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山夜无声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04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山路崎岖,客车颠簸着,扬起的尘土将车窗外的绿意晕成一片混沌。苏景明一路走,一路问。方言拗口,他需要反复比划。当那栋简朴的房屋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日头已西斜。
    白墙,青瓦,窄小的木窗。院墙低矮,能看见里面收拾得异常干净的水泥地。门扉紧闭,挂着一把老旧的锁。
    他叩门,无人应答。
    山风从屋后的林子里吹来,带着沁人的凉意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味。他在院门外的石阶上坐下,石面冰凉。他没有焦躁,只是静静地等着,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青紫色的连绵山峦,想象着林暮曾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晨昏。
    一直等到橘红色的晚霞燃尽,化作天际一缕暗紫的余烬。最后一丝天光被山峦吞没,四野陷入一种沉厚的、墨蓝色的黑寂时,山路那头,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衣物摩擦草叶的窸窣声。
    林暮背着一个半旧的竹背篓,篓口露出一点香烛的黄色。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走近院门,才恍然察觉石阶上坐着一个人影。
    他猛地刹住脚步,惊愕地抬起头。
    昏暗的天光下,四目相对。
    林暮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放大。背篓从他僵硬的肩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香烛纸钱散落出来,在泥土上滚了几圈。
    时间仿佛凝固了。山风拂过树梢,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
    “……老板?”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恍惚,“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景明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走向他。他的动作很稳,一步步,踏在崎岖不平的泥地上,直到停在林暮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剧烈动荡的波澜。
    “来找你。”他言简意赅,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低沉而清晰。
    林暮像是被这三个字烫到了,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蹲下身去捡散落的东西,手指微微发抖。“这里…太偏僻了,什么也没有……晚上肯定没车回城了,你……”他语无伦次。
    “是我唐突,不该不打招呼就来。”苏景明也蹲下身,帮他一起捡。指尖无意相碰,林暮像触电般缩了一下。
    东西捡完,林暮默默打开门锁。屋里比外面更暗,更冷,带着久未住人的、清寂的空气。但收拾得一尘不染,简朴的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你坐…我去烧点水。”林暮似乎不敢看他,转身就钻进旁边狭小的厨房。
    苏景明没有坐。他站在堂屋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墙上挂着两个老人的遗像,房间空旷,一张老旧的木桌上,摆着几个擦拭干净的瓷碗。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一个用矿泉水瓶养着的、不知名的野草,绿意顽强。
    这里,处处都是林暮的影子。克制,整洁,在贫瘠中竭力维持着一份体面的生机。
    林暮端着热水出来时,看到苏景明正望着窗台上那瓶野草出神。他心头一紧,将瓷杯递过去:“只有这个…家里很久没住人了。”
    苏景明接过,水温透过杯壁传来,烫着掌心。“谢谢。”他喝了一口,水很清,带着一点柴火和铁锅的味道。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山村的夜,黑得纯粹,静得磅礴。没有车灯,没有霓虹,只有窗外无边无际的、墨一样的黑,和偶尔几声遥远的狗吠。
    住宿成了摆在眼前、无法回避的难题。
    林暮沉默地打开柜子,抱出家里最厚实的一套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气息。他抱着被子,径直走向堂屋冰凉的、硬邦邦的水泥地,就要铺下去。
    “你做什么?”苏景明一把按住他的手臂。
    “你睡屋里那张床。”林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打地铺。”
    “不行。”苏景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道,“这么冷的天,你会生病的。”
    “你是客人……”
    “没有让主人睡地上的客人。”苏景明打断他,语气坚决,“如果一定要有人睡地上,那只能是我。是我擅自找来,打扰了你。”
    两人僵持着。昏暗的灯光下,林暮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他抱着被褥的手臂无力地松开一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床还算宽。一起…睡吧。”
    最后两个字,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那张老式的木床,确实不算窄,但也绝不宽敞。两人洗漱后躺下,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仿佛银河般的空隙。
    灯关了。
    世界沉入一片浓稠的、有重量的黑暗里。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能听见窗外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潮水般的声响;能听见彼此近在咫尺的、并不平稳的呼吸;能感觉自己疯狂鼓动的心跳。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睡不着。
    苏景明闭着眼感受着,鼻尖萦绕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和林暮身上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这山屋特有的、微潮的木头味。这一切,如此陌生,却又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感觉到身边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极其小心地探过来,先是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臂皮肤,像是试探温度,又像是不敢置信的触碰。停顿片刻,那只手向上移动,摸索到被角,然后极其轻柔地、替他掖了掖肩膀处的缝隙。
    苏景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烫得惊人。
    掖好被角,那只手停留了片刻,仿佛贪恋着那一隅由他体温焐热的暖意。
    然后,冰凉的、柔软的指尖,虚虚地掠过他的眉骨。那触感轻如蝶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般的描摹。指尖顺着鼻梁的弧线缓缓滑下,最终,凝聚了所有克制与渴望,极其短暂地、如一片雪花坠落般,轻轻停在了他的唇上。
    只是轻轻一碰。一触即分。
    像蝴蝶停留的刹那,像雪花融化的瞬间。
    却带着足以点燃荒原的星火。
    在那只手如同受惊般想要逃离的千分之一秒,苏景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视觉尚未完全适应,但他凭着感觉,精准无误地、坚定有力地,一把抓住了那只想要逃窜的、微凉的手腕。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同时剧烈地一震。
    林暮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抓住的雀鸟,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咽回去的惊喘,下意识就要用力挣脱。
    苏景明没有给他机会。他收紧手指,将那手腕牢牢握在掌心,然后,牵引着那只手,将它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掌心之下,是他温热的皮肤,棱角分明的颌骨,和清晰可感的脉搏跳动。
    “林暮。”苏景明的声音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响起,“为什么不直接摸?”
