光仍落在窗外流动的景致上，“中间如果项目上还有需要讨论或配合的，你随时联系我。”
    “那是一定的！”李浩爽朗地应道，随即又转向林暮，“小暮也是，常联系啊！”
    林暮点头微笑：“嗯，好。”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了车站前的空地上。李浩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用力拍了拍苏景明的胳膊：“行了，就送到这儿。你俩一路顺风，到了报个平安。”
    “好，下次见。”苏景明接过行李，牵起林暮的手。
    林暮朝李浩挥挥手：“浩哥，我们走了，下次见。”
    李浩站在车边，目送着那两人的背影。他们走得不快，肩膀挨得很近，偶尔低头说句什么，林暮就会侧过脸对苏景明笑。那笑容很甜，毫无保留，连李浩这个旁观者看在眼里，嘴角都不自觉跟着扬了扬。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汇入车站门口熙攘的人流，再也分辨不出，李浩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厢里很安静，他握着方向盘，心里那点熟悉的、送别朋友后的空落感里，忽然混进了一丝别的什么。
    像是被那并肩的背影轻轻碰了一下心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角落。
    这些年，心思全扑在这个庄园上，从挣扎求生到慢慢站稳脚跟，几乎分不出半点精力想别的。感情这件事，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概念了。可刚才看着林暮和苏景明，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须言说的默契和缠绕的氛围，他竟久违地被触动了一下。
    那么好的感情，他看着，也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跟着软和起来，甚至生出一点模糊的羡慕。
    或许……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苍翠的山峦轮廓。如今庄园总算有了起色，走上了正轨，也许他也可以试着，不仅仅当一个旁观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