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云南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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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餐时,林暮第一次见到了照片外的李川。
年轻人比镜头里更显挺拔,简单的白色T恤衬得肤色愈发健康,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带着象牙塔里特有的清爽朝气。他与苏景明寒暄几句后,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即将开始的全国咖啡冲煮大赛。
“我看过历年的比赛视频,”李川眼睛亮亮的,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苏哥你当时的操作太漂亮了。我今年也准备报名试试。”
苏景明有些意外,“你们学校鼓励学生参赛?”
“何止鼓励,算是隐形必修课了。”李川谈起专业便滔滔不绝,从他们独有的全产业链课程设置,到与云南各大庄园的深度合作实践,再到学校正在筹备的专硕项目,“新开的专硕方向会更偏重生产管理和风味科学,听说正在打磨的课程里,有整整一学期要扎根在处理厂和烘焙工坊……”
林暮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勺子无意识地在粥碗里慢慢搅动。
饭后,深度研学体验正式开启。李川作为主要助教,全程负责引导和讲解。他专业知识扎实,表达却生动极了,复杂的处理工艺经他一比喻,立刻变得形象易懂。实操环节,他穿梭在设备间,动作利落精准。
林暮学得格外投入,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会直接提问。两人年纪相仿,交流起来毫无隔阂。李川讲到兴头上,会随手抓起一把咖啡豆放在林暮掌心让他感受含水率,一同凑近观察研磨度时,两个人的发梢几乎要碰在一起。
阳光下,两个专注的年轻身影挨得很近,不时因为某个成功的小操作相视而笑,那笑声清脆明朗,洋溢着属于同辈人之间特有的默契与畅快。
苏景明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里拿着研学资料,目光却不时飘向那个方向。他看着林暮脸上那种久违的、纯粹的明亮神情,看着他和李川的互动,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微风吹皱的池水,泛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随即暗自失笑,摇了摇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毫无来由的微妙情绪算什么? 林暮难得遇到投缘的同龄伙伴……
可正是这份“毫无来由”,却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另一扇门。他忽然清晰地忆起,当初林暮因江述的存在而心绪难安的模样,那份小心翼翼隐藏的忐忑与不安。比起此刻自己这点不足为道的微妙感,林暮当时承受的,才是真正横亘在关系里的刺吧?而自己竟迟钝了那么久,才真正去拔除那根刺。想到这里,心疼与怜惜再次漫上心头。
这一整天,苏景明的话比往常少了一些。虽然他依然专业、专注,给出意见时一针见血,但能明显看出心情一般。
夜晚,回到庄园客房。林暮洗漱出来,就看到苏景明靠在床头,一直看着他,神情似乎还有些感伤。
“怎么了?”林暮擦着头发走过去,坐在床边,仔细看他脸色,“是今天太累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探了探苏景明的额头,“感觉你蔫蔫的。”
苏景明握住他探体温的手,贴在脸颊边,轻轻蹭了蹭。然后手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还带着湿气的肩窝,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没有不舒服。是电量不足了,需要抱着你充会电。”
林暮先是一愣,随即放松下来,忍不住笑了。他回抱住苏景明,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收起爪牙的大型犬。过了一会,他调整姿势,让苏景明躺下来,头枕在自己腿上。
手指插入苏景明浓密的黑发中,力道适中地按压着他的头皮,从额角到后颈,一下,又一下。苏景明闭上眼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温柔的抚触下渐渐松弛,那份无来由的焦躁也被慢慢抚平。
“林暮。”苏景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温柔低沉。
“嗯?”
“我比你大八岁。”
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动作。“嗯,我知道啊。”林暮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突然说这个?”
苏景明睁开眼睛,望向俯视着自己的林暮。暖光在他睫毛下投出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你有没有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之间,会有代沟吗?”
