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旧梦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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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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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充实得几乎让人忘记了时间的流速。
林暮的时间几乎被“慢时光”的外场服务工作、咖啡馆半年度财务报告的梳理核对,以及咖啡研学项目的商业计划书填满。林暮心底只有个很简单的念头:他想为苏景明,再多做一点,做得再好一点。
原本的休息时间被压缩,甚至深夜,当焦虑于某个数据或某个方案的细节时,他会悄悄起身,摸黑走到阁楼的小书桌前,就着一盏孤灯继续推敲。苏景明心疼林暮的辛苦,可他自己这一个月也同样焦头烂额,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两人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常常是晨起匆匆照面,深夜才能疲惫相拥,交流也多是围绕着工作进行。
终于,咖啡研学的商业计划书尘埃落定。陈淮反馈,他旅行社的朋友对这份详尽周密的计划非常满意,已在合伙人内部进入最终评估阶段。林暮对着电脑屏幕上“定稿”两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久违的轻盈感慢慢回到身体里。恰好周六轮休,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和苏景明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约会了。
这个想法在周五夜晚“慢时光”打烊后,被陈淮一通火急火燎的电话暂时打断。
“暮暮!商业计划书终于完稿了,我们庆祝一下,你穿件好看点的,不,就你平时那样清清爽爽的就行,半小时后”回声”酒吧门口见!”陈淮的声音在听筒里活力四射,背景是隐约的车流声,“就之前聚餐时候提过的那个清吧,我前甲方开的场子,刚开业火得一塌糊涂,设计绝了!淮哥一定要带你好好放松一下。”
林暮刚收拾完吧台,看了一眼手机,苏景明晚上约了重要的供应商谈事,会晚归。他本想推辞,陈淮已经丢下一句“不准不来!”,笑着挂了电话。林暮无奈,只好换了件衬衣,出门赴约。
“回声”酒吧隐匿在苏城新兴的设计街区深处。门脸极简,只有一块发光的深灰色金属板,蚀刻着凹陷的英文店名“ECHO”。推门而入的瞬间,声场和光线陡然转换。预想中的喧嚣并未到来,空气里流淌着低回而富有层次的电子乐,音量控制得极好。空间异常开阔,挑高惊人,裸露的混凝土顶面、冷冽的黄铜构件与温润的深色原木形成大胆碰撞。光线是精心设计过的,主要光源来自隐藏的线性灯带和几盏极具雕塑感的落地灯,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利落的光影切割,大部分座位区笼罩在富有安全感的昏昧中,唯有吧台和中央一小块圆形舞台被光线温柔眷顾。
陈淮已经到了,正倚在吧台边,和一个穿着时尚、气质洒脱的男人熟稔交谈。看到林暮,他眼睛一亮,招手示意:“这儿!暮暮,快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回声”的老板,赵澜赵总,我以前的老搭档,现在是我最佩服的跨界玩家!赵总,这是我弟弟,林暮。”
赵澜约莫四十左右,目光锐利而热情,笑着和林暮握手:“陈淮的弟弟就是自己人。欢迎欢迎!感觉怎么样?我们这儿。”
“很震撼,”林暮环顾四周,诚实地说,“感觉不像酒吧,更像一个艺术空间。”
“说到点子上了!”赵总抚掌,“这得归功于我们那位神仙设计师。喏,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身影从吧台后方连接工作区的廊道里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来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上衣,身姿清挺。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正低声和身旁的酒保交代什么。听到赵澜的声音,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赵澜身上,微微颔首,随即很自然地滑向陈淮,礼貌性地弯了弯嘴角。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林暮脸上。
“江述,我们”回声”的设计师。”赵总热情介绍,“陈淮,品牌咨询专家,我老朋友。林暮,陈淮的弟弟。”
江述与陈淮握手,声音低沉平稳:“陈先生,久仰。赵总常提起你。”对林暮,他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话题很快围绕着“回声”的设计理念、目标客群和开业营销展开。陈淮展现出他专业的一面,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与赵总和江述交谈甚欢。林暮在一旁安静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精巧的细节吸引。
“江老师这设计,真是把”回声”这个概念玩透了,”陈淮赞叹,“处处是细节,处处有故事,但整体又不显得刻意,让人待得住。”
谈及作品,江述脸上那层职业性的淡然才略微化开:“空间本身是容器,重要的是人在其中的体验和留下的情感痕迹。”林暮莫名觉得苏景明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正聊着,赵澜忽然拍了拍陈淮的肩膀,指着中央那圈逐渐聚集人气的舞台区域:“淮,来都来了,不上台给场子添点真”回声”?今天DJ放的这首,我记得是你的菜。”
陈淮挑眉,看了一眼那被暖色光圈笼罩的小舞台,又瞥了一眼入口方向,脸上扬起一个混合着跃跃欲试和些许狡黠的笑。“行啊,赵总发话,那必须捧场。暮暮,看好了啊。”
他利落地脱掉休闲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是一件修身熨帖的丝质黑衬衫。他解开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银色蛇骨链若影若现,手腕上那块设计前卫的机械表表盘,在变幻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微光。
陈淮没有立刻上台,当下一首节奏感更强、鼓点清晰的Funk音乐响起时,他才像终于等到指令的猎豹,轻盈几步便跃上了圆形舞台。
他并没有跳那种程式化的热舞。音乐进入他的身体,他随之舞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踩在节拍上,却又充满了随性的即兴发挥。手臂伸展时,衬衫袖子滑落,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和腕表;腰胯扭动间,丝质布料贴合并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腰线。他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沉浸的、享受的、甚至有些睥睨的笑意,眼神明亮,扫过台下时,像带着无形的钩子,所及之处,口哨声和欢呼便高一度。
尤其当他做出一个幅度较大的后仰动作时,脖颈拉出优美而脆弱的弧线,喉结滚动,锁骨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台下已有不少人举起手机,闪光灯零星亮起,夹杂着兴奋的议论:
“这谁啊?跳得太有感觉了!”
