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暮回到“慢时光”二楼的小家，夜已深得万籁俱寂。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室内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里面一片安静。
    洗漱完，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林暮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铺另一侧，苏景明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林暮刚调整好姿势，让自己冰凉的手脚不至于碰到对方，腰间却忽然一紧。苏景明的手臂横了过来，温热有力，将他不由分说地揽进怀里，后背立刻贴上一片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嗯……”苏景明的鼻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脸颊在他后颈的头发上蹭了蹭，声音含混地问，“……回来了？去哪儿了，这么晚。”听起来像是睡了一觉醒来的惺忪，带着点不自觉的依赖和探问。
    林暮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陷进这令人安心的怀抱里。“跟陈淮哥去了趟酒吧，他朋友新开的。”他轻声回答，感觉到苏景明的下巴抵在自己肩头。
    “酒吧？”苏景明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些，手臂收紧了一点，低头在他颈侧嗅了嗅，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耳后皮肤上，带着点笑意，“没喝酒啊。好玩吗？”
    那气息和触感让林暮耳根微热。“还行。酒吧设计得挺有意思，叫”回声”。”他想起那些利落的光影切割，“陈淮哥还上去跳了舞，跳得很好看。”
    “他啊，”苏景明的笑声低低的，震动着相贴的脊背，“到哪里都是焦点。你看过瘾了？”
    “第一次看，很厉害。”林暮如实说，然后带着点好奇，微微转过头，在昏暗中只能看到苏景明模糊的轮廓，“你看过吗？”
    苏景明沉默了一瞬，“没看过现场，不过听周屿提起过，说他念书时就爱玩这个。”
    林暮像是被这个话题勾起了更多兴趣。陈淮外放耀眼，周屿沉稳内敛，这样的组合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景明，你说陈淮哥和周屿哥，他们俩感觉那么不一样，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们的故事是不是很有趣？”
    苏景明似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暮的耳廓。“他们的故事啊……”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讲述漫长往事的悠缓，“确实挺长的，也经历了不少。周屿看着不动声色，其实拿陈淮一点办法都没有；陈淮看着天不怕地不怕，也就真只听周屿的。”
    他蹭了蹭林暮的脸颊，声音渐渐染上更深的倦意和一丝别有意味的暗示：“说来话长，你确定……要今天晚上听完吗？明天可是休息日。”
    最后几个字，音调微微下沉，贴在林暮皮肤上的手掌也带着灼人的温度。林暮顿时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脸颊一热，那点好奇心瞬间被更亲密的氛围冲散，化作心头一阵酥麻的悸动。
    “……那，那改天再说。”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往苏景明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苏景明似乎满意地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疲惫和困意终于携手袭来，林暮在熟悉的怀抱和气息中，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第二天，苏景明是在一阵浓郁诱人的食物香气中醒来的。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暮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往沸腾的锅里下着一个个元宝似的小馄饨。旁边的砂锅里，金黄清澈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气泡，香气四溢。
    “醒了？”林暮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清早特有的、干净明亮的笑容，“早餐马上就好。我炖了鸡汤，包了点小馄饨。”
    苏景明心里被这烟火气熨帖得无比妥帖。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林暮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这么丰盛？辛苦了。”
    “不辛苦，”林暮侧头，用脸颊碰了碰他的，“平时都是你照顾我，我也就偶尔能早点起来，给你做顿像样的早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满足和理所当然的亲昵。
    苏景明心里软成一片，亲了亲他的耳垂。
    等两人在餐桌边坐下，面前是汤色澄亮、缀着翠绿葱花和嫩黄鸡油的鸡汤馄饨。林暮吃得眼睛微眯，显然对自己的手艺也很满意。苏景明慢慢喝着鲜美的汤，目光时不时落在林暮脸上。
    “景明，”林暮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今天有安排吗？”
    苏景明放下勺子，摇摇头，眼里带着纵容的笑意：“今天我等你给我安排。”
    林暮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嘴角立刻扬了起来，梨涡浅浅浮现：“好！那……我们去动物园好不好？听说新来了几只小熊猫，特别可爱。”
    他的提议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待，苏景明几乎能想象他隔着玻璃看小动物时，那双眼睛会如何弯起，如何盛满欣喜。
    “好啊。”苏景明没有丝毫犹豫。他喜欢看到林暮这样轻松快乐的模样，愿意陪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做任何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事。外面的世界或许复杂，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简单而温暖。
    动物园里人声熙攘，充满了孩子的欢笑和家庭的温馨。他们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牵着手，随着人流慢慢走，在林暮特别喜欢的几个场馆前停留许久。苏景明看着林暮认真拍摄酣睡的考拉，或是被鹦鹉学舌逗笑的模样，眼底一片温柔。
    走到熊猫馆时，苏景明提议：“一会儿去拍张合照吧？”
    拍照处，他们并肩站在熊猫幕布前。快门按下，拍立得吐出一张相纸。林暮小心地捏着边缘等待影像显现。画面上两人靠得很近，苏景明温和地笑着，他则微微睁大眼睛，带着腼腆的惊喜。
    “好看。”林暮轻声说，将照片仔细收进背包夹层，嘴角梨涡浅浅浮现。
    晚上，两人默契地回了苏景明父母家。苏母特意为林暮准备了一道醉虾。虾肉浸润在琥珀色的酒汁里，鲜甜弹嫩，林暮吃得很满足，眼睛弯弯的。
    “伯母，这个味道真好，清爽又入味。”