林暮这次是真的停下了手。他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苏景明,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出这个问题的根源。他看到苏景明眼中罕见的、一丝不确定的犹豫,忽然觉得这样的他有点新奇,又有点让人心软。
“你是担心年龄差距?”林暮反问,指尖抚过苏景明眉下的小痣,“我没觉得那是问题。我担心的……”他抿了抿唇,坦言道,“是我们认知上的差距。你经历得比我多,学历比我高,懂的事情也多。我怕我自己进步太慢,跟不上你,以后……我们会没有共同话题。”
这话说得坦诚而直接,反而让苏景明心里那点飘忽的疑虑沉淀下来。他没想到,林暮担心的竟是这个。
“你想继续读书吗?”苏景明抬手,轻轻捏了捏林暮的脸颊。
“继续读书?”林暮眨了眨眼,思考了几秒,“想法是挺好的。但是……现在好像不太现实。”
“为什么?”
“首先,我不太确定该读什么,方向在哪里。其次,”林暮无奈地笑了笑,“我现在没有大块的时间去准备考试。最重要的是,万一我考不上苏城的学校怎么办?我们就要分开了。”
苏景明握住他不安的手,包裹在掌心。“如果你真的想去,异地也没关系。我可以经常去看你。学生有寒暑假,我们分开的时间不会太长。林暮,我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这比天天待在一起,但心里存着遗憾要好。”
林暮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苏景明,像是要把他此刻的表情刻进心里。暖黄色的光晕里,苏景明的轮廓显得异常温柔。林暮俯身,将一个吻落在苏景明的眉心。
“嗯。”许久,林暮才轻轻应了一声,重新开始为他按摩太阳穴,“我会好好想想的。”
窗外的虫鸣细细密密,屋里两人相偎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融合在一起。
。。。。。。。
为期两天的深度研学体验顺利结束。在最终的反馈讨论会上,苏景明从专业品控与流程设计的系统性角度,条分缕析地提出了动线优化建议;林暮则从他作为高阶爱好者的沉浸体验出发,敏锐地捕捉并还原了每一个环节的情绪触点与认知节奏,指出了哪些时刻令人豁然开朗,哪些细微之处或许可以更富趣味。两人一个着眼于结构的严谨,一个聚焦于感受的流动,意见却常常不谋而合,互补得天衣无缝。
“你们俩真是没得说,”李浩听着,忍不住感叹,“思路又合拍,看着也登对。”
林暮抿唇笑了笑,心里漾开一片温软的甜。他转过头,望向窗外忙碌的庄园,自然地换了话题:“浩哥,感觉这次来,庄园里的人手比上次见时多了不少。”
“对,托你们这个研学主意的福,”李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慰,“这边生意越来越红火,人手自然就添了。本来我这地方没什么名气,现在一宣传,尤其是之前有位家长是KOL,在小红书上发了体验,好多散客都来打听研学的事。”
“那真好。”林暮由衷地说。
“是很好。”李浩点点头,随即话锋微转,“对了,还有个新情况。我们当地主管农业和文旅的领导,最近对这个项目也很关注。你知道,咖啡是咱们这边的核心产业之一,他们希望能做出样板。前几天还特意来问,看看我们有什么需要政策或资源上的帮扶。”他顿了顿,看向苏景明,“我一时还没想得太清楚。景明,你怎么看?”
苏景明略作沉吟:“有上头的关注和背书,长远看肯定是好事,能带来更多资源与机会。但相应的,也可能需要配合更多要求,多一些灵活性上的束缚。或许我们可以先深入了解他们的具体意向和支持方式,再综合评估,看怎样合作能既借力,又保持我们项目的核心特质。”
李浩深以为然:“有道理。那这样,你们也累了三天了,明天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和他们开个会当面聊聊?”