“啧,这脸、这腰,绝了……”
“他看我了!他刚才是不是看我了?!”
就在气氛被陈淮彻底点燃,几乎达到一个小高潮时,酒吧入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周屿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或办公室过来。他站在入口的阴影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舞台中央那个仿佛在燃烧的身影。
台上的陈淮,几乎在周屿身影出现的瞬间,舞姿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凝滞,随即,那股燃烧般的热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得更加灼热、更加……具有表演性。他的目光不再游移,而是直直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和笑意,撞进周屿沉静的眼底。一个转身后的定格pose,他甚至对着周屿的方向,极快地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微干的下唇,然后绽开一个无比灿烂、又坏又得意的笑。
“哇啊——!!!”这个充满暗示性的小动作引发了台下更狂热的尖叫。
周屿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模样,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一舞终了,陈淮在几乎掀翻屋顶的喝彩和口哨声中跳下台,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脸上洋溢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尽兴的畅快。立刻有胆大的男女围上来搭讪,递酒递名片。
陈淮笑着,摆了摆手,气息还未喘匀,声音却清晰带笑:“谢了,不过,”他拨开人群,目标明确地走向入口阴影处那个一直静静站着的人,“我家”领导”来接我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周屿面前,仰起那张还带着汗水和热情的脸,伸手勾住周屿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哦——!!!”这一次的声浪几乎要冲破“回声”。
周屿在最初的半秒怔忡后,抬手稳稳揽住了陈淮汗湿的腰身。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却也没有立刻分开,而是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承受并回应着这个当众的、充满宣告意味的亲密。直到陈淮自己气息不稳地退开半分,周屿才松开他。
陈淮眼神湿亮,嘴唇微肿,整个人像颗熟透的、汁水饱满的浆果,靠在周屿身上,对着还在起哄的人群得意地眨了眨眼。
林暮在不远处看着,心跳都有些加速。这种毫不掩饰又充满默契的爱意表达,让他既有些面热,又感到一种奇异的、被美好的感情打动的温暖。
陈淮被周屿半揽着带到相对安静的二楼露台“醒酒透气”。吧台边,一时只剩下林暮,以及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冰水的江述。
江述走过来,将水杯放在林暮面前的吧台上。“陈先生的弟弟?”