    “喜欢就多吃。”苏母笑得开怀，又指指林暮带来的保鲜盒，“这馄饨也好，馅儿调得鲜，景明有口福。”苏父也温和地点头附和。
    一顿家常晚饭，在碗碟轻响与随意闲聊中度过。饭后，苏母拉着林暮在客厅看综艺节目，苏景明则被苏父叫到书房。门虚掩着，隐约传来谈话声。
    “……你表弟那个工作室，设计图有点想当然，你抽空帮着看看，毕竟你懂……”苏父的声音断续传来。
    林暮正被电视里夸张的情节逗笑，听到书房里的谈话内容笑容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苏母注意到他瞬间的走神，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带着点骄傲：“小暮还不知道吧？景明以前是学设计的，科班出身，还拿过好些奖呢。后来转了行，去弄咖啡了。不过他现在做这个也挺好，自己开心最重要。”
    设计师？林暮愣住了。这个词像一个陌生的标签，突然贴在了他熟悉的苏景明身上。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苏母已经兴致勃勃地起身：“来，阿姨给你看看他那些老物件，收在储藏室里呢。”
    好奇心驱散了那丝诧异，林暮跟着走进储藏室。苏母搬出一个扁平的纸箱，打开。里面是一堆奖杯、证书和相册。
    林暮先翻开相册。照片里的苏景明，比他认识的更年轻，脸庞轮廓更清晰，眼神里有一种锐利而专注的光芒，那是沉浸在热爱领域中的神采。他一张张翻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在观看一个陌生又耀眼的苏景明的青春纪录片。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止一张。是好几张。
    大学时期的设计竞赛获奖合影、某个联合工作坊的团队照、展览开幕的留念……在好几张不同的照片里，苏景明的身边或不远处，总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江述。年轻的江述气质沉静，与苏景明并肩而立，出现在彼此多个重要的时刻，看起来熟稔而默契。
    尤其是一张双人领奖台的照片，苏景明和江述分别站在冠亚军的位置，手持奖杯，笑容明亮。那种并肩而立、光芒相映的画面，强烈地冲击着林暮的视觉。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江述……那个在酒吧里气质卓然的设计师。原来他和苏景明有交集。这些照片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他未曾参与的、紧密相连的过去。
    苏母还在旁边笑着点评某张照片里苏景明青涩的模样，林暮却有些听不进去了。他合上相册，动作还算平稳，但心里已乱成一团。那些频繁的共同出现、照片中自然流露的亲近感……一个猜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他们似乎不仅仅是同学或搭档？
    这时，苏景明从书房出来了，“妈，你又翻我老底了？”他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林暮的肩，“上楼吗？新游戏到了。”
    “好。”林暮点头，跟着他上楼，掌心却微微有些汗湿。
    回到房间，游戏机的灯光闪烁。林暮摆弄着手柄，沉默了片刻，还是转过身，看向正在连接设备的苏景明，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景明，伯母说你以前是设计师。我……从来不知道。”
    苏景明连接手柄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温和：“嗯，是学过。都是以前的事了。怎么，好奇了？”
    “有点。”林暮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回声酒吧的设计师叫江述，我刚刚在你很多张以前的照片里，都看到他了。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吗？”他用了“关系很好”这个相对宽泛的问法，心脏却微微悬起。
    苏景明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停顿让林暮的心往下沉了沉。然后，苏景明放下手柄，走到他面前，语气坦诚而平静：“是，以前关系不错，我们合作过不少项目，理念也比较接近。”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一直在A国工作，联系就少了。他回国，我也是刚知道。”
    林暮听着这个回答，看着苏景明坦然的目光，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放下。那个关于“前任”的猜测，依然像一片阴云，悬在心底。如果真是那样……江述那样优秀、耀眼，和自己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丝难以避免的自卑感悄然萦绕上来，让他喉咙发涩。
    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阻止自己继续深想下去。
    他信任苏景明。苏景明不是那种会三心二意、纠缠不清的人。如果那段过去真的涉及感情，并且已经结束，苏景明绝不会拖泥带水。这是他们相处以来，林暮对苏景明人品的深切认知。
    再者，林暮仔细回想了一下江述的外貌气质，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和江述，无论是长相还是给人的感觉，都截然不同，没有任何明显的相似之处。不存在那种“找替身”的可能。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江述是前任，那又怎样？那是苏景明的过去。江述回国也未必是为了苏景明，更未必想复合。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忐忑不安，除了徒增烦恼、可能影响现在的感情，有什么意义呢？
    苏景明此刻就在他身边，眼神清澈，态度坦然。他们拥有的是实实在在的现在和共同期盼的未来。何必为了一个尚未证实、即使证实也已成过去的猜测，去破坏眼前的安稳和信任？
    想到这里，林暮心里那点阴霾和自卑，虽然未能完全消散，却被一种更清醒的理智和珍惜当下的决心压了下去。他不想再追问，不想去证实那个可能让他更不安的答案。有些过去，或许不知道细节，对彼此反而更好。
    他抬起头，对苏景明露出一个笑容，“原来你们以前是搭档啊，难怪都那么厉害。”他巧妙地用了苏景明的说法，主动为这个话题画上句号，“好了，不说以前了，我们快打游戏吧！我都等不及了！”
    他语气轻快起来，眼里重新燃起对游戏的期待，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和内心的波澜从未发生过。
    苏景明看着他瞬间调整好的状态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似乎察觉到了林暮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也敏锐地感知到了他此刻主动的“放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林暮的头发，声音温柔：“好，打游戏。”
    两人坐下，游戏启动，炫目的光影和音效充斥了房间。
    林暮专注地盯着屏幕，将所有翻腾的思绪都暂时锁回心底的角落。他不去深究，不去比较，只是牢牢抓住此刻掌心的温度、身边的气息和共同的欢笑。
    有些过去，就让它停留在照片里吧。他选择相信现在，相信苏景明。至于江述只是一个偶然出现的、与苏景明有过交集的旧日友人罢了。至少，在苏景明亲口告诉他更多之前，他决定就这样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