“好。”苏景明颔首。
于是,次日便成了偷得浮生半日闲。两人心照不宣地赖了个小床,慢悠悠起来,在庄园附近吃了碗热气腾腾、调料丰富的米线,便牵着手晃进了镇上最有烟火气的早市。
市场不大,却熙攘鲜活。瓜果蔬菜水灵灵地码放整齐,带着清晨未晞的露珠,颜色饱满得诱人。他们并不急着买什么,只是悠闲地走过一个个摊铺,目光流连在那些充满地域特色的物产上。
路过一个水果摊时,被一筐形似紫茄子、却标着“八月瓜”的陌生水果吸引了目光。摊主阿姨格外热情,直接挑了一个熟透的,利落地剖开请他们试吃。口感绵软清甜,可惜果肉确实稀少,籽多。两人相视一笑,谢过阿姨,转而称了些旁边竹篮里娇艳欲滴的树莓。
那树莓新鲜得惊人,有红艳艳的,也有少见的鹅黄色,入口即化,汁水丰盈。尤其是黄色的那种,竟真的融着一股天然的水果软糖般的香甜,味道奇妙得让林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捏了一颗递到苏景明嘴边让他也尝。
逛完市场出来,外侧的空地上摆着不少卖旧物杂件的小摊。林暮的目光被一个木雕摊子吸引,驻足不前。摊子上众多物件中,一尊用整块木材雕成的银杏树摆件尤为精致,叶片层叠舒展,脉络清晰,甚至能看出微风拂过的动感,木质温润,透着年岁的沉淀感。林暮拿起来,在掌心细细端详,指尖抚过雕工细腻的叶缘,越看越觉得喜欢。他想象着它放在苏城家中书房窗台上的样子,暖阳穿过叶隙,定会投下好看的光影。
“老板,这个怎么请?”他抬头问。
摊主是位戴眼镜的老先生,报了个价。听到数字的瞬间,林暮微微怔了一下。这个价格,竟与当初苏景明默默为他垫付的那笔医疗费,一分不差。
冥冥之中仿佛有种奇妙的缘法轻轻叩击心扉。他垂下眼睫,再次看了看手中栩栩如生的木雕银杏,又抬眼望向身侧静静陪伴的苏景明,“景明,这个摆在书房是不是很合适?我们请它回家吧。”
“好啊。”苏景明说着就去拿口袋里的手机。
林暮按住他,“我来吧。”
苏景明没在坚持,他看着林暮付完款,又仔细地从老先生手中接过用旧报纸细心包裹好的木雕,像捧着什么宝贝。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个精致的银杏木雕,摆在他们苏城家中某个角落的样子。林暮正在一点点、用他喜欢的方式,填充“他们” 的家。这种共同塑造、共同拥有的感觉,让他满足。
他很自然地从林暮手里接过了那袋刚买的、鲜灵灵的树莓,好让他空出手来更稳地抱着木雕。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便寻了过去,松松地握住了林暮空着的那只手。
“挑得真好。”苏景明捏了捏他的指尖,低声说,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和愉悦,
“嗯,”林暮应着,声音很自然地放轻了些,像在分享一个温暖的秘密,“等我们回去,可以把它放在书房……和你送我的那片银杏叶一起。”
那片银杏叶……苏景明心头蓦地一软。是去年深秋他随手送给林暮的,叶片是漂亮的渐变色,从边缘的金黄过渡到中心的暖绿。他几乎忘了这件小事。
可林暮记得。不仅记得,还一直留着,甚至在此刻,计划着让它与这份新的纪念彼此相伴。
一股极其柔软而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撞进苏景明的胸腔,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感觉如此清晰,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边放大的声音。林暮的爱意总是这样,藏在这些看似寻常、却跨越了时间与距离的念想里。苏景明忽然觉得这喧闹的市集都褪去了颜色,只有眼前人低垂的眉眼,清晰得灼眼。
一股强烈的渴望瞬间攥住了他。他想立刻拥抱林暮,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只能将那阵汹涌的冲动压成一句催促:“……那我们先回去?把它收好。”
林暮正好也想好好安置木雕,点头说“好”。
回庄园的路上,林暮觉得苏景明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点急切。
推开客房房门,午后明亮的阳光洒满一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世界短暂地隔绝在外。那尊木雕被小心地放在靠窗的桌案上,金澄澄的光线为它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
之后整个悠长的下午,他们都没有再踏出房门。
窗外的光影从明亮逐渐转为慵懒的金黄,慢慢拉长,最终融入温柔的暮色。房间里始终很安静,只有偶尔细微的、难以辨明的声响,和交织在一起的、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空气变得绵软而温热,仿佛浸透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