“嗯,不是亲弟弟,陈淮哥很照顾我。”林暮点头道谢,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一阵极其清淡的、干燥而清冽的松木气息似有若无地飘散开。那味道很特别,像雪后松林边缘,被风带来的第一缕干净冷香,几乎难以捕捉,却又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江述准备移开的视线几不可察地顿住了。这缕气息太特别,也太熟悉。气味是打开记忆最隐秘的匣子,有时比画面更直接。那一瞬间,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多年前图书馆午后阳光里,那个伏在桌案前、肩颈线条清隽专注的侧影;又或是深夜工作室中,咖啡机蒸汽氤氲间,那人回头时眼底映着暖光的模样。画面碎得极快,如同水面的倒影被一粒石子惊散,眨眼间便只剩眼前吧台灯光下,林暮干净温润的眉眼。
江述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这片刻的出神。他极自然地移开目光,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为了更清晰地看向已空无一人的舞台方向,声音平稳地接上:“他舞跳得很好。”目光舞台,又落回林暮脸上,“你很安静,和他不太一样。”
“陈淮哥是很有能量的人。”林暮笑了笑。
“能量……”江述重复这个词,拿起自己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轻响,“”回声”设计的时候,我想营造一种……能承载并折射各种能量的场域。安静的,喧闹的,快乐的,孤独的。”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言自语的飘忽,“看来效果不错。”
林暮不太确定设计师先生是否在寻求反馈,但他还是认真地说:“我觉得它做到了。待在这里,即使像我这样只是坐着看,也会感受也很丰富。”
江述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于这个回答。他正要说什么,陈淮和周屿从楼上下来了。陈淮脸上的红潮未退,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嘴唇上的肿似乎更明显了一点,他整个人像被梳理过的皮毛光亮的猫,慵懒而满足地贴在周屿身边。周屿的外套不见了,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
江述见状,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转身走向赵澜时,他的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林暮。
那个年轻人正侧身望着归来的陈淮,眉眼带笑。吧台昏昧的光线温柔地拂过他的侧脸,勾勒出干净流畅的线条。就在他唇角微扬的瞬间,梨涡悄然浮现,为那张温和清俊的脸平添了几分不自知的、近乎纯澈的生动。
江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一种陌生的、近乎荒谬的警铃在他心底最深处拉响。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注意力被攫取、被停留的那一瞬间的失重。
就因为这?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江述,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刚回国,踏进自己设计的第一个作品里,对着一个只见了一面、甚至没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就因为一点飘忽的气息,一张俊俏的脸……就开始春心荡漾了?
这念头荒唐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尖锐的自我厌弃。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仿佛刚才刹那的失神从未发生。那张赏心悦目的脸,那抹似曾相识的气息,都被他干脆利落地归类为“干扰项”。
他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走向赵澜。
离开“回声”,坐进周屿的车里,陈淮才彻底放松下来,瘫在副驾驶座上,长长舒了口气:“爽!”随即又想起什么,凑近周屿,压低声音,难掩好奇:“哎,你跟那个设计师江述,认识?我看他跟你点头那劲儿,不像第一次见啊。”
周屿平稳地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路面,语气平淡无波:“嗯,认识。他是景明大学时的恋人。”
“什么?!”陈淮猛地坐直,眼睛瞪得溜圆,安全带勒住了他激动的身体,“苏景明的前男友?!大学时候的?!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你转头跟林暮报告吗?”周屿瞥了他一眼,嘴角有极淡的弧度,“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他们在一起几年,后来分开了。景明之后一直单身,直到林暮出现。”
陈淮消化着这个信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脸上露出混合着惊讶、恍然和浓浓兴味的表情。“大学恋人……还是同行……”他摸着下巴,喃喃道,“怪不得气场有点特别。不过,看今晚这样子,他好像不知道暮暮跟景明的关系?也对,第一次见。”
随即,陈淮的八卦魂燃烧起来:“那他们当初为什么分开?谁提的?是不是特别刻骨铭心那种?江述现在回来,还偏偏出现在景明的地盘附近……有点意思啊。”
周屿打了转向灯,驶入另一条街道,声音依旧平稳:“具体原因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据我所知,是理念逐渐不合,感情消耗殆尽,和平分手。景明没多提,分手后也没再联系过。江述一直在国外发展,最近才回国。今天遇到,应该是巧合。”
“巧合?”陈淮挑眉,显然不信,“这巧合也太戏剧性了。不行,我得找个机会提醒一下暮暮,这种级别的”过去式”突然回归,得有点心理准备……”
他说着又要去摸手机,手腕再次被周屿握住。
“陈淮。”周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陈淮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景明和林暮都是成年人,他们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你的”提醒”,很可能变成不必要的干扰和压力。”
陈淮撇撇嘴,有点不服,但看着周屿沉静的侧脸,又蔫儿了:“我这不是担心嘛……暮暮那么单纯。”
“单纯不等于脆弱。”周屿松开他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语气缓和了些,“而且,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今晚还有”事”需要跟我好好解释一下?”
陈淮心里咯噔一下,眼神开始飘忽:“解、解释什么?我那不是为了活跃气氛,给赵总捧场嘛……”
“捧场需要跳得那么投入?”周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需要对着入口的方向做那些……小动作?陈淮,你是不是笃定了我今晚会来找你,所以故意跳给我看的?”
陈淮耳朵尖红了,嘴硬道:“我哪有!我就是随便跳跳……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看来是我最近太忙,有些规矩你忘了。”周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平静的、却让陈淮心跳漏拍的危险意味,“回家我们慢慢”复盘”。”
陈淮喉结滚动,顿时觉得刚才跳舞消耗的体力似乎又回来了。他缩了缩脖子,明智地选择了闭嘴,手指悄悄抠着真皮座椅的边缘。给林暮通风报信的伟大计划,看来出师未捷身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