    他感受那只手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能听见对方血液奔流、心脏狂跳的轰鸣。
    他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贴上那冰凉的掌心,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呼吸:
    “如果是你……”
    他停顿,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捕捉到那双近在咫尺的、盈满惊惶和破碎月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又如同叹息:“我不会躲。”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臂用力,将那具已然僵硬的身体,猛地拽进怀中。
    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紧密,没有一丝缝隙。林暮的脸颊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鼻尖充斥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路风尘的微涩。隔着单薄的衣物,他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那沉重、急促、如同战鼓般擂动的心跳,和自己胸腔里那几乎要炸开的、混乱的轰鸣。
    苏景明收紧手臂,将他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怀中身体起初是全然僵硬的,像一块绷紧的木头。然后,那僵硬一点点、一点点地软化,坍塌,最终化成一种全然的依赖。
    “林暮,”苏景明低下头,将脸埋进他带着皂角清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让他眼眶发热。他不再犹豫,不再掩饰,将心底汹涌了太久、早已泛滥成灾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我喜欢你。”
    怀里的身体狠狠一颤。
    他稍稍退开一点,在极近的距离里,试图看清林暮的脸。黑暗模糊了轮廓,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和睫毛颤抖时扫过他下巴的细微触感。
    “喜欢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话音落下,黑暗中一片寂静,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林暮的脑海在那一瞬间掠过了无数个纷乱的念头。他想问为什么?想说你是不是弄错了?那些深植于骨子里的、关于“不配”和“为什么”的诘问,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所有的声音,在触及苏景明近在咫尺的、灼热而认真的呼吸时,都碎成了无声的齑粉。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宁愿永不醒来。如果这是一个误会,他愿意配合着误解到底。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你渴望的人,原来也同样渴望你”更奢侈、更荒谬、也更美好的事情吗?
    那些盘根错节的过去,那些如影随形的不安,在此刻这滚烫的确认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重量。
    他决定投降。向这份汹涌而来的心意投降,向自己内心深处最诚实的渴望投降。
    不问缘由,不计后果。
    只拥抱此刻。
    只相信此刻。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几秒,林暮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仰起脸。
    黑暗中,他凭着感觉,凭着那一腔孤勇和豁出一切的决绝,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上了苏景明的。
    一个带着咸涩泪意、冰凉颤抖、却无比清晰的吻。
    轻如羽翼,重若千钧。
    苏景明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凝固,随即又以更凶猛的速度奔腾起来。他怔了一瞬,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柳暗花明的狂喜和不容置疑的强势,深深地吻了回去。
    不再克制,不再试探。
    起初是急切而混乱的,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两人同时顿住,在极近的距离里,呼吸交缠。然后,不知道是谁先低低地、模糊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泪意,又带着无比的轻松和欣喜。
    紧接着,吻变得深入,缠绵,炽热。像干涸太久的土地迎接甘霖,像迷失太久的旅人找到归途。唇舌交缠,气息相融,交换着彼此所有的孤独、渴望、温柔与战栗。苏景明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导和深沉的占有欲,林暮生涩却无比诚实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后背的衣料。
    在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失去、孤独与冰冷记忆的老宅里,在这个他以为会独自面对的寒夜里,他终于被一份真实的、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温暖紧紧包裹。
    他们吻了很久,直到氧气耗尽,才喘息着稍稍分开,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凌乱的呼吸,只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皮肤和湿润的唇。
    然后,没有任何言语,唇瓣再次贴合。
    这一次,不再急切,而是缓慢的,探索的,带着无尽的怜惜和珍重。舌尖温柔地勾勒唇形,轻柔地吮吸,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和味道,深深镌刻进生命里。
    苏景明慢慢将他放倒在枕上,身体半覆上去,吻得更深,更重。林暮温顺地承受着,仰起脖颈,给出更多的回应。细碎的吻从嘴唇蔓延到下巴,到脖颈,到滚烫的耳垂。苏景明含住那柔软的耳垂,舌尖轻轻舔舐,感受到身下人一阵剧烈的战栗和压抑的喘息。
    他们像两个刚刚发现亲密游戏乐趣的孩子,又像是分离已久终于重逢的眷侣,吻了一次又一次,从深夜到后半夜,直到最后,相拥着,在彼此熟悉的气息和体温中,沉入黑甜的梦乡。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作者闲话:

    求推荐、求收